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八月十五的前两天,我把秀兰的微信、电话、还有她家里所有亲戚的联系方式,全删了个干干净净。
那天我蹲在阳台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划着手机屏幕,烟灰掉了一裤腿都没察觉。楼下有人家在炸带鱼,油烟味顺着窗户钻进来,呛得我直咳嗽。秀兰刚搬走,屋里那张她睡了八年的席梦思还塌着一个浅浅的人形窝,枕头上掉的几根长头发,亮得刺眼。
我叫老周,今年五十二,在县里钢材市场扛了二十年的活儿。秀兰比我小三岁,是邻村嫁过来的,针线活做得好,烙的葱花饼能香透半条胡同。可就是这么个女人,跟我过了二十六年,最后甩下一句"周建国,我跟你过够了",签完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为啥离?说出来都是些鸡毛蒜皮。她嫌我抠门,过年都舍不得买条新棉裤;我嫌她话多,一点小事能念叨三天三夜。最要命的是儿子结婚那回,彩礼钱我们俩当着亲家的面吵了一架,她说我"穷讲究",我说她"败家娘们儿"。从那以后,家里的炕烧得再热,两个人的心也焐不到一块儿了。
调解员劝了三回,我倔着脖子不松口。秀兰最后看我的那一眼,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有话要说,可到底没说出口。
她走的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门口看她拎着两个蛇皮袋子上了她哥的三轮车,雨水顺着车篷往下滴,她头也没回。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起来了——好啊,你绝情,我比你还绝情。回屋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清空。我跟自己说:周建国,从今往后,这个女人跟你再没半毛钱关系。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头一个月,我还挺得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电视想看到几点看到几点,袜子扔得满屋都是也没人嘟囔。可到了第二个月,事儿就来了。
我那老胃病犯了。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把背心都浸透了。摸黑爬起来想找胃药,翻遍了五斗橱也没找着。秀兰在的时候,胃药、降压药、风油精,一样样都码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标签贴得清清楚楚。
我蜷在沙发上熬到天亮,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那树是秀兰嫁过来第二年栽的,今年开得特别旺,香气一阵一阵往屋里飘,闻着闻着我眼睛就湿了。
到了第四个月,儿子打电话来,吞吞吐吐地说:"爸,我妈住院了,胆结石,做了个小手术。"
我手一抖,茶缸子差点摔地上:"啥时候的事?严不严重?"
"上礼拜的事,已经出院了。我妈不让告诉你……说你们都拉黑了,告诉了也没用。"
我"啪"地挂了电话,在屋里来回踱步。想给她打个电话,号码早删了;想去看看她,又拉不下这张老脸。我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烟头堆了一地。
邻居王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过来,看我这熊样,叹了口气:"老周啊,我说句不中听的。
秀兰那女人,我跟她处了二十多年,她嘴上厉害,心是软的。你住院那回阑尾炎,是谁三天三夜没合眼?你妈走的时候,是谁给穿的寿衣?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六年?"
王婶这话,跟拿锤子砸在我心口上一样。
那天晚上,我翻出抽屉最底下的老相册。结婚照上的秀兰,扎着两条大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有儿子满月那张,她抱着孩子,头发乱糟糟的,可眼睛里全是光。
我这才明白,我拉黑的哪是一个号码,我拉黑的是大半辈子的日子啊。
第二天一早,我厚着脸皮去了亲家那儿,托儿媳妇要回了秀兰的号码。手指头哆嗦着按下去,响了五声,那头才接起来。
"喂?"声音哑哑的,比从前瘦了。
我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秀兰……你那胃,还疼不?我……我给你熬了小米粥,搁保温桶里了。你要是……要是不嫌弃,我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得我以为她又要挂了。然后我听见一声轻轻的抽泣,她说:"你这个死老头子……怎么才打来。"
桂花的香气又飘进窗户,这一回,我闻着,心里头是热的。
人这辈子啊,赌气最容易,回头最难。可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没了。我老周这回算是想明白了——夫妻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一句软话的事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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