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服刑3年后,安瓦尔·易卜拉欣走出监狱,重获自由。马来西亚国王赦免了他,撤销了那项曾被国际人权组织批评为带有政治动机的定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8年后,78岁的安瓦尔上周步履轻快地走进东京一家酒店,在“亚洲的未来”论坛期间接受《日经亚洲》独家专访。如今,他已进入自己首个总理任期的第4年。马来西亚借助科技热潮,成为东南亚经济表现最强劲的国家之一。

历史最终会将安瓦尔记作改革者、经济现代化推动者、政治家,还是仅仅是马来西亚政坛最顽强的幸存者之一,仍有待观察。但在他首次领导一场重塑国家政治的运动30多年后,这位自称来自槟城的“乡村男孩”,这位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与马来西亚体制作斗争的人,如今正试图维系这个体制。

2026年第一季度,马来西亚经济增长率达到5.4%,安瓦尔也因此在国际上赢得赞誉。但在国内,他面对的局面并不轻松。他领导的团结政府,内阁成员来自数十个政治派别。随着下一轮州选将于下月启动,而下一次全国大选最迟必须在2028年前举行,执政联盟内部的紧张关系正面临考验。

种族和身份政治仍是其团结政府面临的强大威胁,内部和党际分歧也持续冲击马来西亚政局。不过,在整场采访中,安瓦尔显然更愿意谈论半导体、人工智能、能源电网和投资流向,而不是选举政治的盘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会坚持既定路线,走中间道路,尽最大努力,把乱局收拾好。”他说。安瓦尔告诉《日经亚洲》,种族因素在马来西亚政治中由来已久,早在这个国家1957年摆脱英国殖民统治实现独立之前就是如此。安瓦尔本人是穆斯林马来族。

当被追问选举时间安排时,他淡化了外界猜测,转而提到自己密集的海外行程和经济议程。“看起来我并不是把注意力放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上。我关注的是国家。”他说着,用手敲了敲椅子扶手,“我关注的是如何确保马来西亚保持强大。”

2025年,受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超级周期带动,马来西亚迎来显著上升势头。投资大量涌入,达到超过4200亿林吉特、约合1050亿美元的历史新高,也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该国食品和能源供应方面的问题。

马来西亚股市基准指数升至7年来最高水平,林吉特成为东南亚表现最好的货币,美元升值超过10%。政治观察人士往往从联盟管理和政治生存的角度看待安瓦尔,但他如今越来越像是在用另一套标准定义自己的执政成绩:马来西亚能否在一个由未来技术和地缘政治碎片化塑造的世界中找准位置。

谈到为何在全球不确定性加剧的背景下,外国投资者仍持续将资金投向马来西亚时,安瓦尔提到政策清晰、政治稳定和良政善治。这些主题在未来几年随着选战升温,都可能面临检验。谈及补贴改革和财政整顿如何帮助马来西亚经济变得更稳健时,他说:“我们没有等到危机真正降临才行动。”

对安瓦尔而言,长期布局似乎比下一场政治较量更重要。安瓦尔1947年出生于马来西亚西北海岸的槟城,比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小14个月。他并非出身于马来西亚传统贵族精英阶层,但也不是政治圈外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的父亲易卜拉欣·阿卜杜勒·拉赫曼曾做过医院勤务员,后来当选国会议员,并出任议会秘书;母亲谢燕·哈米德·侯赛因原本是家庭主妇,后来积极参与基层政治。安瓦尔早年通过学生运动建立声望。他是马来西亚伊斯兰青年运动的共同创办人,在进入主流政坛前,已成为该国最知名的青年领袖之一。

1993年,安瓦尔在内阁中迅速升迁,成为时任总理马哈蒂尔·穆罕默德的副手。1998年,他试图推动改革,结果被逐出内阁。此后,他被控犯有鸡奸罪。该罪名在马来西亚法律中属于刑事犯罪。随后他被判入狱9年。这一判决后来被国际社会广泛质疑为出于政治动机,并于2004年被推翻。

在那段服刑时期,安瓦尔大部分时间被单独监禁。起初陪伴他的只有《古兰经》,后来还有威廉·莎士比亚全集。他至今仍经常在演讲中引用莎士比亚的句子。获释后,安瓦尔在反对派阵营中继续上升,但随后再次因鸡奸罪被定罪。安瓦尔称,这同样是出于政治动机。2015年,他再次入狱,原本刑期为5年,后因国王赦免而提前获释。

重返政治前线后,安瓦尔在2022年大选后出任总理。当时,选举结果导致悬峙议会,他以改革派人民公正党主席身份组建政府。外界一度质疑,他的团结政府能否兑现稳定经济的承诺:到2023年年中,马来西亚货币对美元跌至25年来最低水平,数十亿林吉特资金流出该国。

此后几年,马来西亚在科技产业带动下出现戏剧性反转。整个采访中,安瓦尔反复强调管理经济的重要性。他详细谈到如何推动马来西亚在半导体价值链中向上攀升,以及如何吸引全球科技企业投资。“人们首先想知道的是,这里是否政治稳定,政策在中长期内是否可信。”他说,“接下来是,激励措施是否足够?基础设施是否就绪?我们的能源和供水是否充足?”

这也反映出安瓦尔执政以来优先事项的变化。政治改革的话语并未消失,但如今它已与产业政策、财政纪律和经济竞争力并列。谈到地缘政治时,这种务实风格同样显现出来。

多年来,他形成了一种政治表达方式:可以批评强势行为体,却不一定直接点名。其传递的信息通常并不含糊,但措辞往往又为外交回旋留出足够空间。对于一个依赖与所有大国保持良好关系的中等贸易国家领导人来说,这是一项有用的能力。

例如,在“亚洲的未来”论坛主旨演讲中,安瓦尔谈到全球贸易关税紧张局势以及国际规则秩序遭到侵蚀时,提到了“房间里的大象”。他没有明确指出自己指的是哪个国家,但许多人认为他说的是美国。不过,安瓦尔有时也会选择直言不讳。比如谈到挪威取消一项涉及反舰导弹的防务交易时,他的表态就相当直接。马来西亚方面称,这笔交易的大部分款项已经支付。

“这就是典型的殖民态度。”安瓦尔说。相比采访中大部分时间的状态,他在谈到这里时明显更为激动。“我们已经支付了95%,你却突然说,‘不,我们不发货了。’”在安瓦尔看来,这件事不仅仅是商业纠纷,更反映出某种更深层的问题:一些富裕国家有时如何对待其他发展中地区。“对我来说,这是对我们智识的侮辱。”他说。

这些表态呼应了整场对话中的一个更广泛主题。无论谈到加沙、关税还是防务协议,安瓦尔都反复回到尊严、主权与公平这些问题上。如果说外交事务同时凸显了安瓦尔身上的外交家和行动派一面,那么国内政治则更能体现他对治理的关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尽管经济指标有所改善,他的政府面临的政治挑战并未消失。种族和身份认同仍是马来西亚政治中的强大力量,联盟管理也始终是一平衡术。有关接班的问题也始终挥之不去。去年,安瓦尔的女儿努鲁·伊扎·安瓦尔当选其所属人民公正党副主席,此事再次引发外界对该政治运动内部家族影响力和接班安排的讨论。

批评者质疑,这一发展是否会加深外界对“家族政治”的印象。人民公正党前副主席拉菲兹·拉姆利于5月与安瓦尔分道扬镳,并另组新党,直接挑战安瓦尔的执政联盟。支持者则反驳说,努鲁·伊扎曾任国会议员,本身也是长期从事政治活动的人士,她是凭借多年来在内部的工作赢得这一职位。

至于安瓦尔本人,他表示自己更关心马来西亚的未来,而不是个人历史定位。当被问及希望历史如何记住自己时,他说:“我从未认真想过所谓的历史评价。”“我只把自己看作一个乡村男孩,想尽自己所能为国家做事,深深爱着这个国家,也希望自己已经尽了最大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