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头伏那天,热得跟蒸笼似的,知了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
我正端着一盆刚洗的衣裳往院子里走,就听见堂屋里婆婆"啪"地一拍桌子,那茶碗都跳了三跳。
"这事就这么定了!老大老二,一人出三十万,给你妹妹当陪嫁!"
我手一抖,盆里的水溅了一裤腿。凉飕飕的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可我后脊梁却在冒汗。
三十万?我跟建国结婚十二年,省吃俭用,存折上拢共也就四十来万,那还是去年卖了老家那两间瓦房凑出来的。这要是拿出三十万,孩子明年上初中的学费、老人的药钱、房贷……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擀面杖敲了一下。
我搁下盆子,趿拉着拖鞋进了屋。弟妹小芳也正好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削完的黄瓜,脸涨得通红。
婆婆王秀兰坐在八仙桌正中间,穿着她那件枣红色的的确良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的是一副"老佛爷"的派头。小姑子建梅靠在她身边,低着头玩手机,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妈,"我咽了口唾沫,尽量让声音听着平和,"建梅结婚是大喜事,做哥嫂的肯定要随礼。可这三十万……是不是太多了点?"
婆婆斜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刀子。"多?我闺女嫁到城里去,对方家里是开公司的,咱家不能让人看扁了!她从小没了爹,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做哥哥的拉扯妹妹一把,怎么了?"
"妈,"小芳也忍不住开口了,她比我泼辣,"建军一个月工资六千,我在超市上班三千,俩孩子还小,我们上哪儿弄三十万去?"
"卖房!"婆婆一拍大腿,"你们城里那套房子卖了不就有了?大不了搬回村里跟我住!"
我跟小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火星子。
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口接一口,烟雾把他的脸罩得模模糊糊。他是老大,从小被婆婆灌输"长兄如父",对这个小妹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建军是老二,性子软,遇事就躲。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急了。
建国把烟头摁灭在鞋底,闷声闷气地说:"妹妹一辈子就这一回……"
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十二年了,我伺候婆婆,照顾小姑子上大学,每个月工资一发就先打五千回家,连我妈住院我都没回去看一眼,就因为婆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可现在,轮到我自己了,他们要掏空我半辈子的血汗,去给一个嫁进豪门的小姑子撑面子。
小芳"哐当"一声把黄瓜摔在桌上:"妈,这事我不同意!要给,您把您手里那套拆迁房卖了给建梅,那房子现在值八十万呢!"
婆婆的脸"唰"地白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嗒嗒"的声音。
那套拆迁房,是公公生前留下的,一直在婆婆名下。这些年她嘴上说着"将来留给两个儿子养老",可谁都明白,她心里早有别的算盘。
"那房子……那是我的养老房!"婆婆的声音终于不那么硬气了。
"妈,"我深吸一口气,"您要真疼建梅,您自己的房子先动。我们做哥嫂的,每家拿五万随礼,已经是尽心了。再多,真没有。"
建梅终于抬起头,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嫁得好是吧?我跟你说,我婆家那边可是要看陪嫁的!"
"那是你婆家的事。"小芳冷笑一声,"你要嫁,是嫁人,不是卖哥嫂。我们家建军这些年给你交学费、买电脑、贴生活费,加起来也不止十万了,你心里有数没有?"
建梅愣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建国站起身,走到婆婆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我是您儿子,妹妹我也疼。可秀莲跟着我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孩子还要读书,我不能为了面子,把这个家拖垮。"
这是建国第一次,在婆婆面前替我说话。
我的眼泪"啪嗒"掉在地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婆婆愣了好久,眼圈也红了。她这辈子要强,老伴走得早,硬是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她要的不是钱,是那个"我能给闺女撑腰"的体面。
最后,这事是这么定的:婆婆从拆迁款里拿二十万,我们两家各添五万,凑了三十万陪嫁。建梅起先还闹,说我们当哥嫂的小气,可她婆家听说陪嫁有三十万,已经很满意了。
送走建梅那天,婆婆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望着空荡荡的大门口,半天没说话。我端了碗绿豆汤过去,她抬头看我,眼里头一回有了点歉意。
"秀莲啊,"她声音哑哑的,"妈这辈子……是不是太偏心了?"
我没答话,只是把汤往她手里塞了塞。
有些话,不必说破。一家人过日子,账要算清,可心,也得留三分余地。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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