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日头毒得很,蝉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没命地叫。我刚把刚出锅的红烧肉端上桌,门外就传来"哐当"一声,自行车撞在门框上的动静。
"嫂子!嫂子在家不?"
是小叔子家的弟妹翠芳,她那嗓门,隔三条街都能听见。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掀开门帘出去,就看见翠芳一脸的不痛快,嘴撅得能挂油瓶。她身后还跟着我那七十六岁的婆婆,老太太拄着拐杖,眼皮耷拉着,谁也不看。
"咋了这是?大热的天,娘咋还跑这儿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婆婆往屋里让。
翠芳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砰"地坐在门槛上,抹了把汗:"嫂子,今儿我把话撂这儿。娘说了,要轮流住,一家住一年。我先把娘送来,你这边住满一年,再轮到我家。"
我手里端着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要说这事儿,得从头讲。我嫁到老李家二十六年了,男人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不富裕,但也过得去。婆婆生了两个儿子,我男人是老大,小叔子老二。当年小叔子结婚的时候,婆婆把自己的老宅子、攒了一辈子的八千块钱、还有镇东头那两间门面房,全给了小儿子。
我跟我男人一分钱没拿着,连婚礼都是我娘家陪嫁的钱办的。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气得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三宿。我男人就抽烟,一根接一根,最后说了句:"娘偏心,咱认了。"
我也就认了。这一认,就是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里,婆婆住在小叔子家,给翠芳带大了一个闺女一个儿子,整整十八年。我闺女出生那会儿,我托人去叫婆婆来搭把手,老太太回话:"翠芳家离不开人。"我月子里发高烧,是我亲娘从娘家赶过来照顾的我。
如今,翠芳家俩孩子都大了,闺女出嫁,儿子在城里上班。婆婆老了,腿脚不利索,开始尿炕了。
翠芳就把她送来了。
"一家住一年?"我盯着翠芳,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弟妹,这话你说得轻巧。"
翠芳眼皮一翻:"嫂子,这有啥?娘是你婆婆,也是我婆婆。我都伺候十八年了,你一天没管过,现在轮也该轮到你了。"
我看了一眼婆婆。老太太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拐杖上的漆,一声不吭。
我没急着回话,转身进屋,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端了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跑回灶屋,把蒸好的馒头、凉拌的黄瓜、一碗小米粥,一样一样摆好。
"弟妹,先吃饭。娘也饿了,吃完咱再说。"
翠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客气。她也不推辞,拉着婆婆坐下就吃。婆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下,眼圈忽然就红了。
我坐在对面,等她们吃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口。
"弟妹,你说娘在你家住了十八年,这话不假。可你算过没有,这十八年,娘给你带大了两个娃,你少请了多少保姆?少耽误了多少工?娘那两间门面房,租出去的钱,是不是一直你收着?"
翠芳脸色变了变:"那是娘给我们的……"
"对,是娘给你们的。"我点点头,"我没意见。当年我一句怨言都没有。可现在你跟我说轮流养,我也得跟你算算账。"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我这些年记的。
"娘六十大寿,我送了两百块钱,一只老母鸡。娘七十大寿,我送了五百块钱,一只老母鸡。娘住院那回,我去看了三趟,每趟拎一只鸡,炖好的。前年娘摔了腿,我送了一千块钱,又是一只鸡。去年过年,我和你哥去拜年,提了一只鸡,两条烟。"
我把本子合上:"弟妹,这二十多年,我就吃了你家五只鸡的亏——这五只鸡,还是我自己买了送过去的。"
翠芳的脸"刷"地白了。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蝉还在叫。
婆婆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大媳妇,是娘对不住你……娘当年偏心,娘知道错了……"
我心里也酸,可这话憋了二十多年,今天不说,我怕这辈子都说不出口了。
"娘,您别哭。"我递过去一块手帕,"我不是不养您。您是我男人的娘,就是我的娘。您要愿意在我这儿住,住一辈子都行,我管您吃管您穿,给您养老送终。可翠芳今天这话,我不爱听。"
我转向翠芳:"弟妹,养老不是轮流坐庄。当年娘把家产都给了你们,你们就该担起这个责任。要是你嫌累,咱可以商量,每个月你出点钱,我多出点力,这都好说。但你不能把娘当包袱,住够了就甩给我。"
翠芳低着头,半天没吭声。最后她站起来,声音小了很多:"嫂子,是我糊涂了……娘,咱回家吧。"
婆婆摇摇头,攥着我的手不撒:"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老大家住。老大媳妇,娘求你了……"
我叹了口气,把婆婆的手握紧了。
那天下午,翠芳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走了,背影看着有些佝偻。婆婆在我家住下了。我把西厢房收拾出来,铺了新褥子,挂了纱帐。晚上我熬了小米粥,给婆婆端过去,老太太喝了两口,又开始抹眼泪。
"娘,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人这辈子,谁还没个糊涂的时候。"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落地了。
人活一世,争的不是钱,是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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