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刚把刚出锅的红烧肉端上桌,就听见婆婆在客厅“哎呀”一声尖叫,紧接着是“咣当”一下,搪瓷碗摔在地上的脆响。

我手里的锅铲都没来得及放,光着两只油手就冲了出去。

只见婆婆瘫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左手捂着右胳膊,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她脚边,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猫炸着毛,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妈!您怎么了?"我赶紧蹲下去扶她。

婆婆抬起胳膊,袖子卷上去,胳膊肘那里三道红印子,已经渗出血珠子来了。她颤着声音说:"这畜生……这畜生抓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只猫叫"豆豆",是我闺女小雯从学校门口捡回来的。当时那小东西瘦得跟麻杆似的,蜷在纸箱里"喵喵"叫,小雯抱回家死活不肯撒手。我心一软,就留下了。可婆婆从城里来给我们带孙女——哦不,是带小雯做饭那天起,就跟这猫不对付。

"妈,您先别动,我去拿碘伏。"我心里慌得很,一边翻药箱一边喊,"小雯!小雯你出来!把豆豆抱屋里去!"

小雯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奶奶胳膊上的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蹲下去想抱豆豆,那猫"嗖"一下窜到了沙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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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这会儿缓过劲来了,一拍大腿:"不行!这猫今天必须送走!我跟它,势不两立!"

我手里的碘伏棉签悬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说啥好。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股酱香味混着客厅里紧张的空气,闻着都觉得发腻。

晚上老公建国回来,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婆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小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我一个人在厨房闷头刷碗。

二、

建国把婆婆胳膊上的纱布翻看了一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妈,这猫真不能留了。"他转过头看我,声音不高,但是硬邦邦的,"明天就送走。"

我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建国,那是小雯的猫,养了快两年了,跟家里人一样……"

"家里人?"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我是不是家里人?我这把老骨头从老家千里迢迢来给你们看孩子,你们就让我跟个畜生抢地盘?"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建国啊,妈把话撂这儿,有这猫就没我!明儿我就买票回老家,眼不见心不烦!"

建国"啪"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晃出来了:"听见没?妈都这样了,你还护着那只猫?"

我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是我护着猫,是我心里堵得慌。这两年,婆婆住进来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是她说了算?饭咸了淡了她说,小雯穿啥衣服她管,连我跟建国晚上几点睡觉她都要敲门提醒。我忍,我都忍了。可这只猫,是小雯的命根子啊。

那孩子从小性子内向,在学校没几个朋友,是豆豆陪着她度过了多少个晚上。去年她考试没考好,关在屋里哭,是豆豆趴在她肩膀上"喵喵"叫着安慰她。

"建国,"我吸了吸鼻子,"猫走,我也走。"

话一出口,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建国愣住了,婆婆也愣住了。

那天晚上,谁都没吃饭。红烧肉在锅里凉透了,凝出一层白白的油花。

三、

僵持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收拾小雯的书包,发现书包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小雯写的:"妈妈,奶奶不喜欢豆豆,是因为奶奶小时候被猫咬过吗?我今天看见奶奶偷偷给豆豆倒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假装出门买菜,悄悄躲在门后头看。果然,婆婆从厨房端出一个小碟子,里头是几块碎鱼肉,放在了猫窝边上。豆豆怯生生地凑过去闻了闻,开始吃。

婆婆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小畜生,你倒是会装可怜……"

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给婆婆夹了一筷子她最爱的糖醋排骨,轻声说:"妈,那天的事,是我不对。豆豆抓您,是因为它怕生,您那天突然弯腰捡东西,吓着它了。我跟小雯说好了,以后豆豆只在小雯屋里待着,不让它出来惊着您。"

婆婆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我……我也不是非要赶它走。就是那天疼得厉害,心里堵……你们年轻人,把猫当孩子,我们老一辈想不通。可我看小雯那孩子,抱着猫哭,我这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建国在旁边低着头扒饭,半天才说了一句:"妈,是我太冲了。"

后来,豆豆没送走,婆婆也没走。

家里多了一道门帘,把小雯的房间和客厅隔开。豆豆大部分时候待在小雯屋里,偶尔溜出来,婆婆假装看不见,背过身去,嘴里念叨"小畜生小畜生",手里却悄悄往地上撒两粒猫粮。

我常常想,过日子哪有什么大是大非?不过是一家人,互相退一步,把那道坎儿,慢慢磨平了罢了。

老人要的是被尊重,孩子要的是被理解,而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要的不过是一屋子人都肯坐下来,好好吃顿热乎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