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海林小百科!今天我们来读——《十分钟读懂十七史商榷:乾嘉考据的扛鼎之作》。
在清代学术史上,乾嘉考据学占据着极重要的位置。那时学者们不尚空谈,专一埋头于古籍的校勘、辨伪与考证,形成了一股实事求是的实证学风。在这股学术潮流中,有三部考史著作被并称为乾嘉三大名著——钱大昕的《廿二史考异》、赵翼的《廿二史札记》,以及我们今天要讲的王鸣盛的《十七史商榷》。
《十七史商榷》的作者王鸣盛,字凤喈,号西庄,江苏嘉定人,生于康熙六十一年,卒于嘉庆二年,是乾嘉时期吴派的重要学者。他年轻时以经学闻名,一部《尚书后案》奠定了他在经学领域的地位。四十二岁时因母丧辞官归田,此后便将全部精力转向史学研究,用二十余年心血写成了这部一百卷的巨著。清代的学术分吴派和皖派两大支,吴派以惠栋为首,特点是尊古、博考、重汉学;王鸣盛虽早年学经兼采各家,但中年以后归宗吴派,治学风格上继承了吴派广征博引、重证据实的特点。
这部书为什么叫“商榷”?王鸣盛自己在序言里解释得很清楚:“商榷者,商度而扬榷之也。”说白了,就是对从《史记》到《新五代史》这十七部正史,进行仔细的考量、讨论和梳理。有意思的是,虽然沿用了宋代“十七史”的名目,但他实际考订的包括了《旧唐书》《旧五代史》在内,共十九部正史。全书结构十分清晰:从《史记》六卷、《汉书》二十二卷、《后汉书》十卷、《三国志》四卷、《晋书》十卷,到南北朝诸史合计十六卷,两《唐书》二十四卷,两《五代史》六卷,最后还有两卷《缀言》专门讨论史书体例问题。这样的编排并非随意为之,而是体现了王鸣盛对正史系统的整体把握——他按朝代顺序逐部研读,既不厚此薄彼,也不避重就轻,显示出一种罕见的学术耐心和全局视野。
那么,王鸣盛在这部书里到底做了什么?用他自己的话概括就是三件事:“改讹文,补脱文,去衍文”。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见功力。古代史书在千百年传抄刻印过程中,错字、漏字、多出来的字比比皆是,前代学者其实很少对全部正史做一次彻底的文本清理。王鸣盛做的,正是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基础工作。以《史记》为例,他逐字逐句比对不同版本,指出大量流传已久的文字讹误。比如《高祖本纪》中某句历来读不通,经他校勘才发现是传抄时误将一字拆作两字;《项羽本纪》中某段叙述前后矛盾,他通过不同版本的对校,指出其中有一整句是后世妄增的衍文。这些看似琐碎的功夫,对后来的读者却至关重要——因为文字不通顺,史实就无从理解;文句有脱漏,人物的言行线索就会断裂。王鸣盛做的,就是替后人扫清这些阅读障碍。
但《十七史商榷》绝不仅仅是校对文字。王鸣盛特别下功夫的有两个方面:一是地理,二是典章制度。他自己说过,“一切典故无所不考,而其所尽心者,地理也”。书里集中讨论地理问题的就有十五卷之多。他为什么要死磕地理和典制?因为不懂历代行政区划的沿革变迁,就读不懂史书中人物活动的空间背景;不懂职官、礼仪、赋税等制度的来龙去脉,就看不清一个朝代的运转逻辑。比如他在读《汉书·地理志》时,不仅校正了多处地名错讹,还结合水道变迁、郡县废置,还原了汉代行政区划的实际面貌。在典制方面,他对两《唐书》中的职官志下了极大功夫,将唐代三省六部制的演变梳理得清清楚楚,指出《旧唐书》中多处职官记载与《唐六典》的矛盾,并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他做的就是“诠解蒙滞,审核舛驳”——把那些让读者“眼眯心瞀”的难题,一一疏通明白。
《十七史商榷》与另外两部考史名著相比,有个鲜明的特色。清代学者李慈铭有一个经典评价:“钱书考订,鲜及议论;赵主贯串,罕事引证;兼之者是书,故尤为可贵”。意思是说,钱大昕的书长于考证但很少发议论,赵翼的书善于贯通史事但不太引证材料,而王鸣盛这部书恰好兼有两者之长——既有扎实的考证功夫,又有独到的史事评论。举个例子,钱大昕在《廿二史考异》中考证一条史实,往往只列证据、下结论,不多发一句议论;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贯通同类史事,提炼出朝代兴衰的大规律,但有时凭记忆引证,不够精细。王鸣盛则不同——他每考一事,必广征博引,从不同版本、不同文献中搜罗证据,得出论断后往往还要补充自己的历史判断。这种“考证与议论并重”的风格,使《十七史商榷》在乾嘉三部考史名著中独树一帜,兼具学术深度与思想张力。
提到史论,得说清楚王鸣盛的态度。他有一段很著名的话:“学问之道,求于虚不如求于实,议论褒贬皆虚文耳。”有人因此以为他反对一切历史评价,其实不然。他真正反对的是明代以来那种不顾事实、凭空发议论的空疏学风。他强调的是先要把史实本身考清楚——典制沿革的真相是什么,事件经过的来龙去脉是什么——在这些搞清楚之后,该怎么评价,后人自有公论。所以《十七史商榷》里其实充满了史论,只不过这些议论都建立在考证的基础上:或先考订事实然后评判是非,或直接评论历史人物和事件,或以述代论,形式非常灵活。
比如书中对项羽的评论就很有代表性。王鸣盛首先考证了项羽在《史记》中本纪与列传之间的体例矛盾,指出司马迁将项羽列入本纪,并非因为项羽是“真天子”,而是因为他在秦汉之际的实际支配力足以“纪其政事”。考证完毕后,他进一步发论:项羽虽勇冠天下,但不懂治国之道,最终败给刘邦是必然的。这种议论不是空谈,而是建立在考据基础上的历史评判。书中对陈平、范雎等人物也有类似的写法——先厘清事实,再下褒贬之论。王鸣盛自己也说,史家做考证做到“年经事纬,部居州次,记载之异同,见闻之离合,一一条析无疑”之后,若者可褒,若者可贬,“听之天下之公论焉可矣”。这种“考证先行,议论在后”的做法,正是乾嘉学术理性精神的体现——不轻信,不妄言,一切从材料出发。
在治学方法上,王鸣盛给后人留下了不少启示。他强调校勘的价值,说“读书必先精校书”正本清源;他看重文字训诂,认为这是治学的门径;他还特别重视目录之学,直言“目录之学,学中第一要事”。这些主张至今仍是文史研究的基本功。他考证时善用归纳法、比较法、专题研究法,甚至还会做实地调查——据记载,他为考证某处地理沿革,曾亲自走访当地,比对古籍记载与实地地貌。那种甘愿“任其劳”而“使后人受其逸”的学术精神,至今读来仍让人敬佩。王鸣盛还有一句名言:“大抵学问之道,贵乎实事求是。”这句话后来被许多学者奉为治学圭臬,也与乾嘉学术的核心精神完全吻合。他不追求华而不实的辞藻,不依附于流行的思潮,只做一件事:把古书读通,把道理讲透。
当然,这部书也不是没有争议。后世学者如谭其骧、周振鹤都曾指出书中存在不少错误。周振鹤甚至批评有些条目“毫无根据的乱下结论”,说对的地方多半治史者自己也能悟到,错的地方却“在在皆是,误人不浅”。这种批评虽然严厉,但也提醒我们:读《十七史商榷》,不能把它当作字字真理的“定论”,而要把它看作一个优秀考据家在特定条件下做出的阶段性成果。王鸣盛所能利用的版本、所能见到的史料,都受限于他那个时代。今天的学者有更先进的校勘手段、更丰富的地下出土材料,自然能纠正他的不少错误。但学术就是这样一代一代累积的——后人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但前人的开拓之功不容抹杀。它的价值不在于每一条结论都正确,而在于那种实事求是、竭泽而渔的治学态度和方法示范。
所以,我们今天读《十七史商榷》,读的不仅是它对某一处文字、某一条地理的考订结论,更是在读一种精神——那种面对浩如烟海的古籍,不逃避、不偷懒,一个字一个字去校对,一条史实一条史实去核查的笨功夫。正如王鸣盛自己所说,他做这件事,是“予任其劳,而使后人受其逸;予居其难,而使后人乐其易”。这句话沉甸甸的,里面有一个学者的良心和担当。中国学术的传承,正是靠着无数像他这样甘心“任劳居难”的学者,一棒一棒接力下来的。从司马迁的《史记》到王鸣盛的《十七史商榷》,从乾嘉的校勘之学到今天的史学编纂,这条长河从未断流。每当我们翻开一部古史,能顺畅地读下去、读明白的时候,都该想到背后有无数像王鸣盛这样的人,替我们擦去了千百年流传中蒙上的灰尘。这便是《十七史商榷》最大的意义——它不仅是一部书,更是一座桥,连接着古代史著的原本面貌与现代读者的理解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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