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中秋节前一个礼拜,我永远忘不了。
灶屋里飘着炖鸡的香味,混着柴火烟,呛得我直咳嗽。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搅锅,一回头,差点把锅铲扔了。
我公公正抱着我女儿囡囡,坐在堂屋八仙桌旁,手里捏着一根筷子,筷子头蘸着满满的高粱酒,往囡囡嘴里送!
"爸!您这是干啥呢?"我嗓子都劈了,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把孩子抢了过来。
囡囡才一岁两个月,刚学会喊"爸爸妈妈",小嘴巴被酒呛得直咧,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闻了闻她的嘴,一股子辛辣味,心疼得我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我公公脸一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咋了?我喂我亲孙女几滴酒,犯王法了?你男人小时候,三岁就跟我喝了,照样长得人高马大!"
"爸,这是孩子,才一岁啊!医生都说了,小孩沾酒伤脑子伤肝……"
"放你娘的屁!"我公公那张老脸涨得通红,"哪个医生说的?我活了六十多岁,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我们老李家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就你事多!"
我抱着囡囡,手一直在抖。
我叫秀芬,今年三十一,嫁到老李家七年了。我男人李建国在县城跑货运,一个月回不来几次。我跟公公婆婆住在乡下老屋。婆婆人还算和气,就是耳根子软,啥都听公公的。
公公这人,我嫁过来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一辈子在生产队当过小队长,脾气倔得像头牛,认准的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
平时也就罢了,喝酒、抽旱烟、大嗓门骂街,我都忍了。可这回,是我闺女!
我抱着囡囡进了里屋,关上门,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囡囡小脸通红,估计是酒劲上来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我摸她的小手,烫的。
我赶紧给我男人打电话。电话响了八声才接。
"喂?咋了?"那头吵吵嚷嚷,估计在饭店应酬。
我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声音都在颤。
我男人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秀芬啊,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也是疼孙女。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我说他。"
"建国!"我急了,"才几滴酒,孩子嘴都烫红了!要是出事了咋办?"
"哎呀,没那么严重。"他不耐烦了,"我这儿还忙着呢,回头说。"
电话挂了。
我抱着囡囡,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秋风刮过院子里的梧桐叶,沙沙响。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昏黄的,把我和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那一刻心里头跟刀绞似的——这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那天夜里,囡囡发烧了,烧到三十八度九。
我连夜让邻居老王开三轮车,把孩子送去镇上卫生院。大夫一听是喝了酒,脸都黑了:"这么小的孩子,肝肾都没发育好!再多喂点,就出大事了!"
我蹲在卫生院走廊里,哭得喘不上气。
回去的路上,天蒙蒙亮,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我抱着退了烧的囡囡,心里头那点犹豫,散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公公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婆婆在一旁搓着手:"秀芬啊,娃没事吧?你爸他……也是一时糊涂……"
我没理他们,直接进屋收拾东西。
我男人下午赶回来了,一进门就冲我嚷:"你闹啥呢?为这点事就要回娘家?"
我把卫生院的诊断书拍他脸上:"李建国,你睁眼看看!你爸要是再喂一次,咱闺女就得进ICU!你今天给我句痛快话——以后咱们搬县城住,你爸再敢碰囡囡一口酒,我就跟你离!"
我男人愣住了。他大概头一回见我这么硬气。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
我公公在外头咳嗽了一声,闷闷地说:"搬就搬吧……我不管了还不行?"
那一刻我没觉得赢,反而心里头空落落的。
后来我们真在县城租了房子。公公婆婆偶尔来看囡囡,公公再没敢提酒的事,但他看孙女的眼神,总有点躲闪。
我有时候想,老一辈人的"疼",跟我们这代人理解的"爱",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觉得是传承,是规矩,是"我们都这么过来的";可孩子不是试验品,谁也输不起。
这日子还得过。但有些底线,当妈的,一步都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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