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清晨,我蹲在厨房门口择豆角,老周从屋里慢悠悠踱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瞅了我一眼,张口就是一句:"今儿中午烧个红烧肉吧,我馋了。"
我手里的豆角"啪"地掉进盆里。
红烧肉?上个月的菜钱我还垫着没找他要呢,这会儿又点上硬菜了。我抬头看他,他那张脸跟没事人似的,眯着眼睛望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嘴角还带点笑。
我叫刘桂芬,今年五十八,老家在豫东一个小县城。十年前老伴儿走得急,一场脑溢血,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到结婚成家,本想着熬到头了,可儿子在郑州买了房,媳妇又生了二胎,家里那点热乎气全被抽走了。
去年春天,是老姐妹张兰给我牵的线。她说:"桂芬啊,一个人过着没意思,我给你介绍个人,姓周,比你大三岁,老伴儿走了五年,人老实,还是退休的,有退休金。"
我一听有退休金,心里头就软了三分。这年头,找老伴儿不就图个有依靠、有热乎饭吃、不给孩子添麻烦么。
第一次见面是在县城的茶馆,老周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不紧不慢,还给我倒茶。他说他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儿女都在外地,自己一个人住着两间瓦房,冷锅冷灶的。
"桂芬妹子,咱俩岁数都不小了,搭个伴儿,互相有个照应。"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诚恳。
我心想,这人看着靠谱,不像那些花里胡哨的。回去我想了三天,跟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也支持:"妈,你愿意就好,别太委屈自己。"
五月里,我收拾了几件衣裳,搬到了老周家。
刚开始那一个月,确实跟蜜里调油似的。他陪我去赶集,给我买过一双布鞋,还说要带我去洛阳看牡丹。我心里头那块冰,慢慢化开了。
可日子一长,味儿就变了。
第一个月的水电费单子来了,老周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往桌上一放:"桂芬啊,你看这电费,咱俩一起用的,你出一半儿呗?"
我没多想,掏了。
第二个月,买米买面,他说他这个月手头紧,让我先垫着。我又掏了。
到了第三个月,连他抽的烟、喝的茶叶,都成了从我兜里出。我那点养老钱跟流水似的往外淌,他那四千二的退休金,倒像是锁在保险柜里,我连个边儿都没摸着。
二
那天烧完红烧肉,我坐在桌边没动筷子。
老周吧唧吧唧吃得香,抬头见我不动,问:"咋了?不合胃口?"
我搁下筷子,憋了好久的话终于说出口了:"老周,我想跟你算笔账。"
他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我搬过来七个月,水电煤气、米面油盐、你抽的烟、咱俩吃的肉,全是我掏的钱。我一个月就两千出头的退休金,还得给孙子攒压岁钱。你那四千二,一分都没往家里搁过。"
老周脸色"唰"地就变了,把筷子一摔:"桂芬,你这是啥意思?嫌我了?我跟你说,我那钱有用处,老大那边孩子上学要补课,老二买房还差首付,我能不管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那钱,早就有了去处。
"那你当初找我搭伴儿,图啥呢?"我声音都抖了。
他不吭声,低头扒拉碗里的肉。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虫子叫得人心慌,院里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晃,像一只一只伸出来的手。我想起我那走了十年的老伴儿,他活着的时候虽然没啥本事,可挣一分钱都往家里拿,从不藏私。
第二天一早,我给张兰打了电话,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张兰在那头叹气:"桂芬,这种事儿,搭伴儿养老最常见。男的图你照顾,图你做饭,图你暖被窝,钱他自个儿留着贴补儿女。你要么忍,要么散。"
我想了三天。
第四天,我收拾了行李,跟老周摊牌:"咱俩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回我自己家,你过你的,谁也别耽误谁。"
老周这回慌了,拉着我的袖子:"桂芬,你别走啊,咱有话好好说,以后家里开销我也出一份还不行么?"
我摇摇头。不是钱的事儿,是心的事儿。一个把你当老妈子、当饭票的人,给你掏再多钱,也焐不热那床被子。
我拎着包走出院门,五月的风吹在脸上,竟然有点暖。
回到自己那两间老屋,灰扑扑的,可推开窗,阳光照进来,心里头反倒亮堂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人到了这个岁数,搭伴儿不是搭伴儿,是搭一颗真心。没有真心的搭伴儿,不如一个人清净。
儿子知道后,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说:"妈,您想吃啥买啥,别委屈自己。"
我抹了抹眼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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