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离婚证,红底照片上两个人还笑得跟傻子似的,这会儿看着格外讽刺。她掏出手机,给置顶的“老公”发了条微信——“老公,我出差提前回来了,给你个惊喜,晚上见哦。”后面还跟了个可爱的眨眼表情。
信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秒回了:“老婆辛苦了,我晚上去接你?”
苏念嘴角勾了勾,没回。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气。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有点刺,但她觉得挺舒服。三年了,她终于要从这场戏里杀青了。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周五,苏念加班到晚上十点,想着老公陆景琛最近总说想吃她做的红烧排骨,就特意绕路去二十四小时超市买了排骨。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灯还亮着,她以为陆景琛在等她,心里还有点甜。结果推开门,客厅空荡荡的,电视开着但没人看,茶几上摆着两个红酒杯,一个杯沿上沾着淡淡的口红印。
苏念不是涂那个色号的人。
她当时没有声张,把排骨放进冰箱,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两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冷静得可怕的事情——打开手机,开始查陆景琛的微信聊天记录。
陆景琛的密码她知道,但从来不看,她一直觉得夫妻之间要有信任。可那天晚上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用陆景琛的生日解开了手机,一条一条地翻。置顶的第一个对话框就是“晚晚”,头像是一张自拍,照片里的女人对着镜头比了个心,眼角的泪痣让她整个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苏念认识这个女人。
乔晚晚,她认识了十二年的闺蜜,上个月她过生日的时候,乔晚晚还送了她一条卡地亚的手链,抱着她说“念念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聊天记录苏念只翻了最近一周的,已经足够让她把胃里的晚饭全吐在马桶里了。
“景琛,念念今天又加班,我好想你……”
“她那个项目我知道,是和我们公司对接的,我故意让下面的人拖着她,这样我们就能多见几次面了,我聪明吧?”
“晚晚你太坏了,不过我喜欢。”
“那你什么时候跟她说清楚嘛,我不想一直这样偷偷摸摸的。”
“再等等,她手里还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得想个办法……”
苏念蹲在马桶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发出一点声音。陆景琛出差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吐完之后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那是她爸留给她的。
苏念的父亲苏建国是“景和地产”的创始人之一,和陆景琛的父亲陆远山一起白手起家打下的江山。苏建国去世的时候苏念才十六岁,他把自己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留给了独生女,但规定在她二十五岁之前由董事会代管,二十五岁之后才能正式继承。
苏念今年二十四岁零九个月。
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陆景琛三年前会突然那么热烈地追求她,为什么求婚求得那么着急,为什么结婚之后对她体贴入微、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也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她提到想要孩子,陆景琛总是说“再等等,等你工作稳定一些”——他不是不想要孩子,他是不想要跟她的孩子。
那个红酒杯上的口红印,还有乔晚晚聊天记录里那句“我故意让下面的人拖着她”,像两把刀一样扎在苏念心上,但她没有当场崩溃。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花了整整一个周末的时间,把三年婚姻里所有的细节像拼图一样拼了一遍,拼完之后,她发现这幅画恶心到了极点。
陆景琛追她的时候,乔晚晚是“助攻”,每次约会都帮陆景琛出主意,苏念喜欢什么花、什么口味、什么电影,全是乔晚晚“好心”告诉陆景琛的。
结婚的时候,乔晚晚是伴娘,站在她身边笑得比谁都甜,致辞的时候还哭了,说“念念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女孩,景琛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婚礼结束后,乔晚晚被“景和地产”破格录用为市场部副总监,苏念当时还觉得这是好事,好闺蜜和老公一起工作,互相有个照应。
现在想想,她真是蠢到家了。
但苏念没有选择当场撕破脸。她爸生前教过她一句话——“遇到事别急着炸,先看清楚牌面,炸早了只会让自己被动。”苏建国是个老江湖,白手起家做到地产集团二把手的人,骨子里全是生存智慧。苏念从小耳濡目染,虽然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好说话,但骨子里流的也是她爸的血。
她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两天,把所有的事情理清楚之后,制定了一个计划。
首先,她需要时间。二十五岁生日之前,陆景琛和乔晚晚应该不会对她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毕竟股份还没到手,他们还需要演。这段时间就是她的窗口期。
其次,她需要钱。三年婚姻里她一直做的是文职工作,工资不高,基本上都花在家庭开销上了,存款少得可怜。如果离婚,她需要一个稳定的经济来源。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她需要一个能跟陆景琛和乔晚晚对抗的筹码。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她得守住了,而且光守住还不够,她得让他们知道算计她的代价。
想清楚之后,苏念从书房里走出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表情,然后拿起手机给陆景琛打了个电话,声音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老公,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的陆景琛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明天就回。
苏念挂了电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苏念,从现在开始,你是演员。”
接下来三个月,苏念做的事情可以概括为:收集证据、转移财产、布局反杀。
她找了一家很出名的私家侦探事务所,把陆景琛和乔晚晚的开房记录、亲密照片、聊天记录全部拿到了手,花了六万块钱,但她觉得这笔钱花得值。侦探老赵把文件袋递给她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见过太多这种事的复杂表情,说了一句:“苏小姐,证据都在里面了,您……节哀。”
苏念接过来,笑着说:“谢谢赵哥,我挺好的。”
老赵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女人的反应跟他见过的所有原配都不一样,但也没多问。
拿到证据之后,苏念开始悄悄地转移家里的共同财产。她跟陆景琛结婚的时候没有签婚前协议,三年来两个人的工资都是放在一个共同账户里的,陆景琛的收入是她的五倍不止,账户里有将近两百万。苏念没有直接转走,那样太明显,她是分了几十次、每次转几千到一万不等,转到了她妈周敏的账户上,备注写的是“生活费”“妈妈体检费”“妈妈生日红包”之类的。
周敏收到钱之后打电话问她:“念念,你怎么给我转这么多钱?”
苏念说:“妈,您帮我存着,以后有用。”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只是说了一句:“好,妈给你存着。不管发生什么事,妈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苏念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她妈周敏是个小学老师,一辈子温温柔柔的,苏建国去世之后一个人把苏念拉扯大,吃了不少苦。苏念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让妈妈担心,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转了五万块钱过去,备注写了“妈妈辛苦了”。
与此同时,苏念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联系律师。
她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了本市最有名的离婚律师沈瑜。沈瑜四十出头,短发干练,眼神犀利得像能看穿人心,业内人称“沈一刀”,因为她打离婚官司从来没有输过,尤其是在财产分割上,下手又快又准。
苏念第一次见沈瑜的时候,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了桌上,包括陆景琛的出轨证据、聊天记录里提到股份的内容、还有近三年陆景琛在公司的财务往来。沈瑜翻完之后,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欣赏。
“苏小姐,你是我见过准备最充分的当事人,”沈瑜说,“大部分原配来找我的时候都是哭哭啼啼的,证据也要现找,你倒好,侦探报告、银行流水、聊天截图,整理得比我助理还清楚。”
苏念笑了笑:“沈律师,我不想打没有准备的仗。”
沈瑜点点头,切入正题:“你爸留给你的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最关键的部分。按照继承法规定,这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离婚时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陆景琛拿不走。但是他聊天记录里提到‘想办法弄到股份’,这说明他有主观恶意,这个记录在法庭上对你非常有利。”
“另外,他婚内出轨的证据很充分,按照现在的法律,无过错方可以在财产分割时适当多分。我预估,除了你的股份之外,你们婚内的共同财产你可以拿到七成以上。”
苏念听得很认真,然后问了一个沈瑜没有想到的问题:“沈律师,如果我不想协议离婚,我想打官司,而且我想让这个事情闹大,大到让陆景琛和乔晚晚在圈子里待不下去,您能做到吗?”
沈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业二十年,见过太多原配只想息事宁人、拿点钱走人的,第一次见到这种要把事情闹大的。她觉得这个客户有意思。
“能做到,”沈瑜说,“只要你配合,我可以让这场官司打得全城皆知。但是我必须提醒你,苏小姐,这种事情闹大了,对你也会有影响,你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盯着你。”
苏念说:“我不怕。我什么都没做错,该害怕的是他们。”
沈瑜看着她,突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股劲儿。她站起来伸出手:“苏小姐,这个案子我接了。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三个月之内,让他们跪着来求你。”
苏念握住了她的手,两个女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
沈瑜给出了一个详细的方案:第一步,苏念需要继续维持现状,不要打草惊蛇;第二步,在她二十五岁生日当天,正式去公司行使股东权利,拿到她父亲留下的股份和董事会席位;第三步,在股份到手之后,立刻向法院提交离婚诉讼,同时把陆景琛和乔晚晚的出轨证据公开。
“你生日是哪天?”沈瑜问。
“十月十七。”
沈瑜看了看日历,抬头说了一句:“还有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里,你继续演戏,演技越好,最后的效果越炸。”
苏念说:“没问题,我这一个半月拿命演。”
从那天开始,苏念彻底进入了表演模式。她每天早起给陆景琛做早饭,晚上不管他多晚回来都等他,周末还主动约他去看电影、逛街。陆景琛明显有些意外,因为之前苏念因为工作忙,对他确实有些冷淡,但也没多想,只当她是因为即将拿到股份心情好。
有一次苏念端着刚煮好的排骨汤从厨房出来,陆景琛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瞥见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是乔晚晚的头像。她装作没看见,笑着把汤端过去,说:“老公,尝尝,我新学的方子,加了山药和玉米,特别鲜。”
陆景琛心虚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接过汤喝了一口,说好喝。
苏念笑眯眯地看着他喝汤,心里想的是:喝吧,再过一个月你就喝不着了。
那段时间乔晚晚还是经常来家里,每次来都带着水果、点心,嘴上说着“念念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榴莲千层”,眼睛却往陆景琛身上瞟。苏念看得一清二楚,但每次都热情地接过东西,还拉着乔晚晚的手说“晚晚你太好了,比我亲姐妹还亲”。
有一次乔晚晚来家里吃饭,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苏念故意起身去厨房拿饮料,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脚步,侧耳听客厅里的动静。她听到乔晚晚压低了声音对陆景琛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陆景琛低低地笑了一声。
苏念端了三杯橙汁走回来,脸上笑容不变,把橙汁放在两人面前,说:“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乔晚晚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没什么,景琛说公司新来了个实习生特别笨,把我逗的。”
苏念哦了一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晚晚,你在公司也待了快三年了吧?有没有谈男朋友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乔晚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看了陆景琛一眼,低头说:“不急,工作要紧。”
苏念笑了笑,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把那一眼看得明明白白。
吃完饭乔晚晚走了,陆景琛去送她。苏念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楼下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区的路灯下,陆景琛的手很自然地搭上了乔晚晚的腰,乔晚晚顺势靠了过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苏念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喉咙的恶心压了回去。她掏出手机,对着楼下的两个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沈瑜,附了一句:“沈律师,证据又多了几条。”
沈瑜回了一句:“收到。你这个前夫,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苏念表面上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背地里却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把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安排妥当。她的二十五岁生日越来越近了,而那个日子,将是她三年婚姻的终点,也是一场好戏的起点。
十月十七日,苏念的二十五岁生日。
这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陆景琛已经不在床上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礼盒,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老婆生日快乐,今晚给你一个惊喜。——爱你的老公。”
苏念拿起礼盒拆开,里面是一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项链,专柜价大概两万多。她把项链拿在手里掂了掂,想起去年生日陆景琛送的是一条几百块的丝巾,前年是一束花。今年突然这么大方,大概是因为她今天就要正式继承股份了,陆景琛需要她心情好。
她把项链放进抽屉里,穿上了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对着镜子涂了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清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跟三年前那个穿着婚纱、眼里全是星星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出门之前,给她妈周敏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天去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念念,你爸当年把股份留给你,就是怕你以后没依靠。你今天去拿回来,妈为你高兴。”
苏念鼻子酸了一下,说:“妈,你放心,我不会给爸丢脸。”
周敏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特别骄傲。我家念念长大了,比她爸还能沉得住气。”
苏念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下楼开车。
景和地产的总部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楼,楼顶上“景和地产”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苏念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直接上了顶层的会议室。
今天上午十点,是公司例行的季度股东大会。
她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股东和高管,陆景琛坐在主位上,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跟旁边的副总低声交谈。看到苏念推门进来,他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笑容,站起来迎了过来。
“念念,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刻意的亲昵,像是要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他们夫妻感情有多好。
苏念笑了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会议室里所有人听到:“今天不是股东大会吗?我来行使我的股东权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景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说:“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你正式继承股份的日子。来来来,坐这边。”
他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苏念却没有坐过去,而是径直走到了会议桌的另一端,在陆景琛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这个位置以前是她爸苏建国的专座,苏建国去世后就一直空着,没有人坐过。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在场的股东大多都是跟着苏建国和陆远山一起打天下的老人,他们看着苏念从小姑娘长成大人,此刻见她坐在了她父亲当年坐过的位置上,不少人眼神里都流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陆景琛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了,但当着这么多股东的面,他不好发作,只能清了清嗓子说:“那好,人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的流程是常规的季度汇报,财务总监、运营总监、市场总监轮番上台,讲了一堆苏念听得懂但懒得听的数据。她一边听着,一边用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表情淡定得像是在听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汇报。
轮到人事变动议题的时候,陆景琛突然开口了:“对了,还有一个提名需要各位股东表决——市场部总监的位置空了很久了,我提议由现任副总监乔晚晚接任。乔副总监入职三年,业绩突出,能力有目共睹,我觉得她是这个位置最合适的人选。”
苏念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乔晚晚也在会议室里,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看起来确实有几分职场精英的模样。陆景琛说完之后,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嘴角带着一抹矜持的笑意,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苏念。
苏念放下笔,抬起头,看向陆景琛,语气平淡地说:“景琛,市场部总监的任命是大事,我觉得应该慎重一些。乔副总监的能力我不怀疑,但按公司流程,总监级别的人选应该先由人力资源部出具评估报告,再提交董事会讨论,而不是直接在股东大会上提名表决。”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几个老股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苏念认识他,是当年跟她爸一起打天下的老伙计,姓周,叫周建明——缓缓开口了:“我觉得小苏总说得对,流程还是要走的。老苏当年最讲究规矩,他闺女今天第一天来开会就提这个,我们不能不给面子。”
陆景琛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苏念会当众驳他的面子,更没想到周建明会站出来帮苏念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勉强笑道:“周叔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乔副总监的任命先放一放,等人力资源部出了评估报告再说。”
乔晚晚的脸色也变了,虽然她很快就恢复了得体的笑容,但苏念看到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苏念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她写的是:第一局,拿下。
会议结束后,苏念在电梯口被陆景琛叫住了。
“念念,”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阴郁,“你今天什么意思?在家我跟你提过晚晚升总监的事,你当时可没反对。”
苏念转过身看着他,表情无辜极了:“在家你什么时候提过?我怎么不记得了。”
陆景琛被她这一句话噎住了,因为他确实没提过。他和乔晚晚私下商量好要在股东大会上直接提名,打苏念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反被苏念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且,”苏念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公司的事是公事,家里的事是私事。我爸以前总说,公私要分明。景琛,你不会觉得我说得不对吧?”
陆景琛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苏念的表情无懈可击,眼睛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困惑,好像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气。
“行,你说得对,”陆景琛最终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我老婆果然有苏叔叔的风范,以后公司的事还得多听听你的意见。”
苏念任由他搂着,笑着说:“那当然,毕竟这公司也有我的一份。”
她故意把“我的一份”三个字咬得很重。
陆景琛的手臂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搂着她往电梯里走,嘴上说着:“晚上我给你准备了生日惊喜,在老宅那边,我妈说要亲自下厨给你庆生。”
苏念心里冷笑了一声。老宅?陆景琛他妈赵雅芝从来不下厨,以前每次苏念去老宅都是她帮忙做饭,赵雅芝坐在客厅看电视。今天突然要“亲自下厨”,鬼才信。
但苏念说:“好啊,妈太有心了,我都感动了。”
电梯门关上,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男人高大英俊,女人温婉浅笑,看上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有苏念知道,自己揣在西装口袋里的那部手机里,存着足以炸毁这一切的证据。
晚上七点,苏念和陆景琛到了陆家的老宅。
陆家的老宅在城东的别墅区,是一栋三层的欧式独栋,带前后花园和游泳池,装修得金碧辉煌。苏念以前每次来这里都觉得压抑,因为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提醒她——这是陆家的地盘,她是个外人。
但今天不一样了。
苏念挽着陆景琛的胳膊走进客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沙发上的乔晚晚。
乔晚晚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身职业套装,而是一条香槟色的蕾丝连衣裙,头发散下来烫了大卷,化着精致的晚妆,端着一杯红酒坐在陆景琛他妈赵雅芝旁边,两个人有说有笑,看起来亲热得像一对母女。
看到苏念进来,乔晚晚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念念!生日快乐!我都等你半天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好像今天白天在会议室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念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想的是——乔晚晚,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还是演技太好了?
不过没关系,不管是哪种,今晚这场戏都够她喝一壶的。
“晚晚也在啊,”苏念笑着走过去,跟她拥抱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赵雅芝,“妈,好久不见,您气色真好。”
赵雅芝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整个人透着一股贵妇范儿。听到苏念叫她,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来了啊,坐吧。晚晚今天特意来给你庆生的,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苏念笑着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陆景琛去厨房拿饮料,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三个女人。
气氛有点微妙。
乔晚晚端着酒杯坐到苏念旁边,凑近了小声说:“念念,今天白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景琛他……他也是为了公司好,你知道的,他性子急。”
苏念转头看着她,笑容不变:“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不过公司的事是公事,咱们姐妹之间的感情是私事,我不会混在一起的。对了晚晚,你在公司也三年了,工作顺心吗?”
乔晚晚表情微微一滞,随即笑道:“挺好的,景琛很照顾我。”
“那就好,”苏念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乔晚晚,“毕竟你是我介绍进公司的,要是你在公司受委屈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乔晚晚听出了弦外之音——你的工作是我给的,你的位置也是我给的。
乔晚晚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刚要说什么,陆景琛端着饮料回来了,赵雅芝也从厨房里端出了几道菜,招呼大家入座。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表面上一派和乐融融。赵雅芝破天荒地给苏念夹了一筷子菜,说:“念念啊,你跟景琛结婚三年了,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吧?妈年纪大了,想抱孙子了。”
苏念差点被嘴里的菜噎着。
她喝了口水,看了陆景琛一眼。陆景琛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到。
苏念心里冷笑,面上却温和地笑道:“妈,我也想要孩子,但是景琛一直说再等等,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赵雅芝立刻转头看向陆景琛:“景琛,你怎么回事?念念这么好的媳妇你不抓紧,等什么呢?”
陆景琛被两个人夹击,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压了下去,笑着说:“妈,我跟念念有自己的计划,您别操心。”
乔晚晚坐在旁边,低着头吃菜,表情看不清楚。但苏念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得关节都在发白。
苏念突然觉得这顿饭还挺好吃的。
就在她以为今晚这顿饭就这么平淡地过去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赵雅芝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谁来啊?”
陆景琛起身去开门,苏念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接着陆景琛的声音变了调:“你……你们找谁?”
苏念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玄关,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嘴角微微上扬。
来的是三个人——她妈周敏,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中年女人,还有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另一个则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眼神很犀利。
“妈?”苏念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您怎么来了?”
周敏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但气质温婉端庄,站在门口就像一株兰花。她看了苏念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然后转头看向陆景琛。
“景琛,念念今天过生日,我做妈的来看看女儿,顺便给她送份礼物,不打扰吧?”
陆景琛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终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妈,您说哪里话,快请进,请进。”
一群人鱼贯而入,客厅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乔晚晚站起身,看到周敏身后的几个人,脸色明显变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小腿碰到了沙发扶手。
赵雅芝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不太自然:“亲家母,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准备。”
周敏笑着摆了摆手:“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念念。哦对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沈瑜律师,专门做婚姻家庭法的;这两位是公证处的同志。”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陆景琛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转头看向苏念,眼神里带着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惊慌和愤怒:“念念,这是什么意思?”
苏念还没开口,沈瑜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声音不疾不徐:“陆先生,我受我的当事人苏念女士委托,正式向您递交离婚协议。协议内容包括:一、因您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我的当事人要求解除婚姻关系;二、您与第三方乔晚晚女士的不正当关系证据确凿,我方保留追究相应法律责任的权利;三、关于财产分割——苏念女士名下的景和地产百分之十五股份系婚前个人财产,不在分割范围内。另,婚内共同财产我方要求按照法律规定进行分割。”
沈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陆景琛的心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乔晚晚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手指微微发抖,红酒在杯壁上晃出了一圈圈涟漪。
赵雅芝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们这是干什么?跑到我家里来闹?苏念,你这个女人——”
“妈,”苏念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先别急,我只是在行使我的合法权利。而且,”她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脸色煞白的乔晚晚,“晚晚,你是不是也该说点什么?毕竟你当了我三年的闺蜜,又给我老公当了一年的情人,这份双重身份的情谊,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乔晚晚手里的红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暗红色的液体溅在她香槟色的裙摆上,洇开一片,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血色花朵。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气音:“念念……我……”
“你不是故意的?”苏念替她把话说完了,嘴角挂着一抹讽刺的笑,“还是你想说,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乔晚晚,十二年了,你一边叫着我闺蜜,一边睡着我老公,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分裂的?我真的挺好奇的,你给我讲讲呗。”
乔晚晚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了,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景琛,眼神里满是求助。
陆景琛的脸色青白交错,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苏念面前,压低了声音说:“念念,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别在这里——”
“回家?”苏念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冷意,“陆景琛,你觉得我们还有家吗?那个你以为可以随便拿捏的傻白甜老婆,在你眼里是不是蠢到了连自己老公和闺蜜搞在一起都发现不了?”
陆景琛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女人,跟他认识了三年的那个苏念,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苏念温柔、顺从、好说话,会在下雨天给他送伞,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炖汤,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争。
可眼前这个女人,眼神锋利得像刀,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最疼的地方,手里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证据,带着律师和公证人员直接杀到他家里,在他妈、在他情人面前,把所有的底牌一次性全摊在了桌面上。
她不是来哭的。
她是来算账的。
“念念,”陆景琛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
“我们完了,”苏念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跟我之间,从你把手伸向乔晚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了。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的。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因为——”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凑近陆景琛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猜我手里除了你出轨的证据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陆景琛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苏念退后一步,对着他笑了笑,然后转向赵雅芝和乔晚晚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妈——不对,赵阿姨,谢谢您三年来的照顾。以后您想抱孙子就指望景琛和晚晚吧,反正他们俩这么恩爱,给您生个大胖孙子应该不是问题。”
赵雅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指着苏念的手抖得厉害:“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
“赵阿姨,”周敏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女儿有没有教养,轮不到您来评价。倒是您儿子,婚内出轨,跟妻子的闺蜜搞在一起,不知道是谁没教养?”
赵雅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苏念转过身,最后看向乔晚晚。乔晚晚已经哭得妆全花了,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狼狈得不像样子。
“晚晚,”苏念的声音突然放轻了,不像之前那么冷,反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十二年,不算短了。我以为我们会做一辈子的朋友,但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
乔晚晚哭得更凶了,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苏念看着她,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波澜。十二年的友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那些一起逛街、一起吃火锅、一起聊到深夜的日子,是真的存在过的。但正因为是真的存在过,背叛才显得格外残忍。
“别哭了,”苏念说,语气平淡,“哭也没用。以后路还长,你想跟陆景琛在一起就在一起吧,我不拦着。但是——”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你明天去公司的时候,最好做一下心理准备,因为你的职场生涯,到今天为止了。”
乔晚晚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颤抖着。
苏念没有再看她,转身挽住周敏的胳膊:“妈,我们走。”
沈瑜收起文件,对着陆景琛微微颔首:“陆先生,协议书我会正式发到您的邮箱,请您在三个工作日内回复。逾期未回复,我方将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另外——”
她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乔晚晚,补充道:“乔女士,建议您也请一位律师。因为根据我方掌握的证据,您在明知对方已婚的情况下与其保持不正当关系,且在苏念女士与陆景琛先生的婚姻存续期间存在恶意破坏他人婚姻的行为。在我方向法院提交的证据材料中,您的身份将被列为共同被告。”
乔晚晚的身体晃了晃,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沈瑜说完,转身跟着苏念一起走出了陆家老宅的大门。
门外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苏念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积压了三个月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周敏握住她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握着。苏念转头看了她妈一眼,看到周敏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妈,”苏念轻声说,“我没事。”
周敏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笑着说:“妈知道。妈就是觉得,你爸要是能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得有多骄傲。”
苏念鼻子一酸,抱住了周敏。
沈瑜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柔和。她等了一会儿,才上前一步说:“苏小姐,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苏念点点头,松开周敏,上了沈瑜的车。
车子驶离陆家老宅的时候,苏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那扇门,她以后再也不会进了。
沈瑜一边开车一边说:“今天只是个开始。陆景琛不会轻易签协议的,他肯定会拖。接下来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苏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光,说:“我知道。沈律师,你觉得他第一步会做什么?”
沈瑜想了想:“大概率会冻结你们的共同账户,断你的经济来源,逼你妥协。这是这些有钱男人最常用的手段。”
苏念笑了:“那他就想多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余额页面亮给沈瑜看。上面只剩了不到三万块钱——这是她故意留的,让陆景琛以为她手里没钱。
“两百万我已经转走了,分了几十次转的,他不会发现那么快,”苏念说,“而且我手里还有一张卡,是我爸去世前以我的名义开的,这些年我一直没动过,里面有一笔钱。”
沈瑜挑眉看了她一眼:“多少?”
苏念报了一个数字。
沈瑜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苏小姐,你确实是我见过最不按套路出牌的当事人。你爸给你留的这笔钱,再加上你的股份,就算你什么都不做,这辈子也衣食无忧了。”
“钱不是重点,”苏念说,“重点是,我要让那两个人知道,欺负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瑜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打了二十年离婚官司,见过无数原配。有的人拿到钱就走,有的人死缠烂打,有的人寻死觅活。但像你这样,不声不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然后一击必杀的,你是第一个。”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万家灯火中,她的那盏已经熄了。但没关系,灯熄了可以再点,而且这次,她要自己来点。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低头一看,是陆景琛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苏念,你会后悔的。”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陆景琛,你还记得我爸临死前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对方沉默了。
苏念继续打字:“他说——我这闺女看着软,骨头硬。谁要是欺负她,她会十倍还回去。你当时笑着说你会护我一辈子。现在你应该知道,需要被护的人,是你。”
发完之后,她直接把陆景琛的微信拉黑了。
沈瑜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动作,问了一句:“爽吗?”
苏念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嘴角微微上扬。
“还行,”她说,“但这才刚开始。”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中,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像是一道刚刚拉开的序幕。
而这场戏,还远没有到谢幕的时候。
陆景琛的算盘打得很好。
苏念离开陆家老宅的第二天,他就冻结了两个人的共同账户。动作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手,只等着她翻脸就立刻执行。
苏念早上醒来看到银行发来的冻结通知短信时,正在她妈周敏家的厨房里煮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勾了勾,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搅锅里的粥。
周敏穿着睡衣走出来,看到女儿淡定地站在灶台前搅粥,有些担心地问:“念念,他那边有动静了?”
“嗯,把账户冻了,”苏念舀了一勺粥尝了尝咸淡,满意地点点头,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他觉得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就会乖乖回去求他。”
周敏坐下来,看着苏念,犹豫了一下说:“那……你真的没问题吗?”
苏念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到周敏碗里,笑道:“妈,你忘了我跟你说的了?钱我早转走了。他冻的那个账户里就剩不到三万块钱,他爱冻就冻着呗。”
周敏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他这么做也太欺负人了,婚内出轨的是他,冻结账户的也是他,他凭什么?”
“凭他觉得我好欺负,”苏念喝了一口粥,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会知道他想错了。”
吃完早饭,苏念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一件黑色的修身西装外套配同色系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凌厉。她对着镜子涂了口红,颜色是正红色,鲜艳得像一面旗帜。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瑜发来的消息:“陆景琛冻结账户的事我知道了,这是意料之中的动作。我已经准备好了起诉材料,你什么时候过来签字?”
苏念回了一句:“下午。上午我先去一趟公司。”
沈瑜:“去公司?你一个人?”
苏念:“对,我一个人。”
沈瑜那边顿了十几秒,然后回了一条:“好吧,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苏念放下手机,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景和地产的办公楼在上午九点半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小姐看到苏念走进来的时候,表情明显变了一下——昨天股东大会上的事情已经在公司内部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平时不声不响的“陆太太”,原来手里握着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而且在股东大会上当场驳了陆总的面子。
“苏……苏总好。”前台小姐有些紧张地打了个招呼。
苏念对她笑了笑,语气温和:“别紧张,我来找陆总谈点事,他在办公室吗?”
“在的在的,需要我帮您通报吗?”
“不用,我自己上去。”
苏念踩着高跟鞋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的时候,苏念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乔晚晚。
乔晚晚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抱着一叠文件,正从陆景琛的办公室方向走过来。看到苏念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手里的文件差点没抱住。
苏念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早啊,晚晚,”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候一个普通同事,“昨晚睡得好吗?”
乔晚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害怕。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念念……我……”
“在公司还是叫我苏总吧,”苏念打断了她,语调平和,“毕竟这里是办公场合,咱们的关系还是分清楚一点比较好——你说对吧,乔副总监?”
“乔副总监”四个字她咬得很轻,但落在乔晚晚耳朵里却像四根钉子。她抱着文件的手指用力得指节都白了,声音带上了哭腔:“念念,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苏念歪了歪头,“解释你是怎么在我加班的时候爬上我老公的床的?还是解释你那条‘我故意让下面的人拖着她’的微信是什么意思?”
乔晚晚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你怎么会——”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里满是惊恐。
苏念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觉得可怕的审视。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乔晚晚,”苏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跟陆景琛搞在一起,而是你利用我的信任,在工作上动手脚。你为了多跟他见面,故意拖着我的项目进度,让我在公司里丢人,让我加班到半夜。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最好的姐妹,然后转头就在背后捅我刀子。”
“你把我当什么了?垫脚石?踏板?”
乔晚晚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怀里抱着的文件上,洇开一圈一圈的水渍。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念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淡然:“行了,哭也没用。我今天来是找陆景琛谈正事的,你继续忙你的吧。”
说完,她绕过乔晚晚,径直朝陆景琛的办公室走去。
乔晚晚站在原地,抱着文件的手不停地颤抖。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念的背影——那个背影笔直、从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某种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苏念走到陆景琛办公室门口,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出陆景琛讲电话的声音。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回应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陆景琛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看到苏念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匆匆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断了,然后站起身,脸上堆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念念,你怎么来——”话说到一半,他想起了什么,表情冷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苏念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悠闲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来跟你谈正事,”她说,“离婚协议沈律师应该发给你了吧?你看过了吗?”
陆景琛没有看那份文件,而是盯着苏念的脸,眼神复杂。一夜之间,他发现这个跟自己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他好像完全不了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苏念挑了挑眉:“知道什么?知道你跟乔晚晚的事?三个月前吧。周五晚上我加班回来,看到茶几上有两个红酒杯,其中一个沾着我不用的口红颜色。”
陆景琛的脸色变了变。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和乔晚晚在客厅里喝了酒,乔晚晚走后他匆匆收拾了一下,但漏掉了那个沾着口红的杯子。
“你就因为一个杯子?”
“一个杯子就够了,”苏念说,“然后我翻了你的微信聊天记录。陆景琛,你的密码设的是自己的生日,太好猜了。”
陆景琛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靠在椅背上,换上了一副苏念从未见过的嘴脸——不再假装温柔,不再假装体贴,露出了一种赤裸裸的、带着算计的冷硬。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没必要装了,”他说,语气冷淡,“苏念,你想离婚可以,但你手里的股份不可能全带走。那百分之十五是景和地产的股份,是我爸和你爸一起打下来的江山,我不可能让它们落到一个外姓人手里。”
苏念听了这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外姓人?”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陆景琛,你是不是忘了,这公司叫‘景和’,‘景’是你们陆家的,‘和’是从哪里来的?是我爸的名字——苏建国。你爸叫陆远山,两个创始人各占一半,连公司名字都是一人一半。你说我是外姓人?那我爸的血汗钱,你们陆家人凭什么全吞?”
陆景琛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你爸去世之后,公司是我爸一手撑起来的,后来我接班,把公司做到了现在这个规模。你这些年对公司有什么贡献?凭什么白拿百分之十五?”
“白拿?”苏念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景琛,你是不是觉得我平时不声不响,就真的什么都不懂?我爸去世前签的股份继承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他的合法财产,由我继承。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不是你陆家的恩赐。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找律师咨询,看看你有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从我手里拿走一股。”
陆景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知道苏念说的是对的——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在法律上确实跟她绑死了,婚前个人财产,他没有任何办法。
但他不甘心。
“你以为拿着股份就万事大吉了?”陆景琛冷笑一声,“苏念,你一个人握着百分之十五有什么用?董事会里你没有盟友,公司运营你根本不懂,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的股份变成一张废纸。你想在公司里跟我对着干?你试试看。”
苏念直起身子,看着陆景琛,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可笑。
“陆景琛,”她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今天是来跟你吵架的吗?”
陆景琛愣了一下。
苏念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次是一份律师函,上面盖着鲜红的律所公章。
“这是我的律师发给公司的正式函件,通知你两件事:第一,即日起,我以股东身份正式入驻公司,行使我作为股东的知情权、表决权和监督权,请公司财务部门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供近三年的完整财务报表供我查阅;第二,鉴于我在婚姻存续期间发现你存在严重的婚内过错行为,且涉及利用职务之便谋取不正当利益的可能,我已向董事会提请对你进行临时停职调查。”
陆景琛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撞得向后滑出老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疯了?!”他几乎是在吼,“你要查我的账?你凭什么?!”
“凭我是股东,”苏念一字一顿地说,“凭我手里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公司法明确规定,单独或合计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以上股份的股东,有权查阅公司会计账簿。我有百分之十五,绰绰有余。”
陆景琛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死死地盯着苏念,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被气得不轻。
苏念却依然不紧不慢,甚至还有心情整理了一下袖口的纽扣。她抬起头,对上陆景琛吃人般的目光,微微一笑。
“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她说,“我今天早上联系了周叔——就是周建明,昨天在股东大会上帮我说话的那位老股东。他手里有百分之八的股份,他哥哥周建国手里有百分之五。他们兄弟俩加起来百分之十三,加上我的百分之十五,一共百分之二十八。”
她顿了顿,看着陆景琛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垮下去,心里涌起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你们陆家的股份是多少来着?百分之三十二对吧?差距只有四个百分点。如果我再说服一两个小股东跟我站在一起,这个公司的控制权——”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陆景琛的脸从红色变成了青色,又从青色变成了白色,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上。他撑着桌面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念拿起桌上的包,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景琛一眼。
“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跟乔晚晚说一声,市场部副总监的位置,我建议她自己辞了。因为接下来我要查的那三年的财务报表里,我怀疑会涉及到市场部的某些不太干净的账目。你懂我的意思吧?”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陆景琛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走廊里,苏念的步伐不疾不徐。她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瞥见里面几个员工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她走过来立刻散开了,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好奇。
苏念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刚才那番话,有一部分是虚张声势。周建明确实联系过她,但还没有明确表态要站在她这边。百分之二十八对抗百分之三十二这个数字是她临时算出来的,目的就是给陆景琛施加心理压力。
她知道陆景琛的软肋是什么——他怕失去公司。从小到大,陆远山都把这个独生子当成接班人来培养,公司的控制权是陆景琛的命根子。只要在这件事上给他足够的压力,他在离婚协议上就会软下来。
这一招叫围魏救赵,是她爸以前教她的。
苏建国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跟苏念讲这些策略,什么围魏救赵、声东击西、釜底抽薪,苏念小时候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些跟自己没关系。没想到长大了之后,全用上了。
电梯到了一楼,苏念走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建明打来的。
苏念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周叔。”
电话那头传来周建明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小念啊,你昨天在股东大会上的表现,我回去想了一晚上。你跟你爸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看着不声不响,关键时候一句话就把人噎死。”
苏念笑了:“周叔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周建明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小念,你爸是我的老大哥,当年我跟他是从一个工地上下来的,他带我入的行,教我做生意。没有你爸,就没有我周建明的今天。这些年你爸走了,我看着陆家那小子在公司里越做越过火,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插不上手。”
苏念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周建明顿了顿,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小念,你要是真想跟陆家打这场仗,周叔站你这边。我那百分之八,加上我哥那百分之五,都跟着你走。”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眼眶突然有点热。
“周叔,”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您。”
“谢什么,”周建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有些感慨,“你爸当年帮我的时候可没让我谢他。小念啊,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爸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人脉、交情、恩义,都在。这些东西,陆家那小子上蹿下跳也拿不走。”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站在景和地产大楼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阳光打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但她没有眯眼,而是直直地看着那面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身后的大楼里,陆景琛大概正在暴跳如雷地打电话,乔晚晚大概正在某个角落里哭,公司的员工们大概正在三五成群地议论今天这场大戏。
而她,苏念,二十五岁,结婚三年,被闺蜜和老公联手背叛,此刻站在九月末的阳光下,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这么有力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点开之后,她愣住了。
发信人的号码她没有存,但内容让她立刻知道了是谁——“苏念,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拿着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就能在公司里横着走?你太天真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你爸当年把股份留给你的时候,那份文件有一个很大的漏洞。找到那个漏洞,你的股份就一文不值。想知道是什么吗?来找我,我们可以谈谈。”
短信的落款是一个名字:陆远山。
苏念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陆远山——陆景琛的父亲,景和地产的创始人之一,已经退居幕后快五年了。苏念以为他早就不管公司的事了,没想到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了出来。
而且他提到了一个词——“漏洞”。
她爸留给她的股份继承文件,有漏洞?
苏念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沈瑜的号码拨了过去。
“沈律师,有件事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
电话那头的沈瑜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紧张,立刻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你说。”
“陆远山刚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我爸留下的股份继承文件有一个很大的漏洞。你觉得这是真的,还是他在诈我?”
沈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把那份文件发给我,我马上让团队的律师重新审查一遍。另外,苏小姐,我给你一个建议——不管陆远山说的是真是假,你都不要主动去找他。他要真有什么底牌,他会再来找你的。你现在去找他,就等于是把自己的主动权交出去了。”
苏念握着手机,缓缓吐出一口气:“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陆远山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收进了包里。
不管陆远山说的是真是假,她都不会被吓住。
因为她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苏念了。
她手里有证据、有律师、有盟友,还有她爸留下的那些看不见的遗产——那些恩义、交情和人脉,正在一个一个地被激活。
这场仗,才刚刚打响。
苏念回到家的时候,周敏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削好的苹果。看到苏念回来,周敏立刻站起来迎上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之后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他有没有为难你?”
苏念换了拖鞋,走到沙发上瘫坐下来,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中慢慢松弛下来。她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为难倒没有,就是放了点狠话。不过我也没让他好受,我把查账的事情甩他脸上了,他脸都绿了。”
周敏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苏念一下:“你呀,跟你爸一个样,平时闷不吭声,一出手就让人招架不住。”
苏念嚼着苹果,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周敏:“妈,我问你个事。爸当年留给我那份股份继承文件,你还有印象吗?当时是谁帮忙拟的?”
周敏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下:“是你爸的私人律师,叫……叫什么来着?姓方,方律师。你爸走了之后他就退休了,好像搬到外地去了。”
“方律师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周敏想了想,起身走到卧室里翻了一阵,拿出了一个泛黄的电话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苏念:“这是方律师以前的电话,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苏念接过电话本,看着上面那串已经褪色的数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陆远山口中的“漏洞”,到底是什么?
她必须抢在陆家人前面找到答案。
苏念握着那串褪色的电话号码,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周敏见她神色不对,坐过来握住她的手:“念念,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苏念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没事,然后把那个泛黄的电话本小心收进包里。当着周敏的面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陆远山这个人,苏念见过几次,但谈不上了解。在她的印象里,陆远山跟她父亲苏建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苏建国豪爽仗义,说话直来直去,在商场上手腕强硬但从不玩阴的。而陆远山,用周建明的话说,“笑面虎一只,嘴上叫你兄弟,背后随时准备捅刀子”。
苏建国去世后,陆远山把公司大权牢牢攥在手里,两年后交给儿子陆景琛,自己退居幕后。外界都说他功成身退,安享晚年,但苏念知道,这个老头从来没有真正放手过。陆景琛在公司里的每一个重大决策,背后都有陆远山的影子。
现在这只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苏念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拿出手机拨了方律师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对面突然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男声:“喂?”
苏念心里一跳,连忙说:“请问是方远洲方律师吗?”
对面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警惕:“你是谁?”
“方叔叔您好,我是苏念,苏建国的女儿。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爸去世的时候您帮忙处理过继承的事——”
“我记得你,”方远洲打断了她,声音突然柔和了下来,“你那时候才十六岁,扎着马尾辫,坐在你妈旁边一声不吭。你爸的遗像就摆在灵堂正中间,你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当时还想,这孩子跟她爸一样,骨头硬。”
苏念愣住了。她没想到方远洲记得这么清楚。
“方叔叔,我找您是想问一件事,”苏念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陆远山的短信内容说了出来,“他说我爸留下的股份继承文件有一个漏洞,我想问问您,这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念以为信号断了,忍不住“喂”了一声。
“小念,”方远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沉重,“你爸当年那份文件,确实有一个问题。但这不是漏洞,是你爸故意留的一个保险。”
苏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什么保险?”
“你爸去世前半年,跟陆远山的关系已经很紧张了。他当时就跟我说过,他怕自己走了之后,陆家会对你们娘俩不利。所以他在继承文件里加了一个特别条款——”
方远洲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简单来说,你的股份继承权有一个触发条件——你必须在二十五岁生日之后、二十六岁生日之前,向公司董事会提交一份正式的股东资格确认申请,并且获得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的同意。如果在这个期限内你没有完成这个程序,或者申请被驳回,那么股份将自动转入公司设立的‘员工持股信托基金’,由信托委员会统一管理。”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这个条款,陆远山知道吗?”
“他知道,”方远洲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个条款是你爸和陆远山当年共同商议的结果。你爸当时的考虑是,如果你太年轻、没有能力管理这些股份,与其让陆家独吞,不如让它们进入信托基金,至少还能给员工谋福利。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陆远山在文件里动了手脚。”方远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原文件里写的表决通过比例是‘董事会半数以上成员同意’,但最终呈报工商备案的版本被改成了‘三分之二以上’。你爸当时已经病重住院,最后签字的时候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了,没有发现这个改动。等我发现的时候,文件已经备案了,木已成舟。”
苏念闭上了眼睛。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的同意票——这意味着她至少需要拉拢董事会里三分之二的成员才能保住自己的股份。而董事会一共九个席位,陆家直接控制的就有四个,加上两个跟陆远山穿一条裤子的独立董事,这就是六票。她必须争取到至少六票才能过关。
换句话说,陆家只需要搞定三票,就能让她的股份申请不通过。
“方叔叔,”苏念睁开眼睛,声音异常平静,“也就是说,如果我在二十六岁生日之前没有拿到六票,我的股份就没了?”
“理论上是的,”方远洲说,“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你爸当年跟一些老股东关系很铁,如果他们愿意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苏念打断了他,“周建明周叔和他哥哥手里的百分之十三,加上我的百分之十五,一共二十八。但投票权跟股份不完全挂钩,董事会的九个席位中,陆家占了四个,两个独立董事是他们的人,剩下三个席位里,周叔占一个,另外两个是外部投资人。”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把这些年零零碎碎了解到的董事会架构拼在一起,很快得出了一个让她心头一沉的结论——就算她拉拢了周建明,加上另外两个外部董事,撑死了也只有三票。三对六,必输。
除非她能撬动陆家阵营里的某个人。
方远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小念,我能帮你的就是告诉你真相。文件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出在那个被篡改的表决比例上。但时间过去太久了,要证明文件被篡改几乎不可能。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表决之前争取到足够多的票数。”
苏念深吸一口气:“方叔叔,谢谢您。如果有需要,我可能还会再联系您。”
“随时可以,”方远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小念,我对不起你爸。当年如果我再仔细一点,就不会让陆远山钻这个空子。”
“您别这么说,”苏念说,“没有您告诉我这些,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您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坐在床边,脑子里像有一场风暴在呼啸。陆远山那条短信果然不是虚张声势——他手里确实握着能让她股份归零的底牌。但他为什么要告诉她?是威胁?还是另有图谋?
她想了很久,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陆远山给她发这条短信,不是为了吓她,而是为了引她上钩。他想让她慌了阵脚,主动去找他“谈条件”。一旦她坐到他的谈判桌上,主动权就完全在对方手里了。
这个老狐狸。
苏念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川流不息。她看着那些灯光,突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陆远山以为她会怕。陆景琛以为她会怂。乔晚晚以为她会哭。
他们都错了。
她苏念从来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她是苏建国的女儿,她爸白手起家打下了景和地产半壁江山,到死都在为她铺路。她要是连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都保不住,她就不配叫苏念。
她拿起手机,给沈瑜打了个电话,把方远洲说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沈瑜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苏念没想到的话。
“其实这个局面,不一定全是坏事。”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陆远山主动暴露了这张底牌,说明他已经有点坐不住了。如果他真的稳操胜券,他根本不需要来找你,直接等到你提交股东资格确认申请的时候在董事会上否决就行了。他之所以提前告诉你,说明他想要的不是你的股份,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想要你主动放弃,或者想要用这个当筹码跟你换点什么。”
苏念听了这话,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沈瑜说得对。陆远山如果真能轻松拿走她的股份,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给她发短信?他大可以坐等她在董事会上碰壁,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股份流入信托基金。但他没有——他选择提前暴露底牌,这就说明他心里也没底。
为什么没底?
因为他怕她不走董事会这条路。
“沈律师,”苏念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如果我不提交股东资格确认申请,会怎么样?”
沈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说:“按照继承文件的条款,你必须在二十六岁生日之前提交申请,否则股份也会自动转入信托基金。所以你不能不走董事会——但你可以选择什么时候走。”
“什么意思?”
“你的二十六岁生日是明年十月十七号,你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你可以在公司里运作、拉拢、施压,等到你有把握的时候再提交申请。陆远山之所以现在跳出来,就是因为他怕你给他玩拖延战术——你越晚提交申请,变数就越大。”
苏念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所以他现在比我还着急?”
“没错,”沈瑜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笑意,“你在暗,他在明。你不知道他的底牌是什么,但他已经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你看了。现在主动权在你手里,不在他手里。”
苏念挂了电话之后,在窗前站了很久。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梳理着所有的线索和可能,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是陆远山最不想让她接触的人。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念开车来到了城郊的一家养老院。这家养老院环境很好,有独立的花园和人工湖,住在这里的老人大多非富即贵。她停好车,在前台登记之后,被护工领着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朝阳的房间门口。
护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女声:“进来。”
苏念推门进去,看到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正坐在窗前的摇椅上织毛衣。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两根竹针上下翻飞,动作娴熟得很。听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上方的空隙打量着来人。
“你是谁?”
苏念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孟阿姨您好,我是苏念,苏建国的女儿。”
老太太手里的竹针停了一下。
她摘下老花镜,仔细地看了看苏念的脸,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苏建国的闺女……你跟你爸长得像,尤其是眉眼。坐吧。”
苏念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孟秋实。这个名字,在二十年前的商界可谓是如雷贯耳。
孟秋实,景和地产的第三大个人股东,她和她已故的丈夫陈伯年共同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一的股份。陈伯年去世后,这些股份全部由孟秋实继承。但她在五年前突然宣布退出董事会,搬到了这家养老院,从此几乎不再过问公司事务。
苏念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查资料,才拼凑出孟秋实的背景。她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孟秋实的丈夫陈伯年,当年跟苏建国是拜把子兄弟,关系好到了穿一条裤子的地步。但陈伯年去世后,孟秋实跟陆远山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具体原因没人知道,只知道她退得特别干脆,干净利落,像是跟公司彻底割裂了。
“孟阿姨,”苏念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找您,是想跟您聊聊景和地产的事。”
孟秋实重新低下头织毛衣,语气淡淡的:“我一个老太婆,早就不管那些事了。你要是来跟我谈公司的事,怕是找错人了。”
“我没有找错人,”苏念说,“您手里有百分之十一的股份,是公司第三大自然人股东。如果我爸在天有灵,他一定会让我来找您。”
孟秋实的手又停了一下。
“你爸……”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恢复了冷淡,“你爸是个好人,但他走得早。你来找我,无非是为了股份的事。小姑娘,我劝你一句,跟陆家人斗,你斗不过的。他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精,你爸当年都差点着了他们的道,更何况是你。”
“我爸当年差点着了他们的道?”苏念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孟阿姨,您说的是什么事?”
孟秋实的竹针彻底停下了。她抬起头,看着苏念,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你爸没跟你妈说过?”
“没有。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六岁,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孟秋实叹了口气,把毛衣放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的目光越过苏念,看向墙上那幅山水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爸去世前半年,跟陆远山大吵了一架。原因是他发现陆远山在做假账,把公司的一部分利润转移到了他私人控制的几个空壳公司里。你爸当时气疯了,说要报警、要召开董事会弹劾陆远山。但还没来得及行动,他就查出了胰腺癌,晚期。”
苏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说任何意思,”孟秋实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我只是告诉你,你爸跟陆远山之间没有那么简单。你爸走得太突然了,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交代。我后来也查过一些东西,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再加上陆远山把账目抹得很干净,最后不了了之。”
“那您为什么退出董事会?”苏念追问。
孟秋实的脸上闪过一丝冷意:“因为陆远山找到我,很客气地告诉我,如果我不主动退出董事会,他会让我跟我老伴一样——‘突发疾病,抢救无效’。他没有明说,但我听得懂。”
苏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陈伯年五年前死于突发性脑溢血,从发病到去世不到六个小时。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意外,包括苏念。
但如果这不是意外呢?
“孟阿姨,”苏念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您手里有百分之十一的股份,加上我和周叔的,一共百分之三十九。如果我能拿到您这百分之十一的代理投票权,我就能在董事会上跟陆家抗衡——”
“小姑娘,”孟秋实摇了摇头,眼神里有怜悯,也有一丝欣赏,“你有勇气,跟你爸一样。但你想得太简单了。陆远山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你觉得自己要赢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他敢把股份继承文件的漏洞告诉你,就说明他还有后手——你确定你看到的那份文件,是最后一份吗?”
苏念愣住了。
“您是说我爸可能还留了别的文件?”
孟秋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这个东西,是你爸在去世前一个星期托人转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女儿来找我,就把这个给她。如果她不来找我,就让它烂在我手里。”
苏念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信封没有封口,她打开之后,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是苏建国的亲笔。
“小念: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别哭,你哭起来不好看。
爸爸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妈。景和地产是爸爸的心血,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爸爸留给你的嫁妆,谁也不能拿走。但我了解陆远山,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我留了一条后路。
在你二十五岁生日之后,去找一个叫孟秋实的人。如果她还活着,她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如果她不在了,去找方远洲律师,他会帮你。
记住,爸爸教你的那句话——遇事别急着炸,先看清楚牌面。但如果有必要,炸得越响越好。
爸爸永远爱你。”
苏念读完之后,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那张泛黄的纸上,把字迹洇得有些模糊了。
孟秋实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女孩流泪的样子,眼神柔和了许多。她伸手拍了拍苏念的肩膀,说:“别哭了,你爸给你留的东西还没看完。”
苏念擦了擦眼泪,把手伸进信封里,又掏出了第二张纸。这张纸不是信,而是一份手写的文件,抬头写着四个大字——“股份代持协议”。
她快速扫了一遍内容,瞳孔猛地放大了。
这份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却足以改变整个局面——苏建国在去世前三个月,以个人名义收购了公司百分之六的散股,并委托孟秋实代为持有。按照协议,这百分之六的股份的实际所有人是苏念,在她年满二十五周岁时自动解冻,由孟秋实无条件转回苏念名下。
换句话说,苏念手里的股份不是百分之十五。
是百分之二十一。
苏念抬起头,看向孟秋实,声音有些发颤:“孟阿姨,这……”
“这百分之六是你爸偷偷收购的,陆远山不知道,”孟秋实重新坐回摇椅,拿起毛衣继续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怕陆远山知道之后会动手脚,所以用了代持的方式。你爸这个人,看着粗,心细着呢。他早就知道陆远山不地道,所以一直在布局。”
苏念握着那份代持协议,感觉自己像是从冰窖里被人拉到了太阳底下,全身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了。
十五加六,百分之二十一。
如果再加上周建明兄弟的百分之十三,和孟秋实本人的百分之十一,那就是百分之四十五。
将近一半的股份。
这个数字足以让她在董事会上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足以让陆远山和陆景琛的所有算计都变成一场空。
“孟阿姨,”苏念站起来,对着孟秋实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
孟秋实头也没抬,手里的竹针依然上下翻飞,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别谢我,谢你爸。我只是替他保管了这些年。另外,小念,我提醒你一句——陆远山不是省油的灯,你手里这些牌虽然多,但打出去的顺序很重要。打早了,他会跑;打晚了,他会咬你。你自己掂量着办。”
苏念直起身,点了点头。她看着孟秋实安详地织着毛衣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孟阿姨,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当年为什么愿意帮我爸代持这些股份?您跟陆远山之间的恩怨,是不是不止他威胁您那么简单?”
孟秋实的手终于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苏念,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锐利,然后慢慢化作了一声叹息。
“小姑娘,你比你爸还敏锐,”她把毛衣放在膝盖上,目光又飘向了墙上那幅山水画,“陈伯年不是死于脑溢血。他死之前,刚发现了一笔陆远山转移公司资产的证据。他给陆远山打了一个电话,说要去举报他。当天晚上,他就在书房里倒下了。法医鉴定说是脑溢血,我不信。但我没有证据。”
苏念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你退出董事会,是怕他对你动手?”
“一方面是怕,”孟秋实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另一方面是等。我在等一个机会,等你长大,等你来找我。你爸信里写得明明白白——这个仇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念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孟秋实在这个养老院里等了五年,等的就是有一天她苏念能站在她面前,从她手里接过那把能捅进陆家心脏的刀。
“孟阿姨,”苏念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您等的那一天,快到了。”
孟秋实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手里的竹针又开始上下翻飞,织的是一件还没成型的毛衣,灰色的,看起来厚实又暖和。
苏念离开养老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而是靠在方向盘上,把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陆远山转移公司资产、苏建国被气出胰腺癌、陈伯年疑似被灭口——这一桩桩一件件,如果都是真的,那陆远山就不只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而是一个手上沾血的人。
她面对的是一场远比她想象中更危险的战争。
但苏念没有害怕。
她把那份代持协议小心地放进副驾驶的包里,发动了车子。引擎启动的瞬间,她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爸,你放心,”她轻声说,“您女儿不会给您丢脸的。”
车子驶出养老院大门,汇入了城市主干道的车流中。苏念打开了车载音响,随手放了一首老歌。旋律响起来的瞬间她愣了一下——是她爸生前最爱听的那首《海阔天空》。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
苏念没有切歌。她跟着旋律轻声哼唱,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光影。
手机在中途震了一下,是沈瑜发来的消息:“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陆远山名下有三个空壳公司,注册地都在开曼群岛,跟景和地产有大量的关联交易。我找了做财务的朋友帮忙看,初步判断这五年来至少有八位数的资金通过这三个壳公司流出。”
苏念在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八位数。
陆远山,你的底牌我看到了。接下来该轮到我出牌了。
她回了一条消息:“继续查,查得越细越好。另外,沈律师,帮我准备一份东西——我要向法院申请冻结陆远山和陆景琛的个人资产。”
沈瑜秒回了三个字:“玩这么大?”
苏念打了四个字回去,然后踩下油门,车子在绿灯亮起的瞬间冲了出去。
那四个字是——“他应得的。”
回到家的苏念,一进门就看到周敏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相册,眼睛红红的。
“妈?”苏念换了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到相册翻开的页面上是她爸苏建国的照片。照片里的苏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站在一栋还没封顶的大楼前,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那是景和地产的第一个项目,那年苏念才四岁。
周敏抹了一下眼角,笑道:“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看看老照片。你看你爸年轻时候多精神,跟个大小伙子似的。”
苏念靠在周敏肩上,看着照片里意气风发的父亲,鼻子也酸了一下。她伸手翻了一页,下一页是她五岁生日时拍的——苏建国把她扛在肩膀上,她手里举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棉花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周敏的声音带着笑意,“第一次来我家提亲,骑了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了两只老母鸡,说是给你姥姥补身体。你姥姥当时嫌弃得不行,说他一个包工头能有什么出息。你爸当场就立了军令状,说五年之内一定让你姥姥住上大房子。”
“后来呢?”苏念问。
“后来他用了三年就把大房子买了,”周敏笑着说,“你姥姥搬进去那天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她女婿是干大事的人。”
苏念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靠在周敏肩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苏建国扛着她去买棉花糖的画面。
这么好的一个男人,被陆远山气出了胰腺癌,不到半年就走了。
周敏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伸手摸了摸苏念的头发:“念念,你今天去找谁了?”
苏念没有隐瞒,把孟秋实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敏。周敏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冷厉上。
“陆远山,”周敏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他欠你爸的,欠陈伯年的,我让他一笔一笔还回来。”
苏念愣了一下,她从没见过她妈这样说话。在她的印象里,周敏永远温温柔柔、轻声细语,是个连跟人吵架都不会的小学老师。但此刻坐在她身边的这个女人,眼神锋利得像淬了毒。
“妈……”
“念念,你以为妈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周敏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决绝,“你爸走之前那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觉,我就在旁边陪着他。他跟我说了很多事,包括陆远山做的那些脏事。他不让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当时还小,他不想让你卷进来。”
“但是你现在长大了,”周敏握住苏念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你要跟陆家打这一仗,妈不拦你,妈跟你一起打。”
苏念看着周敏,眼泪终于没忍住,抱着她妈哭了出来。
三个月了,从她知道真相的那天起,她一直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弦,不敢松懈,不敢软弱,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她在陆景琛面前装温柔,在乔晚晚面前装大度,在公司股东面前装强势,在律师面前装镇定。只有在周敏面前,她才能卸掉所有的伪装,做回那个会害怕、会委屈、会哭鼻子的女孩。
周敏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哭吧,哭完了就不许哭了,”周敏的声音温柔又坚定,“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他女儿要替他讨债了。”
苏念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她直起身,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泪,鼻头红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妈,接下来可能会比较难,”她说,“陆远山那个人手段很多,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周敏笑了笑:“你妈活了五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放心去做你的事,妈这把老骨头硬着呢。”
苏念看着周敏的笑容,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镜子里的女人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和锐利。
她拿起手机,看到沈瑜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是一份刚拟好的财产冻结申请书,还有一段话:“陆远山三个壳公司的资金流水我托人调出来了,近五年累计转出一点三亿。这个数字足够你在法庭上申请冻结他的个人资产。明天上午九点,法院门口见。”
苏念回了一个字:“好。”
刚发完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威严:“小苏啊,我是陆远山。”
苏念的心猛地收紧了一拍,但她的声音稳如磐石:“陆叔叔,您好。”
“你昨天收到我的短信了吧?怎么没回?叔叔还等着跟你聊聊呢。”陆远山的声音笑呵呵的,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跟晚辈寒暄。但苏念知道,这种语气背后藏着的是一把磨得锃亮的刀。
“陆叔叔,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陆远山轻轻笑了一声:“好,爽快,跟你爸一样。那我就直说了——你手里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你拿不住的。文件里的条款你大概也知道了,三分之二的董事会同意票,你拿不到。与其闹到最后不好看,不如我们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股份转给景琛,价格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三十,我给你现金。拿到钱之后,你跟景琛离婚的事我也不拦着,你拿着钱走人,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这样对大家都好,你也不用打官司,我也不用费劲。”
苏念握着手机,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陆叔叔,您这个提议听起来不错,”她慢悠悠地说,“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我爸当年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苏念能听到对方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听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陆远山的声音冷了一度。
“没什么意思,”苏念的语气依然轻松,“就是想问问。我爸走得太突然了,好多事情我都没来得及问他。比如他去世前半年跟您大吵的那一架,比如他发现的那些‘账目问题’,比如——”
“苏念,”陆远山打断了她,语气里的慈祥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告,“你年纪小,有些事你不懂。你爸的事情我很遗憾,但那是意外。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翻旧账,而是想清楚自己的处境。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不回复,我保证你在董事会上连一票都拿不到。”
“不用三天,”苏念说,“我现在就可以给您答复。”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陆叔叔,我爸教过我一句话——人可以穷,但不能没骨气。您那百分之三十的溢价,留着给自己买一副好点的棺材吧。因为等我查清楚我爸和陈伯年叔叔的死因,您可能用得着。”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的周敏听到了动静,走过来看到苏念脸色发白但眼神凶狠地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念念,谁的电话?”
苏念抬头看向周敏,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陆远山。他想用钱买我手里的股份。”
“你怎么说的?”
“我让他留着钱给自己买棺材。”
周敏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走上前抱住苏念,在她背上拍了两下:“说得好。你爸要是在,肯定给你竖大拇指。”
苏念靠在周敏肩上,心跳还是很快,但心里那块压了三个月的大石头突然轻了很多。她发现当你真正正面硬刚你害怕的人之后,反而没那么怕了。
接下来的三天,苏念几乎没有休息。她白天跟沈瑜一起整理诉讼材料,晚上跟周建明和其他几位小股东通电话,一条一条地梳理人脉关系。同时,她还约了方远洲律师见了面,把苏建国留下的那份代持协议做了公证,确保那百分之六的股份能够顺利转到她名下。
第三天下午,她正式向景和地产董事会提交了股东资格确认申请,同时附上了一封由沈瑜起草的律师函,要求公司在十个工作日内召开临时董事会,对她的股东资格进行表决。
这份申请一递出去,就等于是正式向陆家宣战了。
果然,当天晚上乔晚晚就找上门来了。
苏念刚从律师事务所回来,车还没停稳就看到了站在小区门口的乔晚晚。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脸色憔悴,眼睛红肿,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看到苏念的车,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拦住了车头。
苏念踩了刹车,摇下车窗,看着挡在车前的乔晚晚,表情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念念,”乔晚晚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求你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
苏念看了她几秒钟,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她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语气冷淡:“说吧。”
乔晚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抓住苏念的胳膊,声音急促而颤抖:“念念,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对。我可以辞职,我可以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只求你放过景琛,放过陆家——”
“放过他们?”苏念抽回胳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乔晚晚,你搞清楚没有,是谁不放过谁?是陆远山先拿我股份的事威胁我,是陆景琛先冻结我的账户,是他们父子俩处心积虑想把我的东西抢走。你现在跑来求我放过他们?”
乔晚晚哭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把脸上的妆冲得一道一道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苏念一点都不可怜她。
“还有,”苏念往前一步,逼近乔晚晚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好说话的苏念?你哭一哭,道个歉,我就心软了?乔晚晚,你在我背后捅刀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十二年的感情?”
“我……”乔晚晚的嘴唇哆嗦着,“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苏念笑了,笑得很冷,“你‘故意拖着我的项目进度’那条消息,也是控制不住?你在我生日那天穿着晚礼服跑到我婆婆家,坐在我婆婆旁边演母女情深,也是控制不住?”
乔晚晚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苏念退后一步,拉开了车门。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乔晚晚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
“乔晚晚,十二年的友谊不是假的,我曾经真的把你当成我最好的姐妹。但从你决定背叛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不欠我道歉,我也不需要你道歉。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现在的下场,是你们两个自己选的。”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头也不回地驶进了小区。
后视镜里,乔晚晚蹲在路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苏念收回了目光,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她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不是铁石心肠。看到乔晚晚那个样子,她心里也不是毫无波澜。十二年的感情不是假的,那些一起逛过的小店、一起吃过的小摊、一起熬夜聊过的天,都是真的。但正因为是真的,背叛才更不可原谅。
手机亮了一下。
是方远洲发来的一条微信:“小念,我今天翻你爸的遗物清单,发现了一个之前被我忽略的东西。你爸去世前两天,用录音笔录了一段话,录音笔一直存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你要不要听一下?”
苏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立刻拨通了方远洲的电话。
“方叔叔,录音笔里是什么内容?”
方远洲的声音有些沉重:“我没听过,保险柜是你爸以自己的名义开的,密码只有你知道。小念,你爸在去世之前特意录了音、存进保险柜,说明这段录音非常重要。我建议你去把它取出来。”
苏念挂了电话之后,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
她有一种直觉——那段录音里,藏着苏建国最后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苏念去了银行。保险柜的密码是她爸的生日和她妈的生日组合,她试了两次就打开了。保险柜不大,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叠发黄的房产证、几份合同,还有一支银色的录音笔。
苏念拿出录音笔,发现电池早就没电了。她找了一家数码店买了匹配的充电器,坐在车里给录音笔充上电,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电流的杂音响了两秒,然后苏建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他的声音很虚弱,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喘口气,但语气异常坚定。
“小念,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情爸爸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当时太小了,爸爸想保护你。但现在你应该长大了,有些真相,你有权知道。”
“陆远山不是好人。他用空壳公司转移公司资产,被我发现了。我跟他摊牌,要他退回赃款,不然就报警。他表面上答应了,但转头就在我的体检报告上动了手脚——他买通了体检中心的医生,把我的早期胰腺癌诊断结果拖了三个月才给我。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苏念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没有证据证明他动了手脚,体检中心的那个医生后来也辞职出国了。但我知道是他。他这么做,是想要我死。因为我死了,你还没成年,你妈不懂公司的事,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吞掉我的股份。”
“所以我提前做了安排。我找孟秋实代持了百分之六的散股,又让方远洲在继承文件里加了那个表决条款。那个条款不是陆远山改的——是我故意让他以为自己改成功了。事实上,我早就写好了一份补充协议,锁在方律师那里。按照那份补充协议,如果你在二十六岁生日之前无法获得董事会的同意票,股份不会进入信托基金,而是会直接转入孟秋实名下,由她代持到你年满三十岁。到时候,你已经有足够的能力跟陆家对抗了。”
“这个秘密,只有方远洲和孟秋实知道。陆远山以为他改了文件就高枕无忧了,他不知道那份被修改的文件本身就是我给他设的陷阱。”
苏念听到这里,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她爸在九年前就已经算到了每一步,甚至在临死之前还在为保护她而下棋。所有人都以为陆远山在文件里动了手脚,却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漏洞”,其实是苏建国故意留给陆远山的饵。
“小念,最后爸爸想说,对不起。对不起不能看着你长大,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不能抱抱我的外孙。但是爸爸相信你,你一定能过得好好的。你是苏建国的女儿,你骨子里流的是我的血。谁欺负你,就十倍还回去。”
“爸爸爱你。”
录音结束了,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苏念压抑的抽泣声。
她趴在方向盘上,哭得浑身发抖。九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父亲离去的事实,但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有些伤口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
哭了很久之后,苏念直起身,抽出纸巾擦了擦脸。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录音笔小心地收进包里,给方远洲打了个电话。
“方叔叔,录音我听完了。我爸说的那份补充协议,在您那里吗?”
方远洲的声音很平静:“在我这里。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拿。小念,你准备好了吗?”
苏念看着窗外缓缓升起的太阳,一字一顿地说:“我准备好了。”
这份补充协议,将是她刺向陆远山的最后一剑。
而这一剑,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董事会上刺出去。
苏念从方远洲的律师事务所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手里多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里面装着苏建国九年前留下的补充协议。方远洲把文件交给她的时候,摘掉老花镜,用那双看过太多世事的眼睛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心头一震的话。
“小念,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等念念来拿这份文件的时候,就是陆家该还债的时候了。’我等了九年,终于等到你了。”
苏念抱着文件袋站在律师事务所门口,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城市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没有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污染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
她给沈瑜打了个电话。
“沈律师,我拿到补充协议了。我爸在九年前就留了后手——那份被陆远山篡改的文件,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电话那头的沈瑜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苏念从未听过的、带着由衷敬佩的叹息:“你爸是个天才。这一手请君入瓮,陆远山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现在的问题是,”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上,“怎么把这张牌打到最响。”
“我有一个建议,”沈瑜说,“董事会表决那天,你先按正常程序走。让陆远山以为自己稳操胜券,让他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他的底牌——等他把‘三分之二表决比例’这张牌甩出来的时候,你再把补充协议拍在桌上。这样打,杀伤力最大。”
苏念的嘴角弯了起来:“沈律师,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把今晚收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苏建国留下的布局比苏念想象的更加精密。他不仅用那百分之六的代持股份保护了她的股份比例,用补充协议堵死了陆远山的后路,还在录音里提到了体检中心那个消失的医生——这可能是唯一能证明陆远山蓄意谋杀的线索。
如果能把这条线索挖出来,就不只是股份争夺战的问题了。
陆远山要面对的是刑事指控。
苏念想到这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发动了车子,朝家的方向驶去。
到家之后,苏念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敏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大堆旧照片和文件。看到苏念回来,她招了招手,表情有些古怪。
“念念,你过来看看这个。”
苏念换了鞋走过去,看到周敏手里拿着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辆破旧的皮卡前面,对着镜头笑得意气风发。左边那个苏念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爸苏建国。右边那个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这是谁?”苏念指着右边那个男人问。
周敏的表情复杂极了:“陆远山。”
苏念愣住了。
照片里的陆远山跟她记忆中的那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判若两人。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一只手搭在苏建国肩上,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安全帽,笑容灿烂得像个大男孩。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你爸跟陆远山刚认识的时候,”周敏的声音有些感慨,“那时候你爸还是个包工头,陆远山是他手底下的施工员。两个人一起睡工地、一起吃盒饭,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一样。这张照片是他们接第一个大活的时候拍的——盖一栋六层的居民楼,两个人高兴得喝了半瓶散装白酒,在工地上又哭又笑的。”
苏念沉默了。她很难把照片里这个笑得爽朗的男人,跟今天那个笑眯眯地威胁她、甚至可能杀了她父亲的人联系起来。
周敏叹了口气,又从那堆旧文件里抽出一封信,递给苏念:“还有这个,是陆远山三十年前写给你爸的信。我今天收拾你爸遗物的时候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
苏念接过信,打开一看,字迹潦草但有力,一看就是男人的手笔。信纸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折痕处薄得像要裂开,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建哥:
你借我的五千块钱收到了。我知道你手头也不宽裕,弟妹刚生了孩子,你们家开销大。这份情我陆远山记一辈子。
建哥,在这个城市你是第一个看得起我的人。别人都觉得我是乡下来的穷小子,只有你愿意带我、教我。我发誓,以后我要是发达了,我一定加倍还你。以后咱们兄弟俩一起做大事,你主内我主外,把这个公司做成全国最大的地产集团。
你信我。
远山”
苏念看完信,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封信里的字字句句都是真心,那种兄弟情义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但三十年后,这个写过“这份情我记一辈子”的人,亲手把欠这份情的人送进了坟墓。
时间到底改变了什么?还是说有些人骨子里就是可以一边说着感恩一边捅刀子?
“你爸在世的时候,很少提起陆远山年轻时候的事,”周敏把照片和信收好,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但我记得有一次,你爸喝多了酒,突然跟我说——‘敏啊,有些人年轻的时候是真好人,后来被钱熏坏了。远山就是这样,他年轻时候那副热心肠是真的,现在这副冷心肠也是真的。’”
苏念把信折好还给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他现在欠的债必须还。”
周敏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一夜苏念睡得不太好。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苏建国还活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坐在客厅里喝茶。她跑过去想抱他,但怎么也跑不到他面前。苏建国对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念念,别怕”,然后就醒了。
苏念睁开眼睛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录音笔里那句话——“陆远山买通了体检中心的医生,把我的早期诊断结果拖了三个月才给我。”
体检中心。那个医生。
如果能找到那个医生,就能拿到陆远山蓄意谋杀的证词。但九年过去了,一个已经辞职出国的医生,去哪里找?
苏念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老赵——就是之前帮她查陆景琛出轨证据的那个私家侦探——发了条消息。
“赵哥,有个活想请你帮忙。帮我查一个人,九年前在本市美年大健康体检中心工作过,后来辞职出国了。应该是个影像科的医生,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大概四十到五十岁之间。”
老赵的消息回得很快:“九年前的线索,难度很大。但你运气好,我认识那个体检中心的前HR。给我三天时间。”
苏念回了个“谢谢”,放下手机,终于觉得有些困了。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想的是——如果能找到那个医生,她就能把陆远山送进监狱,而不是仅仅在商场上打败他。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这三天里,苏念做了很多事。她正式向景和地产董事会提交了股东资格确认申请,约见了除陆家阵营以外的每一位董事,甚至包括那两个独立董事。结果和她预想的差不多——陆家直接控制的四个董事态度强硬,两个独立董事虽然表面上客气但明显在敷衍她,只有周建明明确表态支持。
看上去是四对五,她处于劣势。但这正是苏念想要的——她要让陆远山在最得意的时候,挨最狠的巴掌。
第三天下午,老赵发来了一条让苏念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消息。
“找到了。那个医生叫秦卫东,九年前确实是美年大健康的影像科副主任。你爸体检报告出来的第三天他就辞职了,理由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我查了他的出境记录,他先去了新加坡,后来辗转到了加拿大,目前在温哥华开了一家私人诊所。”
消息后面附了一张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家挂着英文招牌的诊所门口,对着镜头笑得职业而克制。
苏念盯着这张照片,手心开始冒汗。
“赵哥,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老赵发来了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电子邮箱,然后加了一句:“苏小姐,我得提醒你,这种隔了九年的旧事,人家不一定愿意配合。而且如果你爸的事真的跟他有关,他更不可能主动承认。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念回了一句“我知道”,然后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跨国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没人会接的时候,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防备:“喂?”
“请问是秦卫东秦医生吗?”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礼貌。
“你是哪位?”
“我叫苏念,是苏建国的女儿。”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苏念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电流杂音,以及对方突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对方挂断了电话,秦卫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变得沙哑而低沉。
“你……找我做什么?”
“秦医生,我想问您一件事,”苏念握紧手机,一字一顿地说,“九年前,您在我父亲的体检报告上,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秦卫东说了一句让苏念心头一震的话。
“我等这个电话,等了九年了。”
苏念猛地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您什么意思?”
“苏小姐,”秦卫东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某种情绪,“你父亲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但请你相信一件事——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的?”
秦卫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一个名字。
苏念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一样。
“陆远山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会让我女儿从大学退学,”秦卫东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带上了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我女儿当时刚考上医学院,那是她一辈子的梦想。我是个懦夫,我选择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却害死了你的父亲。这九年来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你父亲走进我诊室的样子……”
“秦医生,”苏念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您现在说这些,是想要我原谅你吗?”
“不,”秦卫东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我不求你原谅。我这辈子已经洗不干净了。但我愿意做一件事——如果你要告陆远山,我可以回来作证。我手里有当时的证据,包括他给我的转账记录,还有他威胁我的电话录音。这些东西我一直留着,就是等着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然后说:“秦医生,我给您一个邮箱地址,您把证据发过来。另外,如果到时候需要您回国出庭,您愿意吗?”
“我愿意,”秦卫东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我女儿已经毕业了,当了三年医生了。我这辈子没什么好牵挂的了。你爸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苏念挂了电话之后,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她坐在椅子上,胸腔里涌动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愤怒吗?是兴奋吗?还是终于看到曙光的那种劫后余生?
她说不清楚。
但她知道一件事——陆远山,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苏念立刻给沈瑜打了个电话,把秦卫东的情况说了一遍。沈瑜听完之后,罕见地爆了一句粗口:“我的天。苏小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如果秦卫东的证词和证据属实,那就不是民事纠纷了,是刑事案件——故意杀人罪。虽然你父亲的直接死因是胰腺癌,但延误诊断导致病情从早期拖到晚期,这属于间接故意杀人,在刑法上是可以追诉的,最高能判无期。”
苏念沉默了。
无期徒刑。对于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来说,这个刑期意味着他这辈子要在监狱里走到尽头。
她想起了那张老照片里笑得爽朗的年轻男人,又想起了录音笔里父亲虚弱的声音。两张面孔在她脑海里重叠,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对沈瑜说了八个字。
“公事公办,依法处理。”
沈瑜应了一声,然后说:“那我现在就去准备报案材料。不过苏小姐,有一件事你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一旦这个案子立案,陆远山一定会动用所有资源反击。他是身家几十亿的富豪,手里的人脉和资源不是你一个人能抗衡的。这场仗一旦开打,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苏念说,“我从三个月前就不打算回头了。”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一个阴沉的下午,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远处的天空偶尔亮起一道闪电,把城市的天际线照得惨白一片。
暴风雨要来了。
暴风雨果然来了,而且比苏念预想的还要猛烈。
立案的消息不知道被谁泄露了出去,一夜之间,各大财经媒体和本地新闻平台全都炸了锅。陆远山作为本市商界的标志性人物,突然被刑事立案调查,这个消息的冲击力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热搜榜上连续三天都是相关话题,“景和地产创始人涉命案”“九年前体检黑幕”“苏建国之死真相”,每一条都挂着“爆”字标签。
苏念的手机被打爆了。各路媒体记者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她的号码,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有要采访的,有要独家爆料的,还有自称是“正义自媒体”要帮她发声的。她全部拒接,最后干脆换了个新号码,只告诉了周敏、沈瑜和几个关系紧密的人。
但媒体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第四天早上,苏念出门的时候发现小区门口堵了十几家媒体的采访车,长枪短炮对着小区大门,看到她出来就一窝蜂地涌上来。
“苏小姐!请问您父亲当年的体检报告被篡改一事,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苏小姐!有消息说您手里有涉事医生的证词,请问是否属实?”
“苏小姐!陆远山的律师发表声明称这一切都是您为了争夺股份而编造的谎言,您如何回应?”
苏念被话筒和摄像机围在中间,闪光灯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记者们意外地配合了,十几支录音笔齐刷刷地伸到她面前。
“我只说一句,”苏念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已经把所有证据提交给了公安机关,包括涉事医生的证词、转账记录和电话录音。事实如何,法律会给出答案。我相信法律,也请各位相信法律。”
说完,她挤开人群钻进了车里,发动引擎快速驶离了小区。后视镜里,记者们还在原地拍她的车尾,她苦笑了一下,拐了个弯上了主路。
到了沈瑜的律师事务所,苏念刚坐下,沈瑜就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表情不太好看。
“陆远山找了京师律所的团队,带队的是赵永刚,全国排前十的刑辩律师,专门打这种有钱人的案子,胜率很高。他今天一早就发来了律师函,核心意思就两点:第一,秦卫东的证词是孤证,没有其他证据佐证,法律上不成立;第二,秦卫东本人有经济纠纷记录,证词可信度存疑。”
苏念皱了皱眉:“秦医生有经济纠纷?”
沈瑜点点头,翻开文件里的一页:“五年前在加拿大欠了一笔医疗设备款,被人告过,最后庭外和解。这件事本身不大,但被赵永刚抓住之后就变成了攻击秦卫东诚信度的武器。他们会说——一个欠债不还的医生,他的证词能信吗?”
苏念沉默了。她没想到陆远山的律师团队动作这么快,而且切入点这么精准。秦卫东的证词确实是所有证据链中最关键的一环,如果他的可信度被推翻,整个案子就会陷入被动。
“还有更麻烦的,”沈瑜翻到另一页,“赵永刚昨天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我看了直播。他在发布会上展示了一份‘知情人士’提供的材料,材料显示你父亲苏建国在去世前半年,曾经因为胰腺癌的症状去其他医院就诊过,但因为个人原因拒绝了进一步的检查。赵永刚的意思是——你父亲的病情延误不是体检中心的责任,而是他自己没有及时就医。”
苏念猛地抬起头:“胡说八道!我爸从来没有拒绝过检查!那份材料是伪造的!”
“我知道是伪造的,”沈瑜的声音平静但沉重,“但问题是,那是一份九年前的病历,原件已经很难查证了。赵永刚不需要证明它的真实性,他只需要把它摆出来制造合理的怀疑就够了。在法律上,只要存在合理怀疑,就不能定罪。”
苏念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座椅扶手。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腔里的怒火像岩浆一样翻滚着。
她没想到陆远山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连九年前的假病历都伪造得出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念睁开眼睛,看向沈瑜。
沈瑜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你觉得我会没有准备吗?”
苏念愣了一下。
沈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苏念面前。苏念翻开一看,是一份九年前某银行的对账单,上面清晰地显示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转出方是陆远山,转入方是秦卫东。转账时间正好是苏建国体检报告出来后的第三天。
“这份对账单是我通过法院的调查令从银行调出来的,有银行的公章,铁证如山,”沈瑜说,“赵永刚可以质疑秦卫东的人品,但他没办法质疑银行的数据。五十万的转账,时间、金额、双方姓名,完全吻合秦卫东的证词。这不是孤证,这是物证加人证的完整证据链。”
苏念握着那份对账单,心脏砰砰直跳。她抬头看向沈瑜,看到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女律师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而且还有一件事,”沈瑜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人是景和地产的前财务总监,姓魏,叫魏国良,三年前被陆远山以‘严重违纪’为由开除。他在举报信里说,他有陆远山通过空壳公司转移公司资产的完整账目记录,愿意配合调查。”
苏念接过举报信,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越看越心惊。魏国良举报的内容不仅涉及财务造假,还提到了一件事——陆远山在苏建国去世后,以“偿还公司债务”为名,从公司账户上转走了八千万,这笔钱最终流入了他在开曼群岛的私人账户。
八千万。
“这个魏国良,现在在哪里?”苏念放下举报信,看向沈瑜。
“在城郊的一个物流园里当会计,”沈瑜说,“我派人去接触过了,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被开除之后在行业里被陆远山封杀了,找不到正经工作,老婆也跟他离婚了。他对陆远山的恨意是真实的,但问题是——他提供的那部分账目记录,时间跨度太长,取证难度很大。而且他是被开除的前员工,陆远山的律师完全可以说他是挟私报复。”
苏念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她知道沈瑜说的是对的,光靠魏国良一个人的举报不够,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证人,才能把这个案子做成铁案。
“这样,”苏念坐直身子,“沈律师,我们分两条线走。你这边继续跟司法机关配合,把秦卫东的证词和对账单的证据链做扎实。我这边去找魏国良和其他可能愿意站出来的前员工。陆远山做了这么多年的坏事,我不信只有秦卫东和魏国良两个人手里有证据。”
沈瑜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小心一点。陆远山现在是狗急跳墙的阶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已经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但那个东西只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
苏念笑了笑:“我知道。但我现在不能躲。我越躲,他越嚣张。”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苏念开车去了城郊那个物流园。魏国良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小型物流公司,他负责日常的会计记账,月薪四千五,比他当年在景和地产当财务总监时的收入少了整整一个零。
苏念在物流园的停车场找到了他。魏国良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工作服,正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看到苏念走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警惕。
“魏先生,”苏念走到他面前,微微点了下头,“我是苏念,苏建国的女儿。您写的那封举报信,我收到了。”
魏国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放下盒饭,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苏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他带着苏念穿过仓库,走进了一间狭小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堆满了纸箱和文件夹,只有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和两把椅子。魏国良示意苏念坐下,然后关上门,转身面对她的时候,苏念看到他眼眶红了。
“苏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爸是个好人。当年全公司上下,只有他从来不克扣员工的工资,过年过节还自己掏腰包给工人们发红包。他走了以后,陆远山把公司当成自己的私人金库,想怎么贪就怎么贪。”
苏念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魏国良擦了擦眼角,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块移动硬盘,递给苏念:“这里面是景和地产近十年的财务数据,包括陆远山通过三个壳公司转移资金的全部流水。我被开除之前偷偷拷了一份,这些年一直藏着,不敢给任何人看。陆远山的人威胁过我,说如果我敢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就让我在这个行业里彻底消失。”
苏念接过移动硬盘,问了一句:“魏先生,如果将来在法庭上需要您出庭作证,您愿意吗?”
魏国良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今年五十二了,家也没了,工作也就这样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在你爸还在的时候站出来揭发陆远山。这一次,我不躲了。”
苏念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物流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苏念坐进车里,把魏国良给的移动硬盘小心收进包里。发动引擎之前,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景琛发来的消息——她被拉黑了陆景琛的微信,所以他换了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念念,我想跟你谈谈。不是替我爸谈,是替我自己。我们俩之间的事,总该有个了结。”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也觉得,该了结了。
苏念和陆景琛约在了一家位置很偏的茶馆。是苏念定的地方——这个茶馆的老板娘是周敏以前的学生,算是自己人,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她到的时候,陆景琛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龙井,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憔悴了很多。西装还是那身高定的西装,但穿在他身上突然有了一种撑不起来的感觉,领带也松松垮垮的,好像系着它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在乎这些了。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老板娘端上来一壶新泡的茉莉花茶,给她倒了一杯,然后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两个人对坐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陆景琛打破了沉默。他抬起头看着苏念,眼神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苏念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念念,”他的声音沙哑,“我跟我爸吵翻了。”
苏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我这几天才知道,”陆景琛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的茶杯,“他当年对你爸做的事,我完全不知情。我真的以为你爸是病死的,我以为他动股份文件只是为了公司的利益,我没想到他会……”
他顿住了,像是说不下去。
“你没想到他会杀人?”苏念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陆景琛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
“对,”他低声说,“我没想到。”
苏念放下茶杯,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三年婚姻,她曾经以为他是她的一生所爱。他温柔、体贴、事业有成,在外人看来是一个完美的丈夫。但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面容憔悴,眼神闪烁,像一尊被抽走了底气的空壳。
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恨他了。
恨一个人是需要消耗感情的,而她对陆景琛的感情,在过去三个月的某一天就已经消耗殆尽了。剩下的只是像处理一件旧物一样的疏离和淡漠。
“你今天找我,就是想说这个?”苏念问。
陆景琛摇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念面前。
“这是什么?”
“我爸开曼群岛账户的完整信息,”陆景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包括账号、密码、近十年的交易流水。有了这个,你就能彻底锁定他转移公司资产的证据链。”
苏念拿起信封,没有拆开,而是看着陆景琛的眼睛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他是你爸。”
陆景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苍凉。
“因为我这几天把你爸的录音听了很多遍。听完之后我想了一个问题——如果将来我有孩子,我希望我的孩子怎么看我?”
他顿了顿,眼圈突然红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觉得,他爸爸是一个靠吃人血馒头过日子的帮凶。”
苏念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茶馆里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柔化了。她看着陆景琛泛红的眼眶,心里涌起的不是原谅,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
“陆景琛,”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你的是什么吗?”
陆景琛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你出轨,也不是你图我的股份,”苏念说,“是你让我变成了我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一个满脑子都是算计和复仇的人。这三个月里,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计划好的,我连笑都是演的。我变成了另一个你。这才是你最对不起我的地方。”
陆景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手掌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拼命压抑着不发出声音。
苏念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她拿起桌上的信封,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跟乔晚晚的事,我不会原谅你。但你今天给我的东西,如果查证属实的话,我会在法官面前提一句。这算是我对你最后的一点善意。”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馆。
三天后,陆远山被正式批捕。各大媒体头条都刊登了同一张照片——头发花白的陆远山被两名法警押着走出家门,他穿着深色的夹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步伐还算稳。画面背后是那栋苏念再熟悉不过的别墅大门,跟她上次去时相比,门庭冷落得不像话。
秦卫东从加拿大飞回来投案自首,转做了污点证人。他当庭供述了陆远山如何用他女儿的前程威胁他篡改体检报告的全部经过,播放了当年陆远山威胁他的电话录音。录音里陆远山的声音冷静而残忍:“秦医生,你女儿成绩很好,将来一定能当一个好医生。但前提是,她能顺利毕业。”
这句话在法庭上播放的时候,旁听席上一片哗然。苏念坐在旁听席上,手里紧紧攥着周敏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魏国良提供的财务数据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经侦部门顺着那三个壳公司的资金流水,查出了陆远山近十年来转移公司资产累计超过四亿元的犯罪事实。再加上陆景琛提供的开曼群岛账户信息,整个证据链环环相扣,赵永刚再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
最终,陆远山因数罪并罚——故意杀人罪(间接)、职务侵占罪、洗钱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宣判那天,苏念没有去现场。她一个人开车去了郊外的那座公墓,带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走到了苏建国的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她十六岁时选的那张——苏建国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头笑得温和又精神。那是他生病前拍的,眼神还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苏念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身,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
“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被山风吹散了一半,“陆远山判了,无期。秦卫东也判了,三年,缓刑。你当年受的冤屈,今天终于还了。”
山风呼呼地吹过,没有人回答她。
苏念在墓碑前坐了很久,从午后一直坐到了太阳西斜。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墓碑上的那张照片,像小时候坐在她爸身边看动画片一样安静。
最后她站起身,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墓园。
山道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她爸不会希望她一直回头看。苏建国最想看到的,是她往前走的模样。
一个月后。
景和地产的董事会在总部二十八楼的大会议室召开。这次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选举新任董事长。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九个董事会席位一个不差。周建明坐在苏念左手边,孟秋实坐在她右手边。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个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一个披着灰色的羊绒披肩,坐在那里像两尊定海神针。
苏念坐在当年她父亲坐过的位置上,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挽成了一个利落的发髻,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沉静。
表决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苏念以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占比和七比二的董事会票数,正式当选为景和地产的新一任董事长。
掌声响起的时候,苏念站起来,微微欠身致意。她没有说太多话,只说了两句。
“第一,从今天起,景和地产恢复我父亲在世时的管理制度,股东会、董事会、监事会三权分立,任何人不得凌驾于制度之上。”
“第二,我父亲叫苏建国,这公司叫景和——‘景’是陆家的景,‘和’是我爸的和。我不会改公司的名字,因为这名字里有我爸半辈子的心血。但我希望各位记住,‘和’字在前,‘景’字在后,没有我爸就没有今天的景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建明带头鼓起了掌。掌声比刚才更响、更久,几个老股东一边鼓掌一边擦眼角。
孟秋实坐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老苏,你这闺女,比你有出息。”
散会之后,苏念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全景。二十八楼的高度足够把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那些高高低低的楼宇中,有好几栋都是她爸当年一块砖一块瓦盖起来的。
她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微信:“妈,我当选了。”
周敏秒回了三个字加一个表情:“知道了”
苏念看着屏幕上那个竖起的大拇指,笑了。
然后她点开了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爸,景和回来了。您放心,我会把它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打完这行字,她收起手机,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又长又直。她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一种宣告,又像一种承诺。
三天后,苏念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里,给所有部门负责人发了一封全员邮件。邮件内容很简单——通知各部门,公司将成立“建国公益基金会”,专门资助贫困地区的基础教育建设,基金会的初始资金来自苏念个人捐赠的一千万元。
邮件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是我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他说过,他小时候因为穷上不起学,所以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好好读过书。他希望以后的孩子,不会再因为穷而读不起书。”
这封邮件在公司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很多老员工看到之后眼眶都红了,他们中不少人还记得苏建国在世时每年过年都会自掏腰包给困难员工的子女发助学金。
发完邮件之后,苏念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蓝天白云,阳光正好。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十六岁时父亲葬礼上黑压压的人群,三个月前茶几上那两个红酒杯,乔晚晚坐在她婆婆旁边笑靥如花的样子,秦卫东在法庭上颤抖着说出真相的声音,还有今天早会上全体员工自发起立为她鼓掌的场景。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过,最后定格在苏建国墓碑上那张微笑的照片上。
苏念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王秘书,帮我把下季度的项目计划书拿进来。”
秘书应了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的女孩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放在苏念桌上。苏念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页眉的空白处写下了四个字——“从零开始”。
写完之后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把那四个字划掉了。
她重新写了四个字。
“从头再来。”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透明亮。苏念低头翻阅着文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车水马龙,而她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两天后,苏念接到了乔晚晚的电话。
这是乔晚晚在她面前消失近两周后第一次主动联系她。苏念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念念,”乔晚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我能见你一面吗?”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说:“好。还是上次那个茶馆。”
她到茶馆的时候,乔晚晚已经坐在那里了。跟上次见面相比,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风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的妆容也遮不住眼下的乌青。看到苏念走过来,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念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点茶,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乔晚晚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小学生。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念念,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苏念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去哪?”
“回老家,”乔晚晚苦笑了一下,“我妈身体不好,我回去照顾她。这边的工作我已经辞了,房子也退了。”
苏念“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乔晚晚终于抬起头,看向苏念。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了一句:“对不起。”
苏念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乔晚晚愣住的话:“你还记得我们大二那年的事吗?”
乔晚晚愣住了。
“那年冬天我发了高烧,寝室里其他人都不在,你背着我走了两公里的雪路去校医院,”苏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你崴了脚,肿了一个星期,但你没有跟我说一句抱怨的话。你每天早上帮我打热水,帮我买药,帮我去食堂打饭。我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说——‘因为你是我最好的姐妹。’”
乔晚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一滴地掉在桌面上。
“那句话,我当时信了,”苏念说,“后来我不信了。但现在回头想想,也许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乔晚晚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苏念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乔晚晚面前。
“这是什么?”乔晚晚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信封。
“你妈治病的钱,”苏念说,“我问过你老家的医院,你妈的腿需要手术,费用大概十万。这笔钱不是借给你的,也不用你还。就当我谢谢你在那两年雪地里背我去医院。”
乔晚晚捂住了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苏念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出了茶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乔晚晚,以后好好做人。”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明亮的阳光里。
茶馆里,乔晚晚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上前打扰。
一个月后,景和地产在苏念的主持下召开了第一次全员大会。苏念站在大会议室的讲台上,面对着台下几百名员工,没有拿稿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各位同事,我叫苏念。苏建国的苏,念念不忘的念。”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苏念等掌声平息下来,继续说:“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三十年前,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姓苏,一个姓陆。他们在工地上认识,一起搬砖、一起睡工棚、一起吃了三年的盒饭。后来他们一起创办了这家公司,给它取名叫‘景和’——景是陆的景,和是苏的和。”
“三十年后,姓苏的被姓陆的害死了。姓陆的又被姓苏的女儿送进了监狱。”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念环顾全场,声音平静而有力:“有人问我,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还信不信‘和’这个字?我的回答是——我信。因为‘和’不意味着软弱,不意味着退让。‘和’是和而不同,是和平共处,但前提是互相尊重、守住底线。如果有人越过了底线,‘和’也可以变成‘合’——合起伙来跟他斗到底。”
台下的员工先是一愣,然后不知道谁带头,掌声和笑声同时爆发出来,久久不息。
苏念也笑了。她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好了,煽情的话就说到这里。下面我们来说正事——下个季度,我们要拿下城东那块地,有没有信心?”
“有!”几百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声浪,几乎要把会议室的屋顶掀翻。
苏念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干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她终于明白她爸当年为什么那么拼命地盖房子——因为当你看到你亲手盖起来的东西稳稳当当地立在阳光底下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会议结束后,苏念回到办公室,发现沈瑜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律师?你怎么来了?”
沈瑜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苏念桌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之后,你跟陆家的所有法律关系就彻底结束了。”
苏念拿起文件翻了翻——是离婚协议的最后补充条款,确认双方的财产分割已经全部执行完毕,再无任何纠纷。
她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脱落了,整个人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
“感觉怎么样?”沈瑜问。
苏念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像卸了一个三年的包。”
沈瑜笑了。她把文件收好,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苏念一眼,突然说了一句:“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太看好你。”
苏念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准备得太充分了,”沈瑜说,“我见过太多准备充分的当事人,但大多数都是在用‘准备’来掩盖自己的恐惧。但你不一样——你不是在准备,你是在布局。那一刻我就知道,跟你作对的人要倒大霉了。”
苏念忍不住笑出了声:“沈律师,你这是夸我吗?”
“算是吧,”沈瑜也笑了,然后表情认真了起来,“苏董,以后有需要随时找我。不过我希望你下次找我的时候,不是为了打官司。”
说完她摆摆手,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办公室。
苏念目送她离开,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消散,桌上的手机就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孟秋实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小念,毛衣织好了,有空来拿。”
苏念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回想起在养老院的那天下午,孟秋实坐在窗前的摇椅上织的那件灰色毛衣,当时她还不知道那是织给谁的。现在看来,孟秋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去,也一开始就准备给她织一件毛衣,像对待自己的孙女一样。
她回了一条:“明天就去,给您带您爱吃的榴莲千层。”
发完之后,苏念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全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她站在二十八楼的高度,俯瞰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座城市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民政局门口拿着离婚证的样子,想起第一次去养老院时的手足无措,想起在陆家老宅那一晚乔晚晚手里的红酒杯摔在地上的声音,想起第一次坐在她爸的位置上开董事会时手心里全是汗的自己。
那些日子很苦。但现在回头看看,每一步都算数。
苏念把落地窗推开一条缝,初冬的风裹着城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冷冽而清新。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对着窗外的天空笑了一下。
“爸,景和回来了。您女儿,也回来了。”
身后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内部系统发来的一条消息提醒——“您有新的待审批文件,请及时处理。”
苏念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点开了那份文件。是一份关于城东项目的立项申请,项目名称那一栏写着——“景和·新天地”。
她拿起笔,在审批意见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关掉页面,打开了下一个待办事项。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苏念坐在她父亲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埋首于一堆待处理的文件中,偶尔抬头喝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然后继续低头工作。
她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万家灯火,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见证着这个夜晚。
也见证着一个人从废墟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重新出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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