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头七,我跪在老周的遗像前,手里攥着他那部用了五年的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直发抖。

屋外蝉鸣聒噪,七月底的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堂屋里那台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擦了把汗,眼泪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砸在手机屏幕上,啪嗒啪嗒地响。

老周走得太突然了。那天他从工地回来,说胸口闷,我让他歇歇,他摆摆手说没事,结果半夜里就再没醒过来。医生说是心梗,五十六岁,说没就没了。

我和老周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那人闷,一辈子没说过几句甜话,可对我和儿子是真好。儿子小军在深圳打工,赶回来奔丧,哭得撕心裂肺。办完丧事,小军要走,临走前把他爸的手机充上电递给我:“妈,爸的手机你留着,里面有照片。”

我本来不想动这手机的,看一眼就要掉眼泪。可那天晚上,老周生前的工友老李来家里坐,吞吞吐吐地问我:“嫂子,老周……是不是欠了啥钱?前阵子他跟我借了两万,说急用,我看他难,就借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

老周一个月工资四千多,我在镇上超市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家里虽不富裕,可也没到要借钱的地步啊。儿子结婚的彩礼是早几年就攒下的,房子也是老房子翻修的,能花啥大钱?

送走老李,我手抖着打开了老周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他用了十几年没换过。

微信打开的那一刻,我的腿就软了。

转账记录密密麻麻——三月份转出五千,四月份八千,五月份一万二,六月份直接是三万!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备注里写着“给闺女”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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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我和老周就一个儿子,哪来的闺女?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屏幕都裂了一道缝。我瘫坐在小板凳上,胸口像是被人塞了团烂棉花,堵得我喘不上气。

二十八年的夫妻啊……老周,你在外头有人了?

那一夜我没合眼。窗外的狗叫了一夜,我心里那点对他的念想,碎得像地上那块手机屏。

天蒙蒙亮,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手机捡起来,一条一条地翻聊天记录。我要看看,这个"闺女"到底是谁。

聊天记录是从今年正月开始的。那个女的头像是个清秀姑娘,网名叫"小棉袄"。第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叔叔,我是小雨啊,您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您在我们村修过路,给过我一颗大白兔奶糖。”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周年轻时候确实在外头跑过工程,修过路。

往下翻,那姑娘说自己得了白血病,爹妈早没了,是奶奶拉扯大的,奶奶现在也病倒了,治病的钱实在凑不出来,走投无路想起小时候那个给她糖吃的"周叔叔"……

老周回得很慢,一开始也警惕,问东问西。可那姑娘嘴甜,一口一个"叔",还发来医院的诊断书、缴费单、病床上的照片,照片里姑娘瘦得脱了相,光着头,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镜头笑。

老周的心,就这么一点点软了。

第一次转五千,备注是"治病要紧"。那姑娘哭着发语音:“叔,您就是我亲爹啊……”

我点开那条语音,一个软糯的女声从手机里飘出来,哭得梨花带雨。我听着听着,眼泪也下来了——不是为老周,是为我自己的傻男人。

老周在聊天里说:“闺女别哭,叔有,叔砸锅卖铁也给你治。这事别告诉你婶子,她身体不好,怕她操心。”

我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最后一条消息是老周走的前一天发的:“闺女,叔这个月手头紧,跟工友借了两万,明天给你打过去。你好好治病,等你好了,来家里,叔给你做红烧肉吃。”

那姑娘回:“谢谢叔,等我好了一定去看您。”

老周再也没等到。

我抹了把眼泪,拿着手机去了派出所。民警小伙子一看,叹了口气:“大姐,这是典型的杀猪盘骗局,专门骗你们这些心善的中老年人。这个号我们查查,估计早就注销了。”

果然,那个"小棉袄"的微信,在老周去世后的第三天,就再也没上过线。

走出派出所,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眯起眼睛,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老周啊老周,你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一辈子没占过人便宜,临了临了,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还瞒着我,怕我操心。

回家路上,我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我忽然想起,老周生前最爱在这树底下看人下棋,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站在树下,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老周,我不怪你。你是好人,是这世道太坏了。”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回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