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承远,在盛和广告做了三年文案。暗恋我的女上司宋清梨,正好一年半。

那个时间点我记得很清楚。一年半前她刚调来当创意总监,第一次部门会上穿了件月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讲话时手指轻叩桌面,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散会后她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雪松味道,我当时正在写一个汽车文案,键盘上的手指忽然就停了。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留心她。她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铂金婚戒,很细的圈,偶尔开会转笔时会滑到指节又转回来。她很少提家里的事,加班到半夜是常态,办公桌上常年摆着一小盆绿萝,她每隔三天浇一次水,从不多一天也不少一天。

部门里没人知道我的心思。我藏得挺好,该交的方案按时交,该加的班一句怨言没有。只是每次路过她办公室,余光会不自觉往里扫一下。她低头看文件时额前会垂下一缕碎发,她接电话时会不自觉地用笔尖点桌面,她笑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这些细节我记了五百多天,比任何文案都清楚。

改变发生在上周五。

那天是项目提案前的最后冲刺,全组熬到凌晨两点。同事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只剩我和她。她办公室的灯亮着,我在外面改最后几页PPT,键盘敲到一半听见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她撑着门框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周承远,还没走?”

“马上就好,宋总您先回吧。”

她没接话,走到茶水间倒了杯热水,靠着台面慢慢喝。我隔着玻璃看见她闭了闭眼,眉心皱得很紧,像是哪里不舒服。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经过我工位时步子晃了一下,手撑在我桌沿才站稳。

我站起来扶住她胳膊,触到一片滚烫。她发烧了,额头烫得吓人,但嗓子是哑的:“没事,低血糖。”

“我送您回去。”

她没拒绝,可能是实在没力气了。我收好电脑扶她下楼,她的车停在负二层,我开了她的车门让她坐副驾,自己坐上驾驶座。她报了个地址就靠在椅背上闭眼,呼吸很重,脸颊烧出一片不正常的红。

到她家楼下我扶她上楼,她掏钥匙开门时手一直在抖,我接过来开了门。玄关很暗,她换了拖鞋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转回身。楼道的光从半开的门缝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线,她看着我,烧得有些涣散的眼睛里聚起一点光。

“周承远,”她声音很轻,“你跟我进来一下。”

我站在玄关犹豫了两秒,她没等我回应就转身走进客厅,沙发旁的落地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她蜷在沙发里的侧影。她摘了眼镜放在茶几上,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我。

“药箱在电视柜下面,麻烦帮我拿一下。”

我找到药箱翻了翻,退烧药只剩两粒,又去厨房烧了壶水。她吃了药靠在沙发上,身上盖了条薄毯,眼神慢慢变得恍惚。我蹲在茶几边收拾药箱,听见她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了。”

“应该的。”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声音含混得像呓语,“是不是喜欢我?”

我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地上。抬头看她,她眼睛半阖着,唇色发白,那句话像是烧糊涂了的胡话。我没敢接,把药箱放回电视柜,回来时她已经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眉头还是蹙着。

落地灯的光罩着她,睫毛在眼下投了很小的阴影。我蹲在沙发边看了她很久,心里那个藏了五百多天的念头翻来覆去地滚,最终还是没压住。我起身想走,经过沙发扶手时她翻了个身,脸朝外,嘴唇微微张着,那枚铂金婚戒在灯下闪了一下。

我弯腰,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她嘴角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轻得像羽毛扫过。我直起身时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她没醒,只是含混地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毯子里。

我几乎是逃出她家的。电梯里对着镜面墙看见自己涨红的脸,骂了句“周承远你疯了”,可嘴角压不下去,心里那块压了一年半的石头被撬开一道缝,漏出一些酸涩又滚烫的东西。

周一早上我提前四十分钟到公司,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来回排练她要是问起来怎么解释——就说她发烧迷糊了我给她盖毯子,什么都没发生。可她又没醒,她怎么会知道。

八点五十分,宋清梨出现在走廊尽头。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脸色恢复如常,走路带风。经过我工位时她脚步没停,只微微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上午开了两个会,她全程正常,该批的方案批了,该否的创意否了,语气和往常一样利落。中午我点外卖时她经过,说了句“周承远你那个汽车文案的传播路径再细化一下”,然后就进了办公室带上门。

我盯着她关上的门,心里七上八下。她到底记不记得周五晚上的事?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是烧糊涂了还是故意的?我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她到底有没有感觉到?

下午三点,我去茶水间冲咖啡,刚端起杯子转身,后背撞上一个人。咖啡泼出去大半,我连忙道歉,抬头看见宋清梨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的文件夹挡在胸前,上面溅了几滴褐色水渍。

“对不起宋总,我没看路……”

“跟我来一下。”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侧身让开路,往走廊尽头的储物间走去。

储物间不大,堆着旧展板和包装箱,平时很少有人来。她推开门先进去,我跟在后面,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储物间没有窗,只有一盏顶灯,昏黄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忽然上前一步,我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冰凉的铁皮柜。她抬手撑在我耳侧的柜面上,整个人逼近过来,雪松的味道铺天盖地。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眼睛很亮,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情绪。

“周承远,”她叫了我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上周五晚上,你在我家做了什么?”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我心里那点侥幸碎了个干净。她记得,她全都记得。

“我……”

“你亲了我,对吧。”她用的是陈述句。

我闭了闭眼,认了:“对不起宋总,我一时冲动,我……”

她打断我:“抬头。”

我睁开眼。她撑在我耳侧的手放下来,退后半步,然后做了一件让我脑子彻底空白的事——她摘下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放进自己西装口袋里,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摘掉一枚无关紧要的别针。

我盯着她空了的手指,指根有一圈浅浅的印痕,皮肤比周围白一些。

“他上个月提的离婚。”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我们分居快一年了。戒指我一直戴着,因为不想在办公室惹麻烦。”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些信息。分居一年,那就是她刚调来盛和之前就已经……我暗恋她这一年半,她一直戴着那枚婚戒,我所有的挣扎、克制、偷偷摸摸的喜欢,原来困住我的东西早就名存实亡了。

“你……”我嗓子发哑,“那你那天晚上问我那句话……”

“我当时烧得迷糊,但问的是真心话。”她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终于露出一点不自在的表情,“你送我回家,照顾我,我虽然发着烧但意识没断。你蹲在茶几边收拾药箱的时候,我就看着你。”

“那你没睡着?”

“睡着了。但你亲我的时候我又醒了。”

我脸上烧起来:“你醒了为什么不……”

“我想看看你亲完会怎么样。”她嘴角动了动,竟然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结果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储物间里安静了几秒。顶灯的电流声嗡嗡响着,我后背还贴着冰凉的铁皮柜,但手心烫得厉害。她站在两步之外看着我,口袋里装着那枚摘下来的婚戒,空了的手指垂在身侧,像个无声的邀请。

“宋清梨,”我第一次叫了她全名,“你喜欢我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旁边堆着的旧展板上,像在斟酌措辞。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每年情人节都匿名给我订花,放在前台就走。我加班到凌晨你永远最后一个走,我工位上那盆绿萝是你在养吧,我出差回来它永远刚浇过水。”

我愣住了。那些我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小动作,她居然全知道。

“你工位在我办公室斜对面,你每次看我之前会先假装看窗外,但你玻璃上的倒影出卖了你。”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周承远,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其实破绽百出。”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储物间里光线昏暗,她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顶灯照亮,表情有些松动,像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

“我在等他把离婚手续走完。”她说,“我不想让你掺和进来,在事情没干净之前。上周五晚上是个意外,我没想到你会送我回家,也没想到你会……”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我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缩到半臂。她没退,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昏光里亮得像碎了星星。我伸手握住她空了无名指的手,那圈印痕在我掌心温热而清晰。

“手续走完了吗?”我问。

“上周三拿的证。”

“那你今天摘戒指,是打算……”

“周承远,”她打断我,声音忽然带了点笑意,“你平时写文案挺利索的,怎么现在话都说不全。戒指摘了,人站在你面前,你还想让我说得更明白?”

我低头看她,她右脸颊那个很浅的酒窝终于浮出来了。我松开她的手,抬起指尖碰了一下那个酒窝的位置,她没躲,反而偏了偏头让我的掌心贴住她半边脸。

“宋清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我从你来的第一天就喜欢你。”

“我知道。”她弯起眼睛,“你第一次开会盯着我看了十七秒,自己数过吗?”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心里的石头彻底碎了,碎成满地亮晶晶的渣。储物间的门隔开了外面的键盘声和电话铃,这个世界只剩我们两个,和一盏昏黄的顶灯。

她从我掌心里偏出头,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出去之后还是正常上下级,别让人看出来。等项目提案结束,我再考虑要不要公开。”

“那现在呢?”

她看了我一眼,上前半步,踮起脚在我嘴角碰了一下。跟上周五夜里那个偷来的吻一样轻,但这次是她主动的,她唇上的温度是暖的,带着雪松味和一点点咖啡的苦。

“现在你回去改文案,”她退开时顺手理了理我歪掉的领口,“传播路径细化,下班前给我。”

我拉开储物间的门走出去,走廊里同事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我们。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文档里那几行字还停在上午的状态。我盯着屏幕,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手指搁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宋清梨。只有四个字:“专心工作。”

我回了个“好”字,又补了一句:“绿萝今天还没浇。”

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