富官宝在乡镇熬了十七年,办公室的木桌磨出一层包浆,职称、职务纹丝不动,日子像门前那条缓滞的河,一眼望到头。
一纸任免通知传来,大学同宿舍睡了四年的龙峰,空降本市任市委书记。消息钻进耳朵那天,富官宝蹲在镇政府大院的梧桐树下,攥着通知手抖了半晌,心头腾起漫天火光,仿佛漆黑坦途骤然破开一道天光,压在身上十几年的沉闷,顷刻间烟消云散。
四年同窗,同吃同住,澡堂子里互相搓背,深夜挤一张床聊理想,年少时毫无遮掩的交情,在他眼里便是世上最硬的靠山。往后几日,镇里的饭局、下乡闲谈,但凡有人搭话,他必把自己和龙峰的交情摆上台面。当年读书时龙峰逃课挂科、闹过的笑话、少年时不拘小节的糗事,添油加醋一股脑往外倒,说得绘声绘色,生怕旁人不知他与市委书记情同手足。旁人面上附和,背地里早已传得满城风雨。
富官宝浑然不觉分寸二字,只觉得手握旁人求不来的人脉,走路都挺直了腰杆,日日盼着老同学念旧情,拉自己一把,走出基层泥潭。
那日市府大堂偶遇龙峰,往来皆是机关干部,人人躬身行礼。唯独富官宝上前,拉长语调,带着几分戏谑调侃:“尊贵的龙书记,好久不见。”
龙峰神色平静,礼貌握手寒暄两句,便匆匆登车离去。一旁市府办工作人员的目光,凉丝丝扫在他身上,鄙夷藏不住。
往后数次碰面,无论会场还是公共场合,富官宝依旧不分场合嬉笑打趣,全然不顾上下级尊卑,无视周遭众人目光。龙峰只能淡淡敷衍,往日同窗情谊,早被一次次失了分寸的闹腾消磨殆尽,心底只剩厌烦。为官者最忌私事私谊当众外露,过往年少荒唐,岂是能当众肆意宣扬的谈资?富官宝揭人旧事抬高自己,实则步步越界,亲手斩断了那层同窗情分。
龙峰主政本市五年,一届任期流转,身边不少略有渊源之人皆得顺势提拔,唯独富官宝原地踏步,分毫机遇不曾沾手。昔日心心念念的靠山,自始至终不曾向他递过半分台阶。
同僚闲时常拿此事打趣奚落,笑他往脸上硬贴金,空有口头交情,半点实惠捞不着,大好梯子摆在眼前,偏自断阶梯。
富官宝直到龙峰调走,依旧没能想明白其中症结,只叹老同学不念旧情。他不懂,贵人扶持从不是靠四处张扬过往私交换来。人情如镜,当众揭人短处,不分尊卑失了敬畏,再好的缘分,也会化作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千载难逢的机缘摆在面前,他凭一己浅薄情商,亲手把翻身的路堵死。所谓靠山,从来不在旁人身份,而在自身知进退、懂分寸的修行。一场空欢喜,终究只落得蹉跎半生,徒留旁人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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