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端着搪瓷缸子刚从院里晒完萝卜干进屋,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是儿子建国打来的。
"妈,您……您最近身体咋样啊?"他声音怪怪的,像是嗓子里卡了块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这儿子,三十八了,在省城开了个小超市,平日里一个月能给我打两回电话就算勤快的。今儿这语气,不对劲。
"挺好的,你爸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在老屋住惯了。你有啥事就说,别拐弯抹角的。"我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水"哗"地洒出来一点,烫得我手背一缩。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能听见他那边有汽车喇叭"嘀嘀"地响,还有他媳妇小雅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但那调子,尖尖的,跟针似的。
"妈,"建国终于开口,"您……您来城里跟我们住吧。我跟小雅商量好了,把您接过来养老。"
我愣住了。窗外一只老母鸡"咯咯哒"叫了一声,跳上了院墙。
养老?这俩字砸下来,我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出来是甜是酸。要搁三年前他爸刚走那会儿,我盼这句话盼得脖子都长了。可如今……
"建国啊,"我捏着电话线,手指头有点抖,"你媳妇……真乐意?"
他没立刻回答。我听见小雅在那边"哐"地关了个门。
二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不为别的,我得亲眼看看。这事儿透着古怪。
四个钟头的车程,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下了车,我按着建国留的地址,摸到了他们小区门口。还没进单元楼,就听见六楼窗户里头炸开了锅。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咱妈在乡下住得好好的,你非要接来干啥?!"是小雅的声音,又尖又利。
"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再说咱小宝马上要上学了,让妈过来还能帮着接送——"
"帮着接送?建国你睁开眼看看!咱妈她识字吗?她会用煤气灶吗?上回她来住三天,把我新买的真丝睡衣扔洗衣机里搅成了抹布!小宝跟她睡一晚上,回来就说奶奶身上有股味儿!"
我站在楼道口,腿一软,扶住了冰凉的墙。那墙皮上的石灰直往下掉,蹭了我一袖子白。
"那你说咋办?"建国的声音也大了,"我妈把我拉扯大容易吗?我爸走的时候说过,让我好好孝顺她——"
"孝顺孝顺,每个月打两千块钱过去还不算孝顺?!我告诉你刘建国,城里你妈住不惯,咱们也住不惯她!要接你接,我带着小宝回娘家!"
"哐当"一声,像是摔了个杯子。
我在楼道里站了得有十分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我想起三十年前,建国发高烧四十度,他爸在外地干活回不来,是我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卫生院。那时候天上下着雨,我把棉袄脱下来裹他身上,自己淋得透湿,回来发了半个月的烧。
我转身,一步一步下了楼。
三
我没进那个家。我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坐了一下午,要了碗泡面,就着眼泪吃了。
天快黑的时候,建国找到了我。他眼睛红红的,一看见我就扑通跪下了。
"妈,对不起,对不起……"
我扶他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建国啊,妈不怪你。"
我看着他。这孩子,眉眼像他爸,倔起来也像。可这会儿他眼角的皱纹,腰上隆起的小肚子,还有头顶上几根扎眼的白头发——他也是个奔四十的人了,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爹。
"妈想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拉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想当年你考上大学,要去省城,妈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后来你结婚,娶了小雅,城里姑娘,水灵,有文化。你跟妈说,妈您别操心,我以后接您去城里享福。妈那时候笑着应了,心里头跟喝了蜜似的。"
建国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是儿啊,"我叹了口气,"你忘了一件事。你娶媳妇那年,小雅她妈托人捎话,说想要彩礼十八万,城里一套房。咱家拿不出来,是妈把你爹治病剩下的那点棺材本都掏了,又跟你二叔借了八万。你爹临走前拉着妈的手说,建国这媳妇娶得亏,往后怕是要受委屈。妈那时候还骂他乌鸦嘴。"
"妈……"
"你听妈把话说完。"我望着远处城市里头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小雅不是坏人,她就是看不上乡下来的婆婆,嫌妈土,嫌妈脏,嫌妈给她丢人。这事儿啊,从你们结婚那天就定下了。妈今天不是来怪谁的,妈是来告诉你——妈不来城里住,妈回老家。老屋有妈的鸡,有妈的菜园子,有你爸的坟。妈在那儿,自在。"
建国"哇"地一声哭出来,像个孩子。"妈,是儿子没本事,是儿子对不起您……早知今日,我当初……我当初就不该……"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可我懂。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为了娶这个媳妇,搭进去多少;当初为了在城里立足,低过多少头;当初一句"妈您等着享福",如今成了最扎心的笑话。
我摸摸他的头,跟他小时候一样。"傻孩子,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悔出来的。妈不怨你。你把小宝养好,把小日子过好,就是对妈最大的孝顺。"
那天晚上,我坐了夜班车回了老家。
进了院门,老母鸡"咯咯"地迎上来,蹭我的裤腿。屋里头黑漆漆的,可我闭着眼都能摸到电灯开关的位置。
这就是我的家。城里再亮堂,那灯,照不进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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