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7年,紫禁城发出一道急令,火急火燎地送到了西安。
圣旨字数不多,意思却绝情得很:陕西巡抚刘蓉,马上卷铺盖走人,这辈子别想再当官。
要说这刘蓉,来头可不小。
他是曾国藩的儿女亲家,也是湘军里的老资格,文章写得那叫一个好。
按理说,背靠曾国藩这棵大树,只要天不塌下来,他的乌纱帽稳得很。
让他栽跟头,甚至差点把老命搭上的,是家门口的一场恶仗。
在那场厮杀里,刘蓉手底下是湘军的王牌,装备着洋枪洋炮;反观对面,是一帮没地盘、被官府贬低为“流寇”的太平军余部。
结局咋样?
也就半天功夫,湘军被收割了五千多条人命,连带着折损了五员虎将。
曾国藩呕心沥血拉起来的这支西北湘军,编制差点都被打没了。
不少人觉得这场“十里坡之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一次偶然的伏击罢了。
错得离谱。
这分明是一场算计到骨子里的“猫鼠游戏”,是两套打仗路子的硬碰硬。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两个月,瞧瞧这局棋是怎么铺开的。
1866年10月,形势变得挺有意思。
两年前天京一破,大伙都觉得太平军没戏了。
谁承想,遵王赖文光和梁王张宗禹把剩下的人马聚拢起来,搞了个“脱胎换骨”。
他们扔掉了死守城墙的老皇历,换成了清一色的骑兵流动作战。
这就成了后来的“西捻”,行踪跟鬼魅似的,忽南忽北,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曾国藩脑仁都疼,搞了个“河防之策”:依仗黄河、运河做挡箭牌,修碉堡、挖深沟,想把这帮人当鸭子赶,困死在圈里。
这招看着严丝合缝,其实有个大窟窿——它一厢情愿地以为对手是木头棋子,乖乖等着被包饺子。
梁王张宗禹可没打算当这个冤大头。
他的打法就四个字:以走制守。
1866年11月,张宗禹领着三万大军杀进关中。
那会儿的陕西,防务烂得跟漏勺一样。
猛人左宗棠还在半道上,忙着筹粮、等大炮;主力刘蓉带着一万四千人马在陕甘边上剿匪。
西安眼跟前,只有提督刘厚基手里那三千号人。
摆在张宗禹面前的路有三条。
头一条:趁火打劫直扑西安。
但这招险,城墙高沟又深,万一啃不下来,周边的清军一合围,那就成了瓮中捉鳖。
第二条:躲着不打保存实力。
这也不成,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不抢不打哪来的粮食?
张宗禹最后选了第三条:遛狗。
他要靠两条腿跑出高速度,把缩在龟壳里的湘军“钓”出来,跑瘦了、跑瘫了,再一口吞掉。
这盘棋的第一步,叫示弱。
11月14日,清军刘厚基的队伍在渭南跟太平军碰上了。
刘厚基以为对面是散兵游勇,也就是一盘菜,抢先动了手。
结果刚交火傻眼了,对面清一色的骑兵。
这一仗,刘厚基亏大发了,一千多颗人头落地。
按老规矩,打赢了就得乘胜追击是吧?
张宗禹偏不。
12月14日,他带着大队人马开到了西安东面的灞桥镇。
离城墙也就一脚油门的距离。
可他愣是不攻城,虚晃一枪,猛地掉头往南,一头扎进了商县、洛南的大山里。
这招太阴了。
在刘蓉眼里,这是贼寇“吓破胆逃命”的信号。
他急着立功,一看人跑了,立马下令全军追击。
湘军那是步兵为主,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气喘吁吁的湘军还没摸到洛南的边,张宗禹突然来了个回马枪,杀回渭南,还大张旗鼓地放话:老子要打潼关!
潼关那是啥地方?
陕西的大门板。
一旦潼关丢了,整个关中平原就只能敞开怀让人打。
刘蓉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部队累不累,死令火速回援潼关。
就在湘军累得跟死狗一样往潼关狂奔的时候,张宗禹又变卦了。
他压根没去潼关,而是又掉头往西,摆出一副“这回真要打西安”的架势。
这一通折返跑,是个啥概念?
短短一个月,几万湘军被人牵着鼻子,在关中平原上画了个硕大的“8”字。
这就是教科书级别的“疲兵战术”。
张宗禹心里那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我不跟你玩阵地战,就跟你比脚力。
等你累得枪都举不起来,就是我收拾你的时候。
决战的地界,定在了灞桥十里坡。
1867年1月,正是数九寒天。
刘蓉指挥的各路人马终于在新丰镇碰头了。
这会儿的湘军,其实早就是强弩之末。
连着跑了一个月的急行军,再加上关中那冻死人的鬼天气,大头兵们的体力早透支干净了。
可刘蓉不这么想。
他手里攥着提督杨得胜、刘厚基,总兵萧得扬、道员黄鼎,还有一万多号精兵。
在他看来,对面的张宗禹不过是没头苍蝇一样的“流寇”,只要拉开架势硬刚,湘军稳赢。
就在这时候,张宗禹抛出了诱饵。
幼沃王张禹爵领着两千骑兵,大摇大摆地来骚扰湘军大营。
刚一交手,这两千人就“垮”了。
这是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坑。
但在傲气冲天的刘蓉眼里,这就是太平军“战五渣”的铁证。
他当场拍板:全军压上,把这帮贼寇一锅端了。
湘军撵着张禹爵的屁股,一路冲进了十里坡。
等一万多湘军全都钻进了伏击圈,前面的“败兵”突然站住了。
张禹爵调转马头,两千骑兵瞬间变成了要命的尖刀。
另一边,埋伏在村子里的淮王邱远才带着步兵杀了出来。
口袋阵,扎紧了。
要光是被包围,装备精良的湘军未必会输得那么难看。
真正要命的是,老天爷帮了张宗禹一个大忙——那天,天上飘起了大雪。
这是个经常被人忽略,却能定生死的小细节。
那年头的湘军,虽说有不少洋枪,但大路货还是前膛装药的火绳枪或者燧发枪。
这玩意儿最怕啥?
怕受潮。
漫天大雪里,湘军手里的火器绝大部分成了烧火棍,根本打不响。
原本引以为傲的“火力优势”瞬间清零。
打仗这事儿,被迫退化到了最原始的状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想想,一边是两条腿跑了一个月、累得半死、冻得手脚发麻的步兵;另一边是养精蓄锐、骑着高头大马、挥着马刀长矛的太平军。
这哪是打仗,简直就是屠宰。
张禹爵的骑兵来回冲杀,把湘军的阵型冲得稀巴烂。
邱远才的步兵跟上来补刀。
这场仗,连半天都没撑过去就收场了。
曾经牛皮哄哄的湘军,兵败如山倒。
要么被砍死,要么跪地投降。
这战果清单,瞅一眼都让人心惊肉跳:
清军死了五千多。
被抓了几千。
当官的差点被一锅端:提督杨得胜、总兵萧德扬、萧集山、萧长清、萧德刚,五员大将当场毙命。
那个狂得没边的提督刘厚基,也是命硬,在死人堆里捡了一条命溜回西安。
至于刘蓉,带着仅剩的一千多残兵败将逃回西安城,死死关上城门,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太平军旗帜,吓得直哆嗦。
十里坡这一仗,算是太平天国运动后期最精彩的一场翻身仗。
论战术,张宗禹把“避实击虚”这四个字玩出了花。
他看准了湘军“步兵多、行李多、依赖火器”的死穴,量身定做了一套克制打法:
靠骑兵跑得快,大范围穿插,把湘军拖瘦、拖垮。
利用地形和假情报(佯攻潼关),调动敌人疲于奔命。
借老天爷的力(大雪),废掉对手的技术优势(火器)。
这三招环环相扣,缺哪一环都不行。
这一仗打完,西北战场的盘子彻底翻过来了。
曾国藩苦心经营的“河防之策”成了笑柄。
那个曾经横扫江南、剿灭天京的湘军集团,在西北被人打得满地找牙。
消息传回北京,慈禧太后雷霆震怒。
她本来就不想重用湘军,这回正好有了把柄。
一道圣旨,刘蓉革职滚蛋,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后来的事大伙都知道了,朝廷没辙只能换将,换来了手段更狠的左宗棠,那都是后话。
但站在1867年的那个雪天,十里坡的尸横遍野,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战争这玩意儿,没有什么“绝对优势”。
当你以为自己在围猎猎物的时候,搞不好你自己才是那个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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