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密密匝匝砸在包厢的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水晶吊灯的光经过这些水痕折射进来,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落在叶蓁蓁新做的指甲上,是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蓁蓁,你这可真够绝的,十年了,愣是没怎么变。”
说话的是大学睡她上铺的周琳,眼角的细纹被粉底填平了大半,笑起来还是当年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包厢里暖风开得足,混着老式火锅蒸腾起的白雾,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带着被岁月打磨过又努力回春的痕迹。
叶蓁蓁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搭在身边人曲起的膝盖上。那人穿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腕骨分明,指节修长。他正侧头和另一边的老同学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柔和而清晰,说话的间隙,会自然地偏过头,把叶蓁蓁手边凉了的酸梅汤换走,又推了杯温热的菊花茶过来。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家林骁体贴。”周琳挤挤眼,压低声音,“不过你也真是的,把正牌老公晾在隔壁那桌,自己倒跟方远腻歪了一晚上。我看陈恪刚才过来倒水,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叶蓁蓁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往长桌的另一头扫了一眼。那里坐着几个当年班里的技术宅,现在发际线都退到了头顶,正就什么新型材料争得面红耳赤。陈恪就在他们中间,穿着她早上从衣柜里挑出来的藏青色Polo衫,安安静静地剥一只水煮虾。虾壳在他指尖完整地蜕下来,露出粉白的肉,搁在面前的小碟里,整齐地码了一排。他始终没往这边看,背脊微微弓着,像一株被雨压弯了的稗草,沉默地长在喧闹的边缘。
“他自己愿意坐那边的,”叶蓁蓁收回视线,拈起那杯菊花茶抿了一口,温度正好,“你知道的,他一向不爱凑这种热闹,说都是大学同学,他插不上话。”
方远这时转回头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颗薄荷糖,剥了糖纸递到她嘴边:“别光喝茶,你刚才说辣,压一压。”糖是凉的,碰到她下唇的时候,方远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嘴角,很轻,像羽毛拂过去。包厢里有人起哄,方远笑着骂了句“去你的”,手却很自然地收回来,指尖在自己裤缝上蹭了蹭。
叶蓁蓁含着糖,甜里透着凉,薄荷的清气直冲脑门。她又往陈恪那边看了一眼,他碟子里的虾已经剥完了,正拿湿巾一根一根地擦手指,擦得很慢,很仔细。有人给他递烟,他摆摆手,说了句什么,对方便自己点上抽起来。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有一瞬间的模糊,叶蓁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跟陈恪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她发烧,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也是这么安安静静地,拿温水浸了毛巾,一遍遍给她擦手心。
那时的陈恪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像空气。后来她习惯了,觉得婚姻大抵如此,日子是水,流着流着就没了声响。
散场的时候雨势大了,砸在地上噼啪作响。酒店门廊下挤了一堆人,手机屏幕的光明明灭灭,都在叫车。周琳喝得有点多,挂在老公胳膊上还不忘冲叶蓁蓁喊:“蓁蓁,下回聚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你跟陈恪好好的啊!”
叶蓁蓁笑着冲她摆手,半边身子淋在雨檐滴下的水帘里,肩膀瞬间洇湿一片。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力道有些重地把她往里拽了拽,是方远,皱着眉:“站进来点,淋雨好玩?”
“没事。”叶蓁蓁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她左右看看,没看见陈恪的身影。门廊尽头,那株酒店刻意栽种的芭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阔大的叶子噼里啪啦响。陈恪的藏青色Polo衫在昏黄的路灯光里闪了一下,很快又隐没在雨幕里。
“陈恪呢?”她问旁边一个男同学。
“刚才还在呢,”男同学打了个酒嗝,“好像往那边走了,说是……去找车?你们没开车来?”
叶蓁蓁这才想起来,车钥匙在陈恪那里。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半个小时前的了。
一条是陈恪发的:“雨大,我去把车开到门口。你出来慢点,别急。”
另一条也是他:“门口人多,我在停车场出口这边等你。”
没有第三条。现在是十一点十七分,距离最后一条消息过去了三十四分钟。
叶蓁蓁拨他的电话,通了,彩铃是那首听了五年的《加州旅馆》,吉他前奏冗长地响着,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她又拨,这次直接是忙音。方远凑过来,看了她手机一眼:“陈恪先走了?”
“可能去开车了。”叶蓁蓁把手机塞回包里,包是陈恪上个月给她买的,浅杏色的羊皮,他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她摸了摸包面上细软的皮纹,指尖有些发凉,“我出去找找他。”
雨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叶蓁蓁沿着酒店门廊外的台阶往下跑,积水漫过她的踝靴,冰冷的雨水灌进去,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停车场出口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在雨里晃着,光晕散成一团模糊的雾。没有那辆银灰色的卡罗拉,也没有陈恪。
她站在雨里又拨了一遍电话,这次直接提示关机了。
叶蓁蓁愣了两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往回走。台阶湿滑,她差点绊倒,扶住旁边的石狮子时,掌心硌得生疼。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是方远:“找到没?我开车送你。”
她回:“不用,我再等等。”
方远很快又发过来:“这么大的雨,他可能先回去了。你先跟我车走吧,别淋感冒了。”
叶蓁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雨水顺着屏幕滑下来,把“感冒”两个字洇得模糊不清。她想再回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都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方远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里面暖气开得很足。叶蓁蓁坐在副驾驶,湿透的头发贴着脖子,水珠沿着发梢滴在浅杏色的包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拿纸巾去擦,皮面却越擦越花。
“别擦了,”方远抽了张干纸巾递给她,“明天送去保养就行。你先把头发擦擦。”
车子驶上主路,雨刮器快速摆动,挡风玻璃外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成长长的橘色条纹。
“陈恪可能已经到家了,”方远说,眼睛看着前方,“他那人性子闷,估计觉得在那待着不自在。”
叶蓁蓁没说话,把额前的湿发往后拢了拢。车厢里弥漫着方远身上的味道,木质调的香水,混着一点烟味,和陈恪身上总是带着的、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截然不同。她忽然觉得很累,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
其实她今天出门前,陈恪问过她穿哪件衣服。她当时正在对着镜子描眼线,随口说:“你自己看吧,别穿那件灰的,显老。”后来她从衣帽间出来,看见他站在衣柜前,手里拎着那件藏青色的Polo衫,正把上面的线头一根根摘掉。她当时急着出门,催了他两句,他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套上,领子都没翻好。
在包厢里坐下的时候,她其实看见陈恪低头把翻进去的领子默默翻出来了,动作很轻,像怕打扰谁似的。后来她想过去跟他坐一起,但方远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说“咱俩坐一块儿”,周琳又在旁边起哄,她就坐下了。一顿饭下来,除了中间陈恪来倒水时她瞥了他一眼,两个人再没任何交流。
那一眼里,她记得陈恪的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火锅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雨小了些。叶蓁蓁推开车门,方远在身后喊她:“蓁蓁,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没回头。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些日子了,她摸黑上楼,高跟鞋磕在台阶上,空荡荡地响。走到三楼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黑着灯。
叶蓁蓁按亮玄关的灯,鞋柜上她的拖鞋不在原位,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她换了鞋往里走,客厅、卧室、厨房,都空着。陈恪的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碎了一角——那是去年他不小心摔的,一直说去换,一直拖着。手机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是她昨天随手写着“买酱油”的那张,还贴在那里。
她走进卧室,衣柜门开着。陈恪那半边,几件常穿的衬衫和T恤不见了,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里面他的内衣裤和袜子也空了。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他放重要东西的那个铁盒子还在,打开,户口本、结婚证、他的那张银行卡,都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只有他的身份证不见了。
叶蓁蓁慢慢坐到地上,背靠着床沿。卧室的窗没关紧,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脚踝上,凉飕飕的。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依然关机。
她盯着通讯录里“陈恪”两个字看了很久,备注名是她刚结婚时改的,那时候觉得叫“老公”太肉麻,就直接写了全名。五年了,从没改过。
半夜两点多,她迷迷糊糊靠着床沿睡着了一会儿,梦见大学时候的操场。陈恪在跑三千米,她站在看台上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他跑完最后一圈,满头大汗地走过来,她递水给他,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耳朵红得要滴血。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觉得这个跑三千米的男生耳朵红起来的样子挺有意思。
后来周琳告诉她,陈恪从大一起就注意她了,每次上大课都坐她斜后方,图书馆也总挑她对面的位置。她听了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整整四年,她从来没发现过。她问陈恪为什么不说,他低着头笑:“怕你不乐意。”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叶蓁蓁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骨头都在疼。她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凌乱,睫毛膏晕成两团黑,唇色惨白。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温冰凉,激得她一哆嗦。
手机在卧室响起来,她跑过去接,是周琳。
“蓁蓁,你没事吧?我早上醒过来听方远说你昨晚淋雨了,”周琳的声音还带着宿醉的沙哑,“陈恪呢?你们没吵架吧?”
“没有。”叶蓁蓁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他可能出差了。”
“出差?”周琳显然不信,“昨天不是还说这周休假吗?哎对了,我刚才看方远发了条朋友圈,好像拍到你俩昨晚在车里的背影,下面好几个人起哄呢……”
叶蓁蓁心里咯噔一下,挂了电话点开朋友圈。方远凌晨一点多发的一张照片,雨夜的街景,挡风玻璃上水痕纵横,副驾驶的座椅靠背放下去,只拍到一个模糊的侧影,披着湿发,裹着他那件灰色的外套。配文是:“老友重聚,风雨归途。”
点赞的人里,没有陈恪。
她点开方远的对话框,昨晚那句“谢谢”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不多,大部分是群聊里的寒暄。最近一条私聊是上周,方远问她参不参加同学会,她说去,方远说“那我帮你俩报名”,她说“好”。
就这些。
叶蓁蓁放下手机,走到客厅。茶几上陈恪留下的那张“买酱油”的便利贴还贴在那里,她伸手揭下来,背面朝上,才发现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笔迹很浅,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蓁蓁,我先走了。这些年谢谢你。保重。”
没有句号。那个“重”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微微往上翘,她认得这个习惯,陈恪每次写完字最后那一笔都会这样,他说是因为小时候练字养成的毛病,改不掉。
她攥着那张便利贴,蹲在茶几前面。窗外,雨后的天空泛起一层青灰的光,小区的清洁工正在扫昨晚被雨打落的叶子,哗啦哗啦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一阵一阵的。
陈恪是早上七点四十二分走的。小区门口的监控录像里,他拖着那个旧行李箱,就是他们结婚旅行时在超市买的那个暗红色的、轮子有点不灵便的箱子,出了大门往左拐,公交站台的方向。他穿了件深灰的夹克,她没见过的,大概是藏在衣柜最里面,一直没穿的那件。他走得不快,甚至中间停下来一次,回头往楼上他们家的窗户看了一眼。监控很模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站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去,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不见了。
叶蓁蓁把那段录像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每一遍到他回头的那一刻,她都按暂停。屏幕上的男人背影很小,灰蒙蒙的一团,可她就是觉得,他回过头来的那个角度,是在看她卧室的那扇窗。而那个时候,她正蹲在茶几前面,攥着他留下的那张便利贴,什么都不知道。
陈恪辞职的消息是第三天她打电话去他公司才知道的。人事部的小姑娘语气礼貌又疏离:“陈工上周五就递了辞呈,手续都办完了。他留了封邮件给您,我们刚发到您邮箱。”
她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来自陈恪公司邮箱的未读邮件,发送时间是上周五下午四点十七分,正是她在包厢里接过方远递来的那颗薄荷糖的时候。
邮件很短,甚至不像一封正式的告別信:
“蓁蓁,我申请调去了武汉分公司,那边缺个技术主管,之前跟我提过几次,我一直没答应。这次我回复他们说可以去。房子的事你不用担心,首付是我们一起出的,我会把一半的钱按月打给你。家里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拿,那些照片和书你看着处理就行。冰箱第二层有你爱吃的酒酿圆子,我上周做的,应该还能吃。柜子里的药也看了看,感冒药快过期了,你记得买新的。
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别找我。
陈恪”
叶蓁蓁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别找我”。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她和陈恪在图书馆自习到很晚,出来发现下雨了,她没带伞。陈恪从书包里抽出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递给她,她说“那你呢”,他说“我跑回去就行,宿舍近”。后来她在宿舍窗口看见他抱着书包在雨里跑,跑得很快,溅起一路的水花,他也没回头,就那么一直跑进了宿舍楼的大门。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说完“别找我”,就真的跑掉了,头也不回。
她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三个字:“知道了。”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光标在屏幕上闪了闪,邮件嗖地一下飞走了。她合上电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第二层果然有一个保鲜盒,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酒酿圆子,小小的糯米圆子浮在乳白色的汤汁里,上面撒了点干桂花。她拿出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凉了,但甜味还在,桂花的香气淡淡的,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
这是陈恪唯一会做的甜点。他学了很久,因为有一次她在超市里随手拿了一盒速冻的,回家煮了说太难吃,他就在手机上看食谱,周末捣鼓了一下午。第一次做出来的圆子大小不一,有的煮化了,汤糊成一锅。后来慢慢就好了,每个圆子都搓得一样大,煮出来晶莹剔透,浮在汤里像一颗颗小月亮。
叶蓁蓁把保鲜盒盖上,放回冰箱。她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台面是大理石的,凉意透过睡衣渗进来。窗外有鸟叫,啾啾的,春天的鸟总爱在清晨叫个不停。她忽然想起来,上周她跟陈恪说,阳台上的那盆茉莉该换土了,陈恪说周末弄,后来她忘了,陈恪大概也忘了,因为周末她拉着他去商场,给他挑了那件藏青色的Polo衫。
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忘记叠加上另一个忘记,叠到最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方远打来电话是在第四天晚上。叶蓁蓁刚从超市回来,买了一堆东西,有两瓶酱油——她看见货架上并排放着的生抽和老抽,鬼使神差地各拿了一瓶。结账的时候才想起来,便利贴上写的是“买酱油”,没说买哪种。
“蓁蓁,我听周琳说陈恪……走了?”方远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的,“你还好吗?”
“挺好的。”叶蓁蓁把超市袋子放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说,“没什么事。”
“那个……我那天发的朋友圈,是不是不太好?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便拍了一张。”方远顿了顿,“陈恪是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叶蓁蓁打断他,“他要去武汉工作,早就定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要不要出来吃个饭?散散心?我知道有家粤菜馆不错。”
“不用了,我晚上约了人。”叶蓁蓁说,“改天吧。”
挂了电话,她站在玄关没动。鞋柜上,陈恪的拖鞋还歪在那里,她之前一直没收拾。现在她弯腰把拖鞋扶正,并排放在她的拖鞋旁边。两只拖鞋一灰一粉,都是超市打折时买的,十九块九两双。穿了一年多,鞋底磨薄了,边缘有点起毛。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陈恪那半边空了大半,剩下的几件冬装挂在那里,像被遗忘的士兵。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深灰色羽绒服的袖子,布料冰凉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件衣服她没见过几次,陈恪好像总穿那几件旧的,新的都收在衣柜深处,吊牌都没拆。
她忽然意识到,对于陈恪,她知道的好像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她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把袜子按颜色分类叠好,知道他洗澡时喜欢哼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老歌。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吃香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按颜色叠袜子,不知道他哼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去武汉的。
叶蓁蓁把衣柜门关上,走到书桌前坐下。桌面上摊着陈恪留下的那个铁盒子,她打开来,又看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结婚证上他们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傻,陈恪的耳朵还是红的。那时候他们刚毕业两年,租的房子不到二十平,每个月交完房租只剩两千块生活费,可是拍照那天陈恪带她去吃了顿好的,吃完拉着她的手在江边走了很久,说“蓁蓁,我们会有自己的家的”。
现在有了,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阳台上种着她喜欢的茉莉和绿萝。可是当初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家”的那个人,走了。
叶蓁蓁把结婚证放回去,盒子底下一张折起来的纸片露出来。她抽出来展开,是张便签纸,上面是陈恪的字迹,比便利贴上的那行字要潦草些,大概是更早写的:
“蓁蓁今天加班回来睡着了,没盖被子。我给她盖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我伸手给她揉了揉,好像松了点。明天早上给她煮粥吧,她昨天说胃不舒服。”
没有日期。她翻到背面,还有一行:
“今天她喊我全名了。她以前总叫我‘喂’,结婚以后喊全名。其实我更喜欢她喊我‘喂’,听起来像在撒娇。”
叶蓁蓁把纸片贴在胸口,纸是凉的,但她觉得烫。她仰起头,天花板的吊灯亮着暖黄的光,光晕里她看见很多个晚上的陈恪。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加班回来,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他听见钥匙响就站起来,走到玄关接过她的包,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他就回去把电视关了,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
她从来没问过他,那些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静音的电视机前面,都在想什么。
第五天,叶蓁蓁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她请了两天假,没跟公司说具体原因,主管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那你注意身体”。她嗯了一声挂了,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挽起袖子从书房开始收。
书房里那张电脑桌是陈恪自己组装的,宜家的板材,他对照说明书拧了一下午螺丝,中间装反了一回又拆了重来。桌面上他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带走了,电源线还插在插座上,缠成一团。她一根根把线解开,绕好,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塞满了各种票据、说明书、还有几张超市小票。她本来想直接倒进垃圾袋,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一张张翻。超市小票上的东西都差不多——牛奶、鸡蛋、打折的纸巾、偶尔有她爱吃的薯片。她翻到一张去年冬天的,日期是她生日前一天,上面除了日常用品外,多了一样东西:一束百合。
她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客厅餐桌上确实插着一束百合,白色的,开了三朵,剩下的还是花苞。她当时赶着上班,只瞥了一眼,心想陈恪什么时候学会买花了。后来那束百合在花瓶里开了半个月,每天她出门进门都能看见,直到最后一朵花也谢了,花瓣落在桌面上,她收拾的时候才扔掉。
但她从来没跟陈恪说过那束百合很好看。
叶蓁蓁把那张小票折好,夹进一本她大学时买的旧书里。书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扉页上有她当年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名字,字迹稚嫩得可笑。她随手翻开一页,里面居然有陈恪的铅笔批注,很轻很淡,像怕把书页划破了似的。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是男主角渡边和绿子的一段对话,绿子问渡边为什么喜欢她,渡边回答“因为你和我一样,是那种宁愿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人”。
旁边用铅笔画了一条波浪线,底下写了一行小字:“蓁蓁也是这样。”后面跟了个小小的笑脸,圆圆的,歪歪扭扭的。
叶蓁蓁把书合上,放在胸口抱了一会儿。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她坐在光带中间,灰尘在光束里缓慢地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她忽然很想给陈恪打个电话。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屏幕上他的名字旁边,昨天她改了一个新的备注——“喂”。
她按了下去。电话通了,彩铃还是那首《加州旅馆》,但她没等它响完就挂断了。她能说什么呢?问他在武汉冷不冷,问他住的地方有没有阳台,问他那件深灰的夹克够不够厚?这些问题她早该问的,在他还在她身边的时候。
叶蓁蓁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下头,额头抵住手机冰凉的背面。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后颈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周末的时候周琳来看她,提了一兜水果和一盒蛋挞。蛋挞还是热的,隔着纸盒都能闻到甜腻的香气。
“你瘦了,”周琳一进门就说,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打量了一圈屋子,“你没收拾吧?这比上次我来还整齐。”
“收了一下。”叶蓁蓁给她倒了杯水,“你坐。”
周琳坐下来,喝了两口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蓁蓁,你跟方远……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叶蓁蓁在她对面坐下。
“你别装了,”周琳放下杯子,“那天同学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跟方远那黏糊劲儿。我知道你们是关系好,大学那会儿就好,可你毕竟结婚了,当着陈恪的面……”
“我跟方远没什么。”叶蓁蓁说,“真的,就是老朋友。”
“老朋友用得着亲手剥糖?”周琳叹了口气,“蓁蓁,我不是来指责你的。我就是……我那天看着陈恪一个人坐在那剥虾,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你还记得咱们大学的时候吗?大二那年你急性阑尾炎住院,陈恪翘了一周的课在医院守着你,你麻醉醒了第一眼看见的是他,他趴在你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你的输液管,怕你翻身压着。”
叶蓁蓁记得。那年她疼得在床上打滚,是陈恪背着她从六楼宿舍跑下去的,一口气跑到了校医院。后来转院做手术,他跟着救护车一起去的,路上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比她这个病人还紧张。术后那些天,他每天下了课就骑自行车来医院,带来食堂打的粥和同学抄的笔记,晚上就趴在床边睡,睡醒了胳膊都是麻的。
“我知道。”叶蓁蓁说。
“那你知不知道,他那天晚上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周琳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他问我,他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我说陈恪你瞎说什么呢,你们家蓁蓁就是跟方远关系好,你别多想。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
叶蓁蓁愣在那里。蛋挞的甜香从桌上飘过来,丝丝缕缕的,钻进鼻腔里,让她有点想打喷嚏。
“然后就挂了。”周琳抽了张纸巾按按眼角,“我要是当时多问两句就好了,我那个电话打了不到三分钟,他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后来我再打过去,他就关机了。”
叶蓁蓁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台上的茉莉前几天她换了土,现在枝叶舒展了些,有几片新长出来的嫩叶,绿得发亮。阳光照在叶子上,脉络清晰可见。
“他给你留什么话没有?”周琳在身后问。
“留了。”叶蓁蓁转过身,“他说让我保重。”
周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去找他?”
“他说别找他。”叶蓁蓁说。
“他说别找就不找了?”周琳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们是夫妻啊蓁蓁,五年的夫妻。他走了你就让他走?”
叶蓁蓁没说话。她看着阳台上那盆茉莉,上个月陈恪还说等开花了搬到屋里来,说茉莉花放在卧室有助眠的效果。她当时嘲笑他养生专家看多了,他笑笑没反驳,第二天却真的去花市买了一袋新花土回来,放在阳台角落,说“换土的时候叫我”。
那袋花土现在还在阳台角落搁着,封口扎得紧紧的。
周琳走的时候抱了抱她,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叶蓁蓁点点头,把周琳送到门口,关上门,走回阳台。她蹲下来,解开那袋花土的扎口,抓了一把土在手里。土是潮润的,散发着腐殖质特有的气息,混着一点草木灰的味道。她把土撒在茉莉的花盆里,用手指一点点拨匀,又轻轻拍了拍盆边的土。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手上有泥,在裤子上蹭了蹭。阳台上风不大,吹过来带着春末夏初的暖意。远处的居民楼顶上,有人在晒被子,花花的被面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彩色的帆。
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方远的名字在“方”字那一栏,排在她几个同事下面。她点进去,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他问她要不要出来吃饭,她回“改天吧”。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条:“方远,那天同学会,你是不是故意坐我旁边的?”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方远很快回了,一个问号,接着又发了一条:“怎么了?”
“没什么。”叶蓁蓁回,“随便问问。”
方远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一会儿停了,又开始输,最后发过来一句话:“蓁蓁,我承认我对你有好感,大学那会儿就有。但我知道你结婚了,我没别的意思。那天我就是……没忍住。”
叶蓁蓁看着那行字,心里出奇地平静。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卧室,从衣柜深处找出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吊牌还在,她找了把剪刀把吊牌剪了,抖开来穿上。衣服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像小时候穿大人的衣服。
衣服上有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但她凑近领口使劲闻了闻,在那层樟脑味底下,她闻到了一点点熟悉的、陈恪身上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洗衣液、汗味、还有一点冬天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
她穿着那件羽绒服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五月的天,穿着冬装热得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她就这么穿着,走到玄关,换上鞋,出了门。
小区里的栀子花开了几朵,香气被傍晚的风送过来,甜得发腻。她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走,路过他们常去的那个水果摊,摊主大姐冲她打招呼:“陈太太,今天一个人啊?陈先生没跟你一起?”
“他出差了。”叶蓁蓁说。
“哦哦,那要不要带点草莓?今天刚到的,可甜了。”大姐热情地掀开盖着的布,红艳艳的草莓码得整整齐齐。
“来一盒吧。”叶蓁蓁说。
她拎着那盒草莓走回家,进门把草莓洗了,装在玻璃碗里。碗是她和陈恪一起在宜家挑的,透明的,有点磨砂的质感。她端着碗坐到沙发上,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确实很甜,汁水充盈,甜里带着一丝丝酸。
她又拿了一颗,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那是陈恪坐的位置,以前他们看电视的时候,她总是靠在他肩膀上,他一只手拿着遥控器,另一只手时不时地递水果给她。有时候她懒得张嘴,他就把水果送到她嘴边,说“啊——”,她张嘴吃了,眼睛还盯着电视,连谢谢都忘了说。
叶蓁蓁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明星在哈哈大笑,笑声很夸张。她听了一会儿,又把电视关了。太吵了。以前她从来不觉得这些节目吵,因为陈恪在旁边的时候,她其实没怎么认真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节目声音只是背景。
现在背景没了,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她的呼吸都听得到回音。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小星星》,弹到“一闪一闪亮晶晶”那句总是卡住,又从头开始。叶蓁蓁听着,想起陈恪说过,他小时候也学过钢琴,学了一个月就放弃了,因为老师说他手指太短,跨八度费劲。
她问过他那后来呢,他说后来就专心念书了,考上大学那年他爸送了他一把吉他,他自学了三个月,能弹简单的和弦,后来毕了业工作忙,吉他放在床底落灰,再也没碰过。
她忽然想起来,那把吉他还在书房的柜子顶上。她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书房,踩着椅子把柜子顶上的吉他箱拿下来。箱子是黑色的,拉链上落了一层灰,她拿湿布擦了擦,拉开拉链。
吉他躺在里面,琴弦松了,面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她把吉他拿出来,抱在怀里,试着拨了一下弦,声音闷闷的,不准。她把耳朵贴在琴箱上,木头的气味钻进来,混着灰尘的味道。
她不知道陈恪会弹什么歌。她从来没听他弹过。就像她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把吉他收起来,从来没问过他洗澡时哼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叶蓁蓁把吉他放回箱子里,拉好拉链,擦了擦箱子上的灰,又放回柜子顶上。她从椅子上下来,赤着脚走回卧室,钻进被子里。被子上还有一点陈恪的味道,但已经很淡了,再过几天大概就闻不到了。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翻了身,把脸埋进陈恪的那个枕头里,枕头上什么都没留下,只有洗衣液的香气,凉丝丝的,像雨后的风。
第十二天,叶蓁蓁收到了一个快递。不大,方方正正的盒子,寄件地址是武汉,陈恪的名字。
她撕开胶带,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打开来,是她去年在商场橱窗里多看了两眼的那对珍珠耳钉。当时她和陈恪一起路过那家店,她只是站了几秒钟,说了句“挺好看的”,然后就走了。后来她忘了,陈恪也没提过。
耳钉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陈恪的字:“生日提前买的,本来想下个月给你。现在提前寄了,你生日那天自己戴上吧。”
她的生日是下个月三号,还有二十多天。叶蓁蓁把耳钉拿出来,很小巧的两颗,光泽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她对着玄关的镜子戴上,耳垂有点红,珍珠贴上去凉了一下,很快就暖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两颗珍珠在她耳垂上轻轻晃荡,像两滴凝住的水珠。她忽然想起来,她从来没跟陈恪说过她喜欢什么款式的耳钉,她只是在那个橱窗前站了一下,说了句“挺好看的”。
他甚至没问她喜欢哪一对,他就买了。就像他从来没问过她喜不喜欢百合,生日那天却买了一束放在餐桌上。
叶蓁蓁把纸条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比正面那行写得要急一些,笔画有点潦草:
“蓁蓁,武汉这边挺好的,宿舍楼下有棵很大的银杏树。你以前说想去西安看银杏,等秋天叶子黄了,我可以给你拍照片发过去。当然,你不回也行,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她攥着纸条站在玄关。耳钉在耳朵上微微晃动,碰着她的皮肤,痒痒的,像陈恪的手指轻轻蹭过她的耳垂。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回在学校的湖边散步,她走累了,坐在石凳上,陈恪坐她旁边。她靠在他肩上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觉得他在摸她的耳垂,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她没睁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后来她问过他为什么爱摸她耳垂,他耳朵又红了,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软”。
叶蓁蓁把纸条折好,放回绒布盒子里,和那对耳钉放在一起。她关上盒子,搁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打开来,把耳钉摘下来,放进去,盒子扣好。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陈恪的微信对话框。他们上次的聊天记录还是同学会那天下午,他问她“晚上几点到,我来接你”,她回“六点半,你路上慢点开”。
她打了几个字:“耳钉收到了,很好看。”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闪。她又打:“银杏叶黄了的话,拍给我看吧。”
然后她按了发送。消息飞出去,屏幕上显示“已读”。她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陈恪那半边床,被子空着,但她觉得他好像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很轻,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鸟。
武汉分公司的工作比想象中忙。陈恪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走,图纸铺了一桌子,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同组的工程师小刘私下跟同事嘀咕:“陈工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那个项目甲方明明不着急,他天天熬到十一点。”
陈恪不知道同事怎么议论他。他只知道忙起来,脑子里就塞不下别的东西了。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一条条理清楚,一个数据一个数据校对过去,时间就过得飞快。晚上回宿舍,冲个澡倒头就睡,有时候梦都来不及做一个,天就亮了。
只有周末的下午,宿舍楼里安静下来,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才会想起一些别的事情。银杏的叶子已经绿得浓郁了,一片片小扇子似的,在风里轻轻摇着。他想起叶蓁蓁以前翻着一本旅游杂志,指着上面西安古观音禅寺那棵千年银杏的照片说“好想去看看”,他当时在旁边洗碗,说“那明年秋天去吧”。后来第二年秋天他提起来,叶蓁蓁说工作太忙请不了假,再后来他没再提,她也没再问。
那本杂志现在还在家里书房的某个角落,夹着他们去南京时在先锋书店买的书签。书签上印着一句话,具体是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叶蓁蓁挑了很久,最后选了张印着梧桐叶的,说“南京的梧桐好看”。
他手机震了一下,是叶蓁蓁的消息。他看见了,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撒欢儿跑,主人跟在后面喊。银杏树的叶子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回了一句:“喜欢就好。”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继续改图纸。图纸上的公寓楼在武汉某个新区,一栋一栋画得规规矩矩,他负责的那栋楼有个很大的露台,他特意在露台上画了个小花架,图纸边角用铅笔轻轻标注了一下:“建议种爬藤月季。”甲方大概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画上去的时候,他想的是叶蓁蓁念叨过好多次的,想要一个开满花的阳台。
日子就这么过着,有条不紊。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在楼下早餐店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八点到办公室,开早会,然后画图、改图、开会,午饭在食堂解决,傍晚有时候加班就叫外卖,不加班就回宿舍自己煮点面条。
宿舍楼下有家小超市,他隔几天去买点牛奶和水果。超市门口总蹲着一只橘猫,胖乎乎的,见了他就蹭过来要吃的。他偶尔买根火腿肠喂它,猫吃东西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让他想起以前家里阳台上偶尔飞来的麻雀,叶蓁蓁总在窗台上撒一把米,说“让它们吃点”。
他给叶蓁蓁拍过一张橘猫的照片,蹲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晒太阳。发过去之后没有回复,他也不在意,把手机收起来,蹲下来又摸了摸猫的头。猫很享受地仰起脖子,眯着眼发出更响的咕噜声。
有天晚上他加班回来,路过超市门口,那只橘猫居然还在。夜里有点凉,猫蜷成一个毛球,躲在台阶旁边的纸箱里。陈恪蹲下来看它,猫睁开眼瞅了他一下,又闭上。他想了想,去超市买了包猫粮,撕开倒在纸箱旁边。猫闻着味儿爬起来吃,吃了几口又停下来,走过来蹭他的裤脚。
他蹲在那里,看着猫吃完,又摸了摸它的背,才站起来往回走。宿舍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跺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他走到三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他按亮灯,看见桌上摊着的图纸和笔记本电脑,水杯里的水还是早上剩的。
他倒了杯新的热水,端着坐到窗边。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的光,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他喝了口水,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相册里有几张照片,是他来武汉之后拍的。一张宿舍窗外的银杏,一张楼下超市的橘猫,一张食堂的饭菜,还有一张他拍的武汉的晚霞,大片大片的橘红色铺在江面上,很好看。
他把那张晚霞的照片发给叶蓁蓁,配了句话:“武汉的傍晚。”
发完他放下手机,继续喝水。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亮起来,他拿起来看,叶蓁蓁回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家阳台,那盆茉莉开了,白色的小花缀在绿叶间,隐隐约约能看到花蕊。照片拍得有点模糊,大概是随手按的,但能看出来花开了不少。
下面跟了一行字:“茉莉开了。”
陈恪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花瓣边缘有点发黄,大概是最近没施肥。他想起那袋花土还在阳台角落,不知道叶蓁蓁有没有看见。他打字:“花土在阳台角,你给施点肥,花能开久一点。”
发完他又觉得多嘴,叶蓁蓁大概早就看见了。但他没撤回,就那么放着。过了几分钟,叶蓁蓁回了个“嗯”。
就一个字。他看着那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收拾了桌面上的图纸,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里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想起家里卧室的天花板也有一道类似的裂纹,去年他买了补墙膏想修补,叶蓁蓁说“别补了,又不明显”,他就搁下了。那道裂纹大概还在那里,他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扫过又消失,像一个游走的梦。
叶蓁蓁收到那条关于花土的消息时,正在阳台给茉莉浇水。她看了看角落那袋花土,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陈恪的话,蹲下来解开袋口,拿了小铲子往盆里添了些新土,又顺手把谢了的花剪掉。做完这些,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这次是她精心找的角度,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白色的茉莉花瓣几乎透明,背景是蓝的天和远处楼群的轮廓。
发完她也没等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收拾阳台。她把几盆绿萝的枯叶摘了,又给吊兰浇了水,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直起腰来的时候腰有点酸。她扶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甜香,还有一点点油烟味,大概是哪家在做饭。
她转身回屋,洗了手,打开冰箱准备做晚饭。冰箱里东西不多,一盒鸡蛋,半棵白菜,还有上次陈恪做的那盒酒酿圆子,她一直没舍得吃,还放在第二层。她拿出来看了看,圆子泡了这么多天,有点软塌塌的了,汤也变得浑浊。她犹豫了一下,把保鲜盒打开,倒了半盒进锅里,开了火煮。
水开了,圆子在锅里翻腾起来,一粒粒浮上水面。她打了个鸡蛋进去,蛋花散开来,黄白相间。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圆子没什么嚼劲了,一抿就化,但甜味还在,桂花的香也还在。她一口一口吃完,汤都喝干净了,碗底剩下几粒桂花,她用手指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只剩一点点香气了。
她洗了碗,走回客厅,拿起手机。陈恪没有回那张茉莉的照片,她也不在意。她打开微信,翻到他们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上划。其实两个人平时聊得不多,都是些日常琐碎——“今天加班,晚点回”“路上买点水果”“晚上想吃什么”——大部分是她发,他回。她偶尔发个表情包,他就回个一样的,从来不创新。
划到最上面,是他们结婚那天的聊天记录。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婚礼现场的布置,白纱和鲜花,问“你觉得怎么样”,她回“挺好的”。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刚搬进新家,还在还房贷,婚礼办得简单,请了双方家长和几个亲近的朋友。那天陈恪喝多了,红着脸跟她说“蓁蓁,我会对你好的”,声音大得整个包厢的人都听见了。
她当时也觉得有点丢人,拿胳膊肘戳他,说“行了行了知道了”。后来回到家,他倒在沙发上,她给他脱鞋盖毯子,他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又说了一遍:“蓁蓁,我会对你好的。”
她其实应了一声,很轻,大概只有她自己听见了。她说“我知道”。
叶蓁蓁放下手机,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绒布盒子还在那里,她打开来,珍珠耳钉安安静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光泽柔和。她把耳钉拿出来,戴上,对着梳妆台的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松松地挽着,穿着家居服,耳垂上那两点珍珠的光让她整个人显得柔和了些。
她没摘,就那么戴着,去书房把柜子顶上的吉他箱又拿下来。这次她拉开拉链,把吉他抱出来,试着调了调琴弦。她不会弹,也不知道调得对不对,只是凭着感觉把每根弦拧了拧。然后她把吉他抱在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拨了一下弦。
声音比上次清亮了些。她又拨了几下,叮叮咚咚的,不成调子,但听着让人心里安静。她把耳朵贴在琴箱上,木头的气息混着松香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象陈恪坐在这个位置弹吉他的样子。
他大概会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地移动,遇到难的和弦会皱眉,弹顺了会微微舒展开来。她不知道他弹吉他的时候耳朵会不会红,她从来没看过。
叶蓁蓁把吉他放回箱子里,这次她没放回柜子顶上,而是靠在书桌旁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想,等陈恪什么时候回来了,她可以跟他说“你弹首歌给我听吧”,然后他就坐在这里,可能会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会拿起吉他,调一调弦,弹一首他年轻时学的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她想听。
时间进入六月,天气热起来了。武汉的夏天来得早,才月初就三十多度,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柏油路面发软。陈恪的宿舍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旧电扇,摇头的时候嘎吱嘎吱响。他晚上热得睡不着,起来冲了好几次凉,冲完躺回去又是一身汗。
周末他想着去商场看看空调,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武汉分公司的同事李姐,一个热心的中年女人。
“小陈啊,你下午有事没?没事来我家吃饭,我老公钓了好几条鱼,做了酸菜鱼,一个人吃不完。”
陈恪想推辞,李姐又说:“别客气了,你来武汉这么久还没到同事家坐坐呢。把你宿舍地址给我,我让我老公顺路捎你。”
他推辞不掉,就报了地址。下午三点多,李姐的老公开车来接他,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笑眯眯的,一路上跟他聊武汉的风土人情。到了李家,李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炖鱼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辣椒和酸菜的酸辣气,让陈恪的胃轻轻缩了一下。
饭桌上除了李姐和她老公,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李姐介绍说是她外甥女,在武汉读研究生。姑娘挺文静,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陈恪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恪埋头吃鱼,酸菜鱼做得入味,鱼肉嫩滑,他吃了两碗饭。李姐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又问他在武汉习不习惯,宿舍条件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找房子。他一一答了,客气地说谢谢。
吃完晚饭,李姐的外甥女说要回学校,李姐马上说:“小陈,你送送小周吧,天黑了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
陈恪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橘色的夕阳铺在街道上。他不好拒绝,就跟姑娘一起出了门。两人沿着小区外的路走了一段,姑娘先开口:“陈哥,你在武汉打算长待吗?”
“不一定,”陈恪说,“看情况。”
“那……你家属没跟你一起来?”姑娘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没有,她在家里。”陈恪说。
姑娘哦了一声,没再问。两个人走到公交站,姑娘说等公交就行,让他先回去。陈恪点点头,说了声“路上小心”,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那姑娘一眼,她已经上了公交,车开了,车窗里她的侧影一晃就过去了。
陈恪继续往回走,路灯亮起来,橙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回李姐家楼下,想了想,没上去,直接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玫瑰、百合、雏菊,五颜六色地在晚风里轻轻摇。他站住脚,看着那些花,想起叶蓁蓁喜欢茉莉,但武汉这边花店卖的茉莉不多,大多是栀子。
他走进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小盆薄荷。绿油油的叶子,闻起来清凉清凉的,放在桌上应该不错。他捧着那盆薄荷走回宿舍,放在窗台上。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的光,薄荷的香气从窗台飘进来,淡淡的,很清新。
他给叶蓁蓁发了张薄荷的照片,说:“买了一盆薄荷,放窗台上。”
消息发出去,他坐在窗边,看着那盆薄荷发呆。薄荷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颤动,像在点头。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指尖留了一点清凉的香气。他想,叶蓁蓁大概会喜欢这个味道。
过了大概十分钟,叶蓁蓁回了:“阳台上的薄荷也长新叶子了。”
附了张照片,是他们家阳台上的那盆薄荷,确实长了不少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有点透明。陈恪看了看窗台上的这盆,又看了看照片里那盆,忽然觉得好像隔着什么东西,两盆薄荷被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隔开了,但他和叶蓁蓁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夏天开始慢慢融化。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只是把那张阳台薄荷的照片保存到手机里。相册里现在有了好几张叶蓁蓁发的照片——茉莉、薄荷、还有一张她拍的书房窗外,天上有朵云,形状像只小兔子。他当时看到那张照片笑了一下,叶蓁蓁大学的时候就喜欢拍天上的云,手机里存了几百张云的照片,说“每一朵都不一样”。
他把薄荷的照片也存进相册里,然后关了手机,躺到床上。电扇嘎吱嘎吱摇着头,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薄荷若有若无的香气。他闭上眼睛,想,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叶蓁蓁开始习惯一个人做饭。
以前做饭是两个人的事,或者说,大部分是陈恪的事。他下班早,回来洗菜切菜,等她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了。她有时候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炒菜,他的背影在抽油烟机的灯光里显得很稳当,锅铲翻动的声音混着油爆葱花的滋啦声,是她最熟悉的家的声响。
现在厨房里只有她自己。砧板上的切菜声空落落的,锅里的油热了,她放葱姜进去,滋啦一声,葱花在油里翻滚,焦香味飘起来。她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又煮了碗面,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面热腾腾的,她吃了几口,觉得咸了,又去倒了杯水。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一个讲美食的纪录片,镜头里的厨师在切鱼片,刀工利落,鱼片薄得透光。她看着看着,想起陈恪切土豆丝的样子,一根一根细细的,码在盘子里像一捆干净的棉线。他切菜的时候很专注,不怎么说话,但嘴角偶尔会微微翘起来,大概是自己心里想什么高兴的事了。
她从来没问过他做饭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叶蓁蓁关了电视,走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书桌上还摊着上次她翻的那本《挪威的森林》,夹着陈恪铅笔批注的那一页。她又翻开来看了看那条波浪线和笑脸,然后把书合上,拿了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陈恪,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把便签纸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那里已经贴了好几张了。第一张是她失眠那晚写的:“今天下雨,没带伞。以前你会来接我。”第二张是上周写的:“阳台的茉莉第二拨开了,比第一拨小,但是更香。”第三张是前天写的:“我学会了做酒酿圆子,没有你做的好吃。”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话,写给她自己看的。她没打算发给陈恪,写下来就好像跟他说过了似的。她看着那些便签纸,一张张排过去,像一个小小的日记本。她想,等贴满整面墙的时候,他大概会回来吧。
她也不知道这个“大概”是从哪来的自信,但她就这么想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推送,讲武汉的银杏什么时候黄。她点进去看了看,说是十月底十一月初,古德寺和汉阳树那边是热门观赏点。她把那篇文章收藏了,想了想,又截了张图发给陈恪,配了句话:“等银杏黄了,我去武汉看吧。”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陈恪那边“正在输入”显示了一会儿,停了,又显示了一会儿。最后他回了一句:“好,你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叶蓁蓁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呼吸轻轻停了一下。窗外有蝉鸣,夏天的蝉叫得歇斯底里,一声接着一声,但她觉得那声音不那么吵了。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回了个:“嗯。”
她关了灯,黑暗中她把手伸到枕头旁边,摸到那个绒布盒子。她没打开,只是把盒子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盒面上细绒的触感。珍珠耳钉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想起陈恪发的那句“你生日那天自己戴上吧”,还有二十多天,她想,那天她一定要戴上。
然后她翻身,把盒子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蝉鸣还在继续,但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很快睡着了。
武汉的夏天热得人发昏。陈恪宿舍的电扇终于在一次摇头时彻底卡住,嘎吱一声后再也不动了。他找人修了修,师傅说电机烧了,不如买个新的。他就去超市买了个落地扇,白色的,三档风力,装好之后对着自己呼呼地吹,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工作上那个项目到了关键阶段,他连着加了两个礼拜的班,每天回到宿舍都快十二点。窗台上的薄荷被他偶尔浇水,活得倒还挺好,叶子又长了好几片,绿油油的。他有时候回来累得不行,倒在床上就睡,薄荷就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小小的守护者。
有天他加班到深夜,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睡不着。落地扇嗡嗡地响着,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家里的监控。那监控是去年他装的,本来是为了看阳台上的花,叶蓁蓁有时候忘了关窗户,他怕下雨淋进来。后来他走了,监控一直开着,他从来没看过。
画面亮起来,客厅的灯关着,只有玄关的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他看见叶蓁蓁从卧室走出来,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睡裙,头发散着,光着脚走到厨房,大概是去喝水。她倒完水往客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某个方向。
监控的角度,她抬头看的应该是墙上。陈恪把画面放大了一点,隐隐约约看见墙上贴着什么,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是便签纸。他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他看见叶蓁蓁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又把手收回来,端着水杯走回卧室了。
监控画面暗下来,客厅又恢复了安静。陈恪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电扇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想,那些便签纸上写了什么呢?会不会有一张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宿舍配的,硬邦邦的,不像家里那个荞麦芯的,睡得久了有他的头型。他想念那个枕头,想念家里的很多东西——厨房那把用了多年的菜刀,手柄被他握得光滑了;客厅那张他喜欢的懒人沙发,叶蓁蓁总说坐上去就起不来;还有阳台上的茉莉和薄荷,他走的时候忘了浇最后一次水,不知道叶蓁蓁有没有记得。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梦里他还在家里,坐在阳台上给茉莉换土,叶蓁蓁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跟他说句话。阳光暖洋洋的,茉莉的香气飘过来,他从梦里笑醒了,醒来发现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武汉的夏天天亮得早,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的,他拿剃须刀刮了刮,看着镜子里干净的脸,忽然想,还有三个月,银杏就黄了。
叶蓁蓁的生日是七月三号,周二。她早上一睁眼就看见了床头柜上的绒布盒子,昨晚她故意放在那里的。她伸手拿过来打开,珍珠耳钉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她坐起来,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把耳钉戴上,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手机里有几条消息,周琳发了“生日快乐”,还转了红包;公司同事在群里喊了几句;还有一条是方远发的,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她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放下。
没有陈恪的消息。她也不急,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戴上耳钉,出门上班。一整天她都在时不时地碰一碰耳朵上的珍珠,微凉的触感让她心里很踏实。午饭的时候周琳打电话来:“你生日怎么过?晚上出来吃饭吧,我请你。”
“晚上再说吧。”叶蓁蓁说。
“别再说啦,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害羞什么,”周琳嗓门大得叶蓁蓁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就咱俩,不带别人,行不?”
“行行行,”叶蓁蓁笑了,“你定地方。”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的手机终于震了一下。是陈恪,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摆了几片青菜。配文是:“长寿面,替你吃了。”
叶蓁蓁看着那碗面笑出来。面碗是普通的白瓷碗,边上磕了一个小口,荷包蛋煎得有点焦,但圆圆的,很完整。她回:“耳钉戴上了,挺好看的。”
发完她想了想,又拍了一张自己侧脸的自拍,耳朵上的珍珠在照片里亮晶晶的。她发给陈恪,说:“给你看看。”
消息发过去,过了几分钟,陈恪回:“好看。”
就两个字。叶蓁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关电脑下班。晚上和周琳吃饭,周琳点了一大桌子菜,还买了蛋糕,虽然就两个人,还是插了蜡烛让叶蓁蓁许愿。
叶蓁蓁闭着眼睛,许了个愿。她没说出来,周琳也没问。蜡烛吹灭的时候,餐厅里其他几桌客人跟着鼓掌,还有人喊了句“生日快乐”。叶蓁蓁笑着冲那边点了点头,切了蛋糕,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奶油甜得发腻,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周琳开车,问她:“蓁蓁,你跟陈恪……怎么样了?”
“还行吧。”叶蓁蓁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他说等银杏黄了,让我去武汉看。”
“哟,这是要复合的节奏啊。”周琳打了把方向盘。
“也没说不复合吧。”叶蓁蓁说,“我俩又没离婚。”
周琳沉默了一会儿:“那方远那边……你真跟他说明白了?”
“说明白了。”叶蓁蓁靠在座椅上,“那天我就跟他直说了,我对他没那种心思。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后来也没再找我了。”
“那就好。”周琳叹了口气,“你也别怪我多嘴,我就是觉得,陈恪那人是真的不错。你别看他闷声不响的,心里头什么都有数。他给你留那封信我看了都想哭,你知道他把房子首付的钱按月打给你,他自己在武汉租的那个宿舍,条件差得不行。”
叶蓁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强上个月出差去武汉,碰见他了,”周琳说,“李强回来跟我说的,说陈恪住的那个宿舍连空调都没有,大夏天的靠个破电扇。李强问他要不要去他公司宿舍挤挤,陈恪说不用,住习惯了。”
叶蓁蓁没说话,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光。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墨绿的光,像一张张摊开的手掌。
回到家,她换了拖鞋,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陈恪那半边还空着,几件冬装挂着,安静得像在等她什么时候把它们收起来。她伸手摸了摸那件深灰羽绒服的袖子,柔软的布料贴在掌心。她想,武汉的冬天应该比这边冷吧,那件羽绒服他带走了没有?她记不清了。
她走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看着墙上那些便签纸。一张一张读过去,读到“陈恪,你什么时候回来”那张的时候,她停住了。她伸手把那张便签纸揭下来,翻到背面,拿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等我去了武汉,你当面回答我吧。”
然后她把便签纸贴回去,贴着墙,让它和其他几张待在一起。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阳台,看了看那盆茉莉。茉莉开过两茬了,现在正歇着,叶子绿油油的,在夜风里轻轻摇。她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指尖凉凉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几点闪烁的航空灯,一明一灭的,像谁在眨眼睛。她想,武汉那边的夜空大概也是这样,看不见星星,但是那棵银杏树应该能看见,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一片一片数着自己的叶子。
十月中旬的时候,武汉终于开始凉快了。银杏叶的边缘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黄,从叶尖开始,像被秋天拿画笔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里晕染。陈恪每天路过那棵树,都要抬头看一眼,看黄色又蔓延了多少,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叶蓁蓁说等银杏黄了就来。他没问具体什么时候,只是每天拍一张银杏树的照片发给她,有时是清晨的光线里,叶片带着露水;有时是傍晚,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每次都回,有时是个“好看”,有时是张照片,她那边也入秋了,小区里的桂花开了,她拍了一枝贴着窗户的桂花,说“香了一整个楼道”。
两个人的对话渐渐多起来,不再只是简单的寒暄。有天晚上陈恪加班到很晚,回去的路上拍了张路灯下的银杏叶,发给她,说“今天又黄了一点”。她回了一句:“你每天拍,等它全黄了我就来了。”
陈恪看着那句话,站在路灯底下笑了。银杏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他低头打了几个字:“快了。”
快了。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有底气,因为他算过,按照往年银杏全黄的时间,大概还有半个月。半个月,他等了四个多月,好像也不差这几天了。
周末他去了一趟古德寺,提前看了看路线。寺庙里的银杏树没有宿舍楼下那棵大,但胜在环境好,黄墙灰瓦映着金黄的叶子,拍照应该很好看。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有个游客请他帮忙拍张合影,他接过手机,蹲下来给一家三口找角度,按快门的时候,那家的小女孩冲他比了个耶。
他拍完把手机还回去,游客翻了翻照片说“拍得真不错,你是专业的吧”,他摇摇头说不是,就是随便拍拍。其实他拍照的技术是以前练出来的,叶蓁蓁喜欢拍照,但总说自己不上相,他就琢磨着怎么把人拍好看,找光线、找角度、让她笑的时候按快门。后来她的手机相册里全是他拍的照片,他走的时候一张都没带走。
从那棵银杏树下离开的时候,他捡了一片半黄的叶子,夹在随身的笔记本里。叶子不大,脉络清晰,边缘卷了一点点,像一个微型的扇子。他合上本子,走出古德寺,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飘出焦甜的香气,他站住买了一袋,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烫得他直吸气,但很甜。
他想,等叶蓁蓁来了,也带她来买一袋。
十月底的一个周四,武汉的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有小雨。陈恪早上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带伞。他走到楼下,先抬头看那棵银杏树——一夜之间,叶子黄了大半,整棵树金灿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叶蓁蓁,配文:“今天黄了一大半,天气预报说明后天有雨,不知道会不会打掉一些。”
消息发出去,他往办公室走。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叶蓁蓁回了三个字:“我来了。”
陈恪停住脚步,站在路边。一辆电动车从他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往旁边让了让,低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拨了电话过去,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到哪了?”他问。
“刚下高铁,”叶蓁蓁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电波的沙沙声,“你宿舍在哪?我自己过去就行。”
“你等着,”陈恪转身就往回跑,“我去接你。”
他跑起来,风灌进衣服里,十月底的武汉已经有了凉意,但他跑得浑身发热。他跑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满树的金黄在风里簌簌地响,像在鼓掌。他继续跑,跑到宿舍楼下才想起来得回去取个东西,转身又跑回宿舍,拿了钥匙和手机,又风风火火地跑出来。
到高铁站的时候他在出站口站定了,平复了一下呼吸。出站口人来人往,他站在栏杆后面,目光扫过每一个走出来的人。然后他看见她了,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穿着件浅米色的风衣,头发比夏天时长了一些,松松地披在肩上。她耳朵上戴着那对珍珠耳钉,在车站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抬头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出站口的人流在他们身边流动,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广播声、人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陈恪看着她,耳朵又开始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好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叶蓁蓁先开了口,声音有点轻:“银杏,黄了吗?”
“黄了,”陈恪说,嗓子有点发紧,“就是今天早上给你拍的那棵,就黄了大半。你来得正好。”
叶蓁蓁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那走吧,带我看看。”
陈恪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手指碰到拉杆的时候也碰到了她的手背。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指尖热得发烫,碰了一下就分开了。他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她跟在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出高铁站,外面果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下雨了。”叶蓁蓁说。
“嗯,”陈恪往她那边靠了靠,把她挡在身体里侧,“不远,走十分钟就到。要不打个车?”
“走走吧,”叶蓁蓁说,“雨不大。”
两个人就这么在雨里走着。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落在外套上,落在道旁开始泛黄的梧桐叶上。陈恪拉着行李箱,他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叶蓁蓁走在里侧。谁都没说话,只有行李箱轮子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到那棵银杏树下的时候,雨稍稍密了一些。陈恪停下来,松开行李箱的拉杆,说:“就是这棵。”
叶蓁蓁仰起头看。满树的叶子金黄得耀眼,雨丝落在叶面上,凝成一颗颗水珠,风一吹就滚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树下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雨落在她的脸上,她也不躲。陈恪站在她旁边,看她仰着头的样子,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耳朵上的珍珠耳钉湿漉漉的,却更亮了。
“好看吗?”他问。
“好看。”叶蓁蓁低下头,转过来看着他。雨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细的水珠,她眨了眨眼,水珠抖落下来,像小小的眼泪。
她看着他,说:“陈恪,我来接你回家。”
陈恪看着她,耳朵红得发烫。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好”,想说“我其实一直想回去”,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把叶蓁蓁脸上的雨水擦了擦,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等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还是有点紧,“宿舍里还有一盆薄荷,得带上。”
叶蓁蓁笑了,眼角弯弯的:“阳台上的薄荷等你回去浇水呢。”
雨还在下,银杏叶子沙沙地响。陈恪重新拉起行李箱,叶蓁蓁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道旁的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有的落在路面上,有的落在他们肩膀上。陈恪偏过头,把叶蓁蓁肩膀上那片叶子摘掉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那样。
他们谁也没再说话,但脚步是一致的,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秋天里,往宿舍的方向走。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转着,声音不大,但一直响着,像一首回家路上才有的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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