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搭我顺风车回乡,刚上高速就要我付500,我进休息区让他下车
大年二十九,我往家赶。后备箱装满了给爸妈的年货,导航显示四百二十公里,五个半小时。
车还没出城,二叔的电话就打来了:"小伟,你啥时候走?我正好回老家,搭你个顺风车呗。"我想着顺路,就答应了。绕了八公里接上他,二叔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手里只拎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和一包花生。
"走吧走吧,"他拍了拍座椅扶手,"你这车不错,新款吧?"
我说是去年换的。打着火,系安全带的当口,二叔已经在调座椅靠背了,往后放了一大截,腿伸直了搭在手套箱旁边。
上了高速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二叔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小伟,你这趟回去,油费过路费花不少吧?"
"还行,三百多吧。"
"那这样,"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上面列着"油费""过路费""车辆损耗""驾驶劳务"几项,底下用红笔写着总计:五百元整。"你二叔不是占便宜的人,顺风车归顺风车,该给的钱得给。这是你叔给你算的,你看合不合理。"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车速一百二,窗外的隔离带刷刷往后闪。二叔举着那张表杵在我眼前,纸角几乎碰到我鼻尖。
"二叔,顺风车不用给钱。"
"那不行,"他把纸折了折搁在仪表台上方,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你们小年轻挣钱不容易,二叔不能白坐。五百块钱,算油钱过路费,微信还是现金?"
我没接话。手指扣着方向盘,拇指在皮套上慢慢摩挲。仪表台上的表格被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得翘起来一角,哗啦哗啦响。
"二叔,"又开了两公里我才开口,"你回去是干啥?"
"过年嘛还能干啥,看看你爷爷奶奶。"
"那行,"我说,"我正好也想歇歇,前面服务区停一下。"
"停服务区干啥?才开多久,赶紧赶路啊。"
"我有点困,下来透透气。"
我把车打转向灯,慢慢变到右道。二叔在副驾哼了一声,把那张表又拿起来看了看,嘴里嘟囔"五百我都算少了,你这车油耗不低……"。我没回他,打方向盘进了服务区,找了个靠边的车位停了。
拉了手刹,我解开安全带,转身看着二叔。
"二叔,下车。"
他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那张纸:"下车?干啥?"
"你要五百块钱,这车我不开了,你换一辆吧。"我指了指服务区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车,"这儿过路车多,你拦一辆,看有没有人愿意拉你。五百块钱够你打顺风车到老家还剩两百。"
二叔的脸慢慢涨红了:"你这孩子说啥呢?二叔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你打印出来的表,红笔写的'总计五百元',你跟我开玩笑?"
他张了张嘴,手里的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伸手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苹果递过来:"拿着拿着,二叔跟你闹着玩的,你咋还生气了?"
我没接那个苹果。伸手过去把副驾的车门锁弹开了,门锁"咔嗒"一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
"二叔,你下车吧。我不开玩笑了。"
他坐在那儿,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手里那个苹果举在半空收不回去,搁也不是递也不是。最后他把苹果放回塑料袋里,抓过那张皱了的表塞进兜里,推开车门。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这孩子脾气咋这么犟?二叔就随口说了句——"
"二叔,"我打断他,"你随口说一句没关系,但你打印了表格,算好了五百,搁在仪表台上。你提前准备的。你搭我的车之前就想好了要跟我要这五百块钱。"
他不说话了。站在车门外,寒风把他外套下摆吹得直抖。
"你今天要是在别的车上,也这么干?"
他没接话。
我把副驾的车门拉上,"砰"一声关严了。按了中控锁,四个门锁同时落下,咔嗒。
二叔站在车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我。我发动了车,挂挡,打了左转向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服务区的停车位上,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乱晃,整个人缩着脖子,像一截被霜打了的秸秆。
我踩了油门,车驶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主路。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仪表台上那张表格的折痕还在,纸被拿走了,但空调出风口的风还吹着,呼呼的。我又开了十分钟,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下来,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爷,二叔搭我车回乡,在服务区下车了,你自己安排车接他一下?"
爷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是不是跟你要钱了?"
"嗯。"
"那孩子从小就这德行。"爷爷叹了口气,"你不管他,让他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重新上路。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预报说下午有雪,还没开始下,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我打开音乐放了一首老歌,车载音响低低地哼着,油门踩下去,车速稳在一百一。
后来我到家了,雪也下了起来,薄薄一层铺在院子的青砖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妈在厨房里忙活,香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我帮我爸贴春联,手冻得通红,他递了杯热茶过来让我捂手。
二叔是晚上七点多到的。搭了服务区一辆过路的长途大巴,花了一百二。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跟我爷爷打了个照面就进里屋了。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桌子最远那头,全程没跟我对过眼。
晚上洗碗的时候我妈凑过来低声问:"你跟你二叔咋回事?他回来脸色那么难看。"
我把水龙头关了,碗搁在沥水架上。"高速上他跟我要五百块钱,油费过路费劳务费,还打了张表。"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说:"你做得对。"
"你二叔那人吧,"她把抹布抖了抖挂在水龙头上,"一辈子就爱占小便宜。你这次给了,下次他就能跟你要一千。你让他下回先问问自己,五百块钱贵还是脸皮贵。"
我"嗯"了一声,擦干手出了厨房。经过二叔那屋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播的是春晚预告片,嘻嘻哈哈的。我在门口站了两秒,走了。
大年初一早上起来,二叔在院子里扫雪。看见我出来,他手里的扫帚停了停,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小伟,高速上那事……二叔做得不对。"
我接过他手里的扫帚:"行,知道了。"然后弯腰扫雪,扫帚推着雪沫子哗哗响。他站在旁边搓了搓手,看着院墙外头白茫茫的田野,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吃完饭,二叔在饭桌上掏了张一百块钱给我妈,说"今年的份子钱"。我妈收了,他加了一句"五百我没给,一百给了"。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没接话。
后来二叔再没搭过我的顺风车。他坐大巴回乡,一趟一百二,自己掏。有回在村里碰见,他站在路边啃甘蔗,看见我的车从田埂那头开过来,侧了侧身让道。我经过的时候车窗摇下来半截,他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下头,过去了。
后视镜里他站在路边,甘蔗渣吐在脚边,白花花的一小堆。风吹过来,田里的麦苗伏下去又直起来,绿油油的。
那五百块钱终究是没给成。但有些东西比五百块贵多了,他后来大概想明白了。
想明白就行。搭不搭车的是小事,值不值当的,他自己心里有杆秤。秤平了,啥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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