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车逻镇黄厦村一带,地势低洼,水网密布。大运河支流纵横交错,一到夏天,青纱帐似的芦苇荡连成一片,既藏兵,又能藏船。
1944年,抗日战争已到了相持阶段的紧要关头,苏北地区的敌伪势力疯狂地搜捕、围剿抗日革命力量,形势十分紧张。
这年盛夏的一天,太阳毒辣辣地照着,热得狗都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
凌湖乡民兵潘思玉从江都绿洋的外婆家赶回来,刚进村,就听见几个经过的乡亲摇头感慨。他仔细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凌湖乡居下庄一带,日伪军正在追捕二区武工队队长杨鹰。
潘思玉深知杨鹰是这一带抗日武装的顶梁柱,若真是出了事,二区的游击局面可就要遭受重大损失。
不行,自己怎么也得去看看,潘思玉想到这儿,扭头就往居下庄方向奔。
路两旁的玉米地密不透风,热浪裹着青草味儿扑面而来,潘思玉跑得汗珠子直往下滚。
穿过一片高粱地时,他猛然看见前头小路上有个人影正急匆匆赶路。那人穿一件灰布短褂,背上挎着个蓝布包袱,走得满头大汗,看见潘思玉先是警觉地往旁边一闪,随即便认出了人,“咦”了一声。
正是杨鹰。
杨鹰三十出头,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武工队长,智勇双全,敌人悬赏买他的人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此时的他行色匆匆,额角的汗珠和微微发白的嘴唇说明现下的情况并不乐观。
后面不远处,追兵已近,马蹄声和吆喝声隐约可闻。
两人目光一碰,潘思玉没顾上多说,拽住杨鹰的胳膊就往前跑。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田埂、每一道水沟,旋即带着杨鹰七拐八绕,穿过一片瓜地,翻过一道土坎,眼前豁然开出一条碧绿的小河。
河水缓缓流淌,两岸芦苇丛生,正是个躲藏的好去处。
河边泊着一条带篷的小渔船,船头系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潘思玉三两步奔过去,一把解开缆绳,扭头对杨鹰说:"杨队长,你快上船!摇船穿河进高邮湖去,那边芦苇荡深,敌人不敢轻易进。"
杨鹰犹豫了一下:"那你呢?"
"别管我,我自有办法。"潘思玉说着,用力把船往岸边拽了拽,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快走,后面追兵听着动静了。"
情势紧急,杨鹰不再推辞,随即纵身跳上船,抄起船后那根竹篙往岸边一点,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河水泛起一圈圈涟漪,船篷遮住了杨鹰的身影,只听得船桨拨水的哗哗声渐渐远去,船头一拐弯,向着芦苇深处划去。
就在这时,南边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七八个敌人吆喝着追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歪戴帽子的伪军小头目,腰里别着盒子炮,跑得气喘吁吁。他们远远看见河边站着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潘思玉心里"咚咚"直跳,但脸上不露分毫。他故意朝着小船离去的方向伸长脖子扯着嗓子喊:"哎——停船带我一程!我有急事——"一边喊,一边还装出着急的样子往水里趟了两步,鞋湿了半截。
追兵赶到近前,歪帽子头目一把揪住潘思玉的后领子:"站住!你跑什么?刚才过去的是谁?"
潘思玉装作害怕的样子缩了缩脖子:"没、没人啊,我就想搭船过河去走亲戚。"
"少废话!"另一个伪军凑上来仔细打量潘思玉的脸,回头跟歪帽子嘀咕了几句。
原来敌人口头得到的消息只描述了杨鹰的大致个头,偏巧潘思玉身材体格与杨鹰确有几分相似,加上刚才他站在河边喊船的模样,倒真像急着逃跑的样子。歪帽子一挥手:"就是他!抓回去领赏!"
两个伪军上来拧住了潘思玉的胳膊。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还嚷嚷着"你们抓错人了",心里却在暗暗松了口气——杨鹰那条船应该已经进了高邮湖的深水区,敌人就算现在下水去追也来不及了。
潘思玉被连推带搡地带到了附近的伪军据点。
一路上他装得又怕又冤,引得几个伪军还在那儿得意地议论,说这回可逮着条大鱼。到了据点,潘思玉便被关进一间闷热的小土屋里,手上勒着麻绳,身上那件灰布褂子都溻透了,贴在脊梁骨上。
傍晚时分,歪帽子带人来审他。
潘思玉咬定自己就是个过路要搭船的老百姓,姓潘,车逻镇黄厦村人。敌人翻来覆去问不出什么名堂,又拿不出确凿证据,加上潘思玉口齿伶俐,说得头头是道,几个伪军也心里犯了嘀咕。
后来据点的头目让人过来辨认,确认潘思玉确实不是杨鹰,自己抓错人,绑了个平头百姓没什么油水,便放出话去,让村里来人保。
车逻镇那边有个姓居的甲长,平素跟潘思玉家有些来往,听说这事连夜赶去据点斡旋,四处凑了些钱财送上,又连作保带画押,这才把潘思玉从据点里领了出来。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潘思玉娘看他满身是汗、手腕上勒出道道红印,心疼得直掉泪。
潘思玉反倒咧嘴笑了笑,说:"娘,没事,皮都没破。"他心里惦记的是杨鹰的安危。
过了两天,地下交通员捎来口信,杨鹰已安全转移到了湖西根据地,潘思玉这颗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后来杨鹰托人带话给潘思玉:"思玉兄弟,你那天救的不光是我一条命,是替二区保全了十几个游击小组的联系网。这份情我记着。"潘思玉听了只摆摆手,说:"杨队长,咱们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同志,谁救谁都是该当的。"
这事过去不久,潘思玉正式编入了区里的短枪队。他水性好、路径熟,又胆大心细,后来多次配合武工队完成侦察和掩护任务。
1947年3月,在一次战斗中,潘思玉壮烈牺牲。
潘思玉已然远去,但1944年那个盛夏河边的故事,一直在车逻镇一带传了下来。
乡亲们都说,那年潘思玉站在河边喊的那一嗓子,喊得及时、喊得聪明。那条小船摇进芦苇荡的时候,摇走的是二区抗日武装的火种,而岸上那个故作慌张的半大后生,用自个儿的风险换了同志的安全。
水乡的河道弯弯绕绕,弯弯绕绕里藏着的,就是老百姓和队伍之间那股子扯不断的亲劲儿。
多少年过去,风还是从那片芦苇荡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儿。
老辈人讲起这事,还忍不住念叨一句:"思玉那孩子,灵泛着呢。"一句话里,有心疼,有骄傲,也有水乡人那种埋在心底不肯轻易说出口的深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