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周年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天还蒙蒙亮,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一阵风吹过,那香味就顺着纱窗钻进屋里来。我轻手轻脚下了床,看着身边还在打呼噜的老周,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

二十年了啊。

我去菜市场买了他最爱吃的活鲫鱼,又割了二两猪头肉,盘算着中午做一桌好菜。回来的路上,我还特意拐到金店门口张望了一眼——橱窗里那只玉镯子,我看了大半年了。

老周比我小两岁,在镇上的供电所上班,一个月七千多块的工资。我呢,二十年前为了照顾他和儿子,辞了纺织厂的活儿,就在家伺候一家老小。这些年,公公瘫在床上五年,我端屎端尿;婆婆得了老年痴呆,我一勺一勺喂饭。家里的钱都攥在老周手里,我每次想买件衣裳,都得伸手跟他要。

"又买啥?三十几块钱的菜,要票子干啥?"

每回他都是这么一句。慢慢地,我连张口都觉得难为情。

中午十二点,菜都上了桌。糖醋鲫鱼冒着热气,红烧肉炖得油亮,我还开了一瓶五年前儿子结婚剩下的好酒。

老周从外头回来,把工装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瞅了瞅桌子:"今儿啥日子?整这么丰盛?"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猜猜。"我笑着给他倒酒,手却有点抖。

他端起碗就扒拉饭:"我哪有功夫猜,下午所里还有事儿。"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那口酒咽下去,喉咙发苦。我等啊等,等他想起来,等他抬头看我一眼,等他说一句"老婆,辛苦了"。

可他吃完抹了把嘴,掏出手机刷起了视频,那短视频里的女人嗲声嗲气地笑,笑得我心里头一阵阵发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周,"我终于开口,"今天是咱俩结婚二十周年。"

他愣了两秒,眼皮都没抬:"哦,那有啥,老夫老妻了,过啥过。"

就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到脚底。

那一刻,我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突然就想起了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女人这辈子,不能把自己活没了。"

我默默把那瓶酒收了起来。

下午,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了二十年没动过的存折。

那是我结婚前在纺织厂干了八年攒下的,三万八千块。这些年我一分没敢动,就想着哪天要是真过不下去了,还有个底气。

我又拨通了老姐妹秀英的电话。秀英两年前在县城开了家小面馆,一直让我去帮忙,说一个月三千五,管吃管住。我以前总舍不下这个家,舍不下老周。

"秀英,我那个位子还留着不?"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留着呢!你可算想通了!"

晚上老周回来,我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那是我写的,明明白白:从今天起,家里的开销我不管了,公婆我也照顾够了,我要去县城打工,房子归他,我什么都不要。

老周这才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二十年都过来了,你折腾啥?"

"折腾?"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老周,我伺候你爹妈五年,你给我买过一件像样的衣裳吗?我跟你提了三回想要那只玉镯子,你说我臭美。今天结婚纪念日,你连一句话都没有……我这手心向上的日子,过够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连夜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秀英开车来接我。临走的时候,老周追到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个红布包,脸涨得通红:

"翠兰,你……你别走。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那只玉镯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下来了。可我擦了擦,把镯子还给他:

"老周,二十年了,我不是要你这只镯子。我是要你这个人,能看见我。"

我上了车,没回头。

到了县城,我才知道,原来一个女人,是可以靠自己活得这么硬气的。

我在面馆里揉面、擀皮、招呼客人,一个月下来,挣了三千八。我用这钱给自己买了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穿在身上,照镜子的时候,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原来我也可以这么精神。

老周开始天天给我打电话。一开始是骂,后来是劝,再后来,是哭。他说他爸去医院复查,他一个人手忙脚乱;他说家里的灯泡坏了,他都不知道在哪儿买;他说晚上一个人睡,听见风刮窗户的声音,心里头空落落的。

我听着,心里也不是不难受。

可我妈那句话一直在我耳朵边响:女人这辈子,不能把自己活没了。

秀英劝我:"翠兰,要不你也别太绝,让他来县城看看你?"

我想了三天,最后给老周发了条信息:你想见我,就周六过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家里的事,咱俩商量着办,钱也得有我一半。再有,你得学会说"谢谢"和"对不起"。

那个周六,老周来了。他给我带了一袋我爱吃的桂花糕,进门的第一句话是:

"翠兰,对不起。"

我看着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年的男人,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白了一片。

我没说话,给他盛了一碗刚出锅的面。

日子还长,慢慢来吧。但有一样,我心里头清清楚楚——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做那个手心向上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