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华盛顿把失败包装成胜利时,西方并不会因此摆脱美国,反而更需要清醒思考:在这个失序的世界里,还能维系怎样的大西洋主义。
特朗普本周三在凡尔赛高调签署美国与伊朗谅解备忘录,这一幕如今已可归入他那套“交易的艺术”档案。签字程序完成后,原定于昨天举行的会晤被推迟且未确定新时间,外界随即开始猜测后续谈判,也就是双方约定的60天谈判期限已进入倒计时。
这项协议围绕三个轴心展开:停止敌对行动、霍尔木兹海峡和伊朗核计划。它既很多,也很少。说它很多,是因为它让战事暂停,也让几近窒息的海湾地区战略生态和国际秩序暂时获得喘息。说它很少,是因为一些关键议题被排除在外,尤其是常规军事力量及其代理网络,而这些恰恰是地区均势的核心。
霍尔木兹海峡是核心。它是全球贸易和能源运输的一条生命线。海峡重开被描述为恢复常态,但如果——正如协议所暗示的那样——这种“常态”取决于期限安排、排雷进度、技术障碍,或者某些仍由伊朗掌握调节空间的操作机制,那么所谓降级局势的表象,实际上可能掩盖了一种新的特权。
要改变海洋自由原则,并不一定需要公开宣布沿岸国主权高于国际航行规则,只要把国际航运变成反复讨价还价的对象就够了。两个月内,德黑兰完全可能把“重开”变成一种收费、默许通行、核查或其他富于想象力的行政程序体系,从而在事实上束缚海峡的使用。
支撑全球化的体系,建立在某些海上通道不能沦为任何有能力扰乱它们者的勒索工具这一前提上。如果关闭霍尔木兹海峡最终反而让伊朗政府获得主导其运行的特殊地位,那么这就不是回到原状,而是在全球交换体系的基础上打出一枚鱼雷。
核问题章节同样难以令人乐观。伊朗重申自己“绝不制造核武器”的意愿,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它本来就是《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签署国。谅解备忘录没有预先界定的关键,不在于表态,而在于实质内容:离心机、已积累的库存、核查机制、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准入、不履约的后果,以及相关设施和备受争议的浓缩铀库存将如何处理。
因此,很难解释这样一种转弯:此前,浓缩材料被视为足以发动战争的理由;而现在,它却又被说成只是次要问题。在亲手炸毁2015年伊核协议之后,特朗普如今却把这项临时拼凑的安排当作政绩夸耀,配上的还是一套夸张舞台效果,像一个拙劣的魔术师在自己并不掌控的剧本里跌跌撞撞。真正实质性的协议内容,则被交给几乎可以预见的双边讨价还价去决定。
其结果是,德黑兰并未被要求在核雄心上作出显著后退,而美国则被自身逻辑所束缚:既然刚刚把这一进程展示成成果,就不能轻易亲手打断它。让步时间表甚至比目标本身更突出。整个进程明确为石油豁免、资产解冻和逐步解除制裁打开了大门。等到最具争议的问题真正被触及之前,伊朗很可能已经巩固了若干关键阶段性成果。
伊朗的地区体系仍笼罩在迷雾中。如果不处理德黑兰数十年来培育的那一整套力量网络——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伊拉克民兵以及其他胁迫性组织——却谈论和平与稳定,那更像是一种愿望,而不是实现和平与稳定的路径。这一体系投射到两个最直接影响停火的区域:黎巴嫩和巴勒斯坦。
在黎巴嫩,真主党仍是对以色列最敏感的施压工具;在巴勒斯坦,哈马斯依然保有加沙政治战线上的象征和行动价值。阿亚图拉政权行使权力,并不只通过国家机器,也通过这些“白牌”式武装代理、意识形态网络和骚扰体系,根据需要否认、调节或放大自身介入程度。如果这一整套体系得不到厘清,而只是被笼统处理,那么停火更像一个括号,而不是稳固架构。
以色列是缺席却无处不在的一方。它既没有签署协议,也未对协议背书,但却必须承受其后果。美国或许会施压内塔尼亚胡,要求他克制进一步行动,尤其是在黎巴嫩方向;但这种施压并不能消除以色列社会对生存威胁的感受。伊朗潜在的核能力、导弹力量、无人机能力,以及其咄咄逼人的操作方式,仍构成这种威胁感的来源。
最近两轮战争——去年6月那场持续12天的闪电攻势,以及始于今年2月的战事——再次证明,以色列是一支极其强大的军事力量,但也暴露出它的边界:它可以对伊朗政权实施“斩首”式打击,可以穿透其防御体系,却无法仅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战略环境。对海湾国家来说,这一点尤为重要。有些国家仍会把以色列视为后石油时代不可或缺的技术、军事和情报伙伴;另一些则会继续保持距离;但所有国家都已看到,地区安全已无法再按简单等级秩序来组织。
伊朗人民令人沮丧地成为输家,而伊朗政权则在这场危机后更为稳固,也发生了变化。其领导层遭到削弱,旧有核心人物消失或式微,真主党受到侵蚀,伊斯兰革命卫队下属“圣城旅”——其对外行动臂膀——的相对分量也有所下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指挥层人物。
如今走到中心位置的,是那些负责导弹、无人机、技术战争以及与美国对抗事务的人,其中许多人在伊拉克历练多年,熟悉美国的反应方式、操作程序和弱点。特朗普现在把他们称为“理性”“强大”“聪明”且“并不激进”的对话对象,但真正重要的是,他们属于新一代,而且与过去不同。这种内部更替本身就意义重大,再加上他们给“伟大撒旦”造成的挫败感。如果这个现政权得以存活,它并不是靠旧有套路活下来,而是依靠某些突破常规的做法。
调解方的名单同样说明了当前局势。巴基斯坦正在扮演一个重要角色,而这与它同域内大国的联系密不可分;在这一地区,外部力量影响力很大,却并不总在台前。阿曼继续维持其低调而有用的角色。卡塔尔则再次证明,自己是一个令人不适却无法绕开的联络节点,在多国首都都不讨喜,但确实有效。
这并非偶然。多哈液化天然气重镇拉斯拉凡,依赖于“北方气田”,而这一巨大气田与伊朗共享,在伊朗一侧被称为“南帕尔斯”。当海湾繁荣建立在伊朗可以打击、施压或转化为杠杆的基础设施之上时,不侵略就不再只是外交抽象词,而成为一种持续存在的经济现实。
随着土耳其国际分量上升,海湾国家得出的结论越来越务实:它们将与伊朗共处,因为地理无法改变;而且它们也清楚,德黑兰随时可能摧毁这些国家多年来在经济多元化、旅游、人工智能、物流枢纽和现代化叙事上的投资成果。地区安全已不再建立在美国担保之上,而必须转向与这个近邻直接达成安排。这些安排复杂,却不可避免;而这个近邻又恰恰擅长点燃共同的屋子。对海湾国家而言,不安全感构成其未来规划的背景,也构成最主要的威胁。
在这幅图景中,有一个缺席格外刺眼:欧洲。这个曾经开启与阿亚图拉政权正常化政策、并在相当程度上推动2015年伊核协议的欧洲,如今毫无存在感。无论是作为欧盟,还是作为成员国,都是如此。这个集体项目的周边地带正在被重新安排,而布鲁塞尔、巴黎、柏林和罗马都未被等待。第一次,在一场关键谈判中,欧洲甚至没有出场。
欧洲在能源、航运、防扩散、以色列安全、海湾稳定以及对伊关系上都拥有利益,但它缺乏把原则转化为力量所需的工具、团结以及承担代价的意愿。
最后还要说特朗普。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附属品的舞台设计,这一次更是压倒了一切:他急于让宣布时点与自己的生日重合——必须重合;外界甚至猜测伊朗是否有意避开这份象征性“礼物”;而时区上的安排,也让各方都能讲述自己的版本。这看似细枝末节,其实并非如此。它暴露出,外交在多大程度上已经服从于白宫主人的虚荣,以及那种制造胜利形象的空洞傲慢。
美国经历过失败、撤退和挫折,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都可归入这些类别。真正特殊之处在于,它执意把一次狼狈收场包装成胜利,并彻底倒转了此前的语言:此前美国鼓吹的是伊朗政权更迭、伊朗投降,并发出“抹除”威胁;如今高举的却是互不侵犯、不干涉和尊重主权的话语,而且还夹杂着对伊朗领导层冗长的恭维。
这种“战略礼貌”——而特朗普对盟友从不如此——越是与不久前试图抹去的那套强硬言辞形成对照,就越能说明所处局势的剧烈波动。严格说来,这种转向显示的是霸权者的虚弱,更重要的是,它加剧了不断扩散的不信任。问题不只是这场混乱本身,更在于它还要被硬说成光荣胜利,而外界普遍对此持怀疑态度。
这场溃败影响深远,而且超出中东本身。如果美国不仅显得无力维持方向,甚至失去了思想上的一致性;如果它把一次可疑的回到战前状态包装成壮举;如果还要以隆重仪式庆祝一场停火,而这场战争的起点它自己都解释不清,也未能有效引导其走向,那么代价将由整个西方共同承担。
但欧洲若因此得出可以摆脱美国的结论,那就错了。它做不到。尽管有特朗普,欧洲仍然依赖跨大西洋纽带。欧洲真正不能承受的,是继续把这种关系当作情感依附,或无奈追随。介于滑稽剧与悲剧之间,凡尔赛的签字提醒人们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当华盛顿把失败包装成胜利时,西方并不会因此摆脱美国,反而更需要清醒思考,在这个失序的世界里,还能维系怎样的大西洋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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