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省人民医院心内科门口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不是排队挂号,是等人。等一个我从没见过面、只在一篇老旧论文里看到过名字的老人——年过七旬的老药工赵德顺。据说他年轻时是华南最大中药铺“万和堂”的炮制师傅,后来药铺被连锁药店挤垮了,他就回了粤北老家,住在连山壮族瑶族自治县的一个小山村里。
我为什么找他?因为我爸快不行了。
我爸叫周建国,六十二岁,做建材生意起家,一辈子风风火火,烟酒不离手,脾气暴得像火药桶。2023年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他在公司开完会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了,脸色煞白,嘴唇紫得像茄子皮,大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120拉到医院一查——急性心力衰竭,左心室射血分数只剩百分之十八。医生说正常人的射血分数是百分之五十到七十,百分之十八是什么概念?就是心脏每次搏动泵出去的血,还不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我爸被直接推进了ICU。插管、上呼吸机、静脉泵注多巴胺维持血压,折腾了一整夜总算稳住了。但好景不长,两天后急性肾损伤接踵而至,肌酐从入院时的一百二飙到了四百多,尿量急剧减少。心内科主任姓彭,留美回来的博士,算是省内心血管领域的一把刀,他跟我妈谈话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心源性休克合并急性肾损伤,这两个互相影响,心脏泵不出去血,肾脏就得不到灌注,肾脏坏死了,毒素排不出去又反过来毒害心脏,恶性循环。”
我妈当时就哭了,抓着彭主任的白大褂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彭主任叹了口气:“该上的治疗都上了,利尿剂、强心剂、血管活性药,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如果肾功能继续恶化,下一步只能考虑CRRT,就是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说白了就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透析。但病人目前血压不稳定,做CRRT风险也很大。”
从那天开始,我爸就靠着各种仪器和药物在ICU里熬着。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他的射血分数始终在百分之二十上下徘徊,稍微停一下多巴胺血压就往下掉。ICU的费用一天接近两万块,加上各种检查、药物、会诊费,不到一个月,账单已经逼近六十万。我妈把家里能动的钱全部取出来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连我爸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也被挪用了大半。
到第四十三天的时候,彭主任把我跟我妈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给我们倒了杯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说:“老周的病情,我实话跟你们说吧。射血分数长期低于百分之二十的病人,一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他现在不光心脏不行了,肾脏、肝脏功能都在走下坡路,肺部也反复感染。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妈没哭。她这四十多天眼泪早哭干了,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我问彭主任:“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什么办法都行,多贵都行。”
彭主任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非常意外的话:“我当年在美国进修的时候,带我的导师说过一句话——现代医学能解决很多问题,但不是所有问题。有时候病人能活下来,靠的不是技术,而是一些我们暂时还解释不清楚的东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我有个很冒昧的建议。我岳父十年前也是心衰,当时在广东省中医院找了一个叫赵德顺的老药工看过,用的是传统中药炮制的强心方,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这个赵德顺不是什么名医大家,就是个搞了一辈子中药炮制的老师傅,但他手里头有几个方子,据说是从清代《外治秘要》和《临证指南医案》里化裁出来的,专门针对心阳暴脱、水气凌心的危重证候。他现在应该还活着,好像住在连山那边。不过我有言在先,这是我自己私人的建议,跟医院没关系,你们自己决定去不去。”
我跟我妈对视了一眼。从我妈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我妈是农村出来的,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她骨子里有一种近乎野蛮的求生本能。当她觉得一件事有一线希望的时候,她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当年我爸创业被人骗得倾家荡产的时候,是我妈挨个去亲戚家借钱把窟窿堵上的。现在她又露出了那种眼神。
“我去。”我妈说,“四十多万都花了,不差这一趟。找不到人我也认了,找到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得试。”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带着我妈从广州出发,一路往北开了将近五个小时。到了连山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山路弯弯绕绕,导航到了村口就没信号了,我们只能下车问路。问了好几个村民,都说不知道什么赵德顺,最后是一个在溪边洗菜的老太太给我们指了路:“你说赵师傅啊,住在后山竹林边上那个土房子里。他不怎么跟村里人往来,天天在家鼓捣他那些树皮草根,神神叨叨的。”
我们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找到了那间土房子。说实话,那房子破得让我心里凉了半截。黄泥夯的墙被雨水冲出了好几道沟壑,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的,院子倒是很大,晒了一地的各种树根、树皮、干果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苦的、香的、辛的、涩的搅在一起。
赵德顺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个老头有点凶。他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剃了个光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对襟褂子,脚上趿拉着一双解放鞋。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珠子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的五脏六腑都穿透。
“看病?”他站在门口,声音硬邦邦的,“我不看病了,看不动了,你们去县城中医院看吧。”
我妈二话不说,当场就给他跪下了。
六十二岁的老太太,跪在满是泥巴和药渣的院子里,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又闷又响。我妈哭着说:“赵师傅,求求您救救我男人,他在ICU躺了四十多天了,医院说没办法了,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您的。”
赵德顺一把拽起我妈,脸上那种硬邦邦的表情松了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让我把病历和检查单拿出来给他看。他翻了翻那些CT片子、化验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射血分数十八。”他嘴里念叨着,忽然抬头问我,“你爸是不是年轻的时候特别能喝酒?喝白的,一顿能喝一斤多?”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舌脉照片都没有,但看这个心电图和心脏彩超的报告,左心室扩大、室壁运动弥漫性减弱,这是典型的酒精性心肌病的底子,再加上长期高血压没控制好,心脏被酒和高血压联手搞废了。”赵德顺把检查单往桌上一拍,“从中医角度看,这是心阳暴脱、水饮凌心、三焦气化失司的危证。心阳衰微不能温运血脉,水饮内停上犯心包,三焦决渎无权,水湿泛滥,上则为喘满,下则为水肿,中则为胀满。你爸现在是不是全身水肿、喘不上气、小便不通?”
我拼命点头,他说的每一条都对得上。
赵德顺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问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爸怕不怕烫?”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问你爸怕不怕烫!”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要想救你爸,只有一个办法,但这个办法说出来你肯定觉得我在胡扯。我家祖传有一个‘九蒸九制附片回阳汤’,用的是经过九次蒸制九次炮制的附子。但光有这个汤还不够,还得配上一个外用的药浴,这个药浴的底子,是桐油。”
“桐油?!”我差点跳起来,“桐油不是有毒吗?”
桐油我是知道的,小时候在农村见过,用来刷木盆木桶防水的,味道冲得很,老一辈的人都说桐油不能吃不能碰,碰了会中毒烂皮肤。拿桐油煮药给人泡澡?这不是要人命吗?
赵德顺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早就料到了我的反应。他慢悠悠地说:“你说得没错,生桐油确实有毒,含有桐油酸和异桐油酸,对皮肤和黏膜有强烈的刺激作用,误食会剧烈呕吐腹泻,严重了会休克。但是——桐油经过特定的炮制以后,毒性可以大大降低,而且它通经活络、祛风除湿、温阳散寒的效力,是所有植物油里头最强的。你爸现在这个情况,心阳衰到极点了,不用桐油这种峻猛走窜的东西,阳气根本透不进去。”
他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黑乎乎的铁盒子,打开给我看。盒子里装着一块黑褐色的油膏,质地像凝固的蜂蜜,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既不像桐油那股呛人的化工味,也不像普通药材的苦味,而是一种很厚重的、带着焦糖底子的药香。
“这是我二十年前熬好的桐油药膏,先把生桐油用文火熬三天三夜,边熬边加中药进去——生草乌、生川乌、生附子、生半夏、生南星,都是大辛大热、有毒之品,借着桐油的热力把药性熬出来,熬到桐油变黑、药渣成炭,毒性就化解了一大半。然后再用这个油膏化到热水里给病人浸泡,从涌泉穴开始,一直泡到膝盖以上。这是从《外治秘要》里‘药浴通阳法’化裁出来的,《金匮要略》里讲‘大气一转,其气乃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我妈听懂了一件事——这个方法可能有用。我妈问赵德顺:“赵师傅,这个法子用过吗?治好了几个人?”
赵德顺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背发凉的话:“用过,一辈子用过三次,活下来一个。是死是活,三分靠药,七分靠命。你们要是信,我就把方子和药膏给你们,按我说的去做,出了事我不负责。要是不信,现在就走,我不留客。”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我们带着赵德顺给的药膏和一包黑乎乎的药材回到了广州。临走前赵德顺把使用方法交代得特别细,反复叮嘱了三遍:药浴的水温必须控制在四十二度,高一度会烫伤,低一度药力透不进去;浸泡时间第一次最多十五分钟,以后每次可以延长两分钟,但最长不能超过半小时;一旦出现心慌、恶心、皮肤发红起疹,马上停止,给他打电话。他还让我记住了他的手机号码——那是一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人机,按键都磨得看不清数字了。
回到广州以后,真正的难题来了。
彭主任虽然之前暗示过我们可以试试中药,但那是在医院外面私下的建议。现在我拿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黑色药膏和一个民间老药工的方子,要在一个三甲医院的ICU里给危重病人做药浴——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医院有医院的规章制度,任何外来的药物和治疗手段都必须经过药剂科和医务科的审批,而这种没有生产批号、没有GMP认证、由一个民间人士自制的东西,百分之百通不过审批。
我找到彭主任,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说了。彭主任听完,眉头皱得比我妈的还紧。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小周,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个事情,作为科主任,我不能同意,更不能配合。万一出了问题,不光是我个人要承担责任,医院也要被追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有办法把你爸转到下级医院或者回家,那你在外面做什么治疗,跟我就没有关系了。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我爸现在的状况,停掉任何一项ICU的支持治疗都可能当场要了他的命。在ICU里,他至少有多巴胺维持血压,有呼吸机辅助呼吸,有二十四小时心电监护。出了ICU,任何一个小意外都可能让他回不来。
但如果继续待在ICU里,按照彭主任的判断,他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即使活下来,带着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射血分数,生活质量也极差,余生可能都要躺在床上靠机器维持。我妈说得更直白:“你爸那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你让他瘫在床上靠人家端屎端尿地伺候,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跟我妈在ICU门口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商量到底怎么办。最后我妈说了一句让我破防的话:“儿子,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穷得连一床新被子都买不起,我跟他睡了三年稻草铺。后来他做生意发了财,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买了一条金项链。他这个人,嘴硬心软,一辈子没亏待过我。我现在要是因为怕这怕那就不给他试这个机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当天晚上,我签了自动出院同意书。彭主任看着我在同意书上签字的笔迹,拍了拍我的肩膀:“祝你们好运。”
医院安排了救护车把我们送回了家。我提前联系好了一家民营的安宁疗护中心,那里可以接收危重病人,有基础的心电监护和吸氧设备,虽然没有ICU那么完备,但至少比家里强。最关键的是,那里对治疗手段的限制相对宽松一些。
到安宁疗护中心的当天晚上,我爸的血压掉到了八十五和五十,心率一百三十多次,整个人半昏迷着,叫他只能勉强睁一下眼。我妈看着他这个样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一声不吭地把赵德顺给的药膏从包里拿了出来。
我按照赵德顺的吩咐,先烧了一大锅水,水温计测着,等降到四十二度的时候,把那一整块黑褐色的药膏放进去。药膏遇水即化,不到两分钟,整锅水就变成了浓稠的黑褐色,像是煮了一大锅中药,但味道比中药冲得多,那股焦糖底子的药香弥漫了整个房间。我把药水倒进泡脚桶里,跟我妈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水桶搬到我爸床边,把他的脚慢慢放进去。
我爸的脚肿得厉害,皮肤绷得发亮,一按一个坑。他的双脚刚碰到药水的时候,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痛苦又像是舒适。我妈吓得差点把桶打翻了,我赶紧按住我爸,让水没过他的脚踝。
赵德顺说过,涌泉穴是肾经的起点,也是全身阳气最容易被激活的地方。对于心阳暴脱的病人来说,从涌泉穴给药,就像是在冰雪覆盖的大地上点了一把火,先从小地方烧起,慢慢才能燎原。
我爸的脚在药水里泡着,过了大概五分钟,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爸那双自从住院以来就冰凉浮肿的脚,居然慢慢变红了,而且能感觉到一股热气沿着他的小腿往上走。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的脚背和小腿开始疯狂冒汗,那些汗珠子颜色偏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十五分钟一到,我们把他脚上的药水擦干,让他躺平休息。那一夜我跟我妈轮流守着他,大概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妈忽然把我摇醒:“儿子你听,你爸打呼噜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仔细听了听,没错,我爸确实在打呼噜,那种均匀的、沉沉的、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鼾声。自从他住院以来,因为心衰导致的肺水肿和呼吸窘迫,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
第二天一早,我爸醒了,居然开口说了句“渴”。这是他在ICU里四十七天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要水喝。我妈端水杯的手都在抖,眼泪啪嗒啪嗒往杯子里掉。
药浴连着泡了三天。每天十五分钟,水温四十二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爸的变化一天一个样。第一天能说话了,第二天能自己翻身了,第三天居然嚷嚷着肚子饿要喝粥。他的血压从最低时候的八十五和五十升到了一百一和六十五,心率从一百三降到了一百左右,虽然还是偏快,但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赵德顺说过,光靠外用的药浴只能暂时把阳气逼进去,要想稳住阳气、扭转心衰的局面,必须配合内服的“九蒸九制附片回阳汤”。而这个汤里头最关键的药——九蒸九制的附子,眼下根本找不到现成的。
赵德顺给我们的那包药里头,附子是生附子。生附子的毒性有多大,学中医的人都知道。附子是毛茛科植物乌头的子根,含有乌头碱等剧毒生物碱,生用两三克就可能致命,必须经过严格的炮制才能入药。《伤寒论》里用附子,最少要“炮去皮”,后世的炮制方法更是越来越精细,从盐制、姜制、甘草制到九蒸九制,每一步都是为了让毒性降到安全范围的同时保留其回阳救逆的药力。
赵德顺在电话里跟我说,九蒸九制附子的工艺极其繁琐,每次蒸要蒸透,每次制要用不同的辅料浸泡,前后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现在市面上卖的制附子,大部分只经过一次或者两次炮制,毒性和药性都不稳定,用来救急根本不行。
“那怎么办?”我在电话里问他。
赵德顺沉默了很久,说:“你自己制。我电话教你,一步一步来,错一步都不行。”
接下来的一周,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周。白天我按照赵德顺的指示炮制附子——先拿生姜水浸泡四个时辰,捞出来上蒸笼隔水蒸六个时辰,取出来晾凉了再用甘草水浸泡,然后再蒸,如此反复。每一道工序的时间、火候、用料的配比,赵德顺都在电话里反复核对,稍有偏差就让我重新来。晚上我守着我爸,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生怕一个不小心人没了。
折腾到第五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爸忽然说胸闷、心慌,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一下子飙到了一百五十多,血压也掉到了九十二和五十五。我吓坏了,赶紧打电话给赵德顺,赵德顺在电话里冷静得像块石头,让我用手机视频对着我爸的舌苔给他看。他看了一眼就说:“阳气刚回了一点点,又被水饮给逼回去了,这是心阳和水饮在打架。你白天给他吃的粥里是不是放了盐?”
我愣住了。早上那碗粥确实放了一点点盐,就为了有点味道,我爸能多吃两口。就放了小半勺。
“糊涂!”赵德顺在电话里吼道,“盐走肾,水饮凌心的时候吃盐,等于给水饮添兵!这时候要淡渗利水、温阳化气,绝不能吃咸的东西!马上给他泡脚,水温比平时高半度,泡二十分钟,内服加倍的茯苓、白术、桂枝煮水喝,先把水饮利出去再说!”
我照做了。那天晚上我爸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的,但到天亮的时候,心率慢慢降到了一百一,血压也稳住了。我跟我妈两个人吓得一宿没合眼,天亮以后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鬓角都白了好几根。
到了第八天,附子的九蒸九制终于完成了。原本质地坚硬的白附片,经过九轮蒸制以后变得乌黑油亮,质地绵软,掰开一看,里头也是黑的,断面像墨玉一样光滑细腻。闻起来有一点点麻舌的感觉,但已经没有了生附子的那股呛鼻的刺激性气味。
赵德顺在视频里看着我做出来的附子,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不错,火候到了。九蒸九制的附子就是这样,外面黑,里面也黑,闻起来有点麻,但吃起来舌头不麻也不辣,温温的、热热的,那才是真东西。”
按照他的方子,九蒸九制附片三十克为君药,配上干姜、炙甘草、桂枝、人参、白术、茯苓、葶苈子、大枣,一共九味药,文火煎煮两个小时,煎出一碗浓黑的药汁。赵德顺特别交代,附片必须先煎一个小时,中间不能加冷水,加了一次冷水就要废掉重来。
我把药端到我爸嘴边的时候,我爸闻了闻,皱着眉头说了一声“苦”。但他还是张嘴喝了下去。喝完以后不到二十分钟,他说肚子开始发热,那股热力从胃里慢慢往外扩散,沿着后背脊柱往上走,走到后脑勺的时候,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舒坦。”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在ICU躺了四十七天、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十八的心衰病人,喝完一碗中药以后说“舒坦”?这怎么可能?
但事实就是发生了。
从那天起,我爸的状况开始断崖式好转。喝了一个星期的中药配合每天的药浴,他的水肿从大腿根退到了小腿,再从小腿退到了脚踝,最后连脚踝的浮肿都消失了。他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蜡黄,又从蜡黄变成了正常的肤色。最让人震惊的是他的小便量,从之前每天三四百毫升慢慢增加到了两千毫升以上,而且尿色从白水一样的无色变成了淡黄色。
我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彭主任,他一开始不相信,觉得我可能是在夸大其词。直到我把拍摄的视频和每天记录的血压、心率、尿量数据发给他看,他才在微信里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了一句话:“带他回来做个复查吧。”
两周以后,我带着我爸回到了省人民医院心内科。彭主任亲自给他做了心脏彩超,当探头贴在我爸胸口的时候,操作机器的医生忽然叫了一声:“彭主任您看!”
彭主任凑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愣在那里了。屏幕上显示得清清楚楚——左心室射血分数,百分之四十一。
从百分之十八到百分之四十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彭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有震惊、有困惑、有释然,甚至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他说:“我学了二十年的现代医学,做了十几年心内科医生,这个结果,我没办法用我的知识体系来解释。”
我爸出院那天,彭主任特意从办公室出来送我们。他跟我爸握了握手,然后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我:“那个赵德顺老先生,还能找到吗?”
我说能。
他点了点头,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你爸,别让他再喝酒了。”
我开车带着爸妈回老家的路上,我妈坐在后排,握着我爸的手,一句话都没说。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侧脸,斑驳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的皱纹上,像是给每一条岁月的沟壑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我爸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深长。
回到家以后,我又给赵德顺打了个电话,把复查的结果告诉了他。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听到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第四个了。总算又多了一个。”
我忽然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他说过,他这辈子用过三次这个法子,只活了一个。现在加上我爸,是四个里头活了两个。
我说:“赵爷爷,您救了我爸的命,我们全家都欠您的。您看您需要什么,您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赵德顺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要什么?我要你们这些年轻人,别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丢光了,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子,你记住,我告诉你爸吃的那个方子,不是我能耐大,是张仲景能耐大。《伤寒论》里的四逆汤、真武汤,《金匮要略》里的葶苈大枣泻肺汤、苓桂术甘汤,我不过是个照猫画虎的。你们现在都愿意花大价钱去买进口药、做进口检查,可是这些方子、这些治法,是咱们自己老祖宗用了几千年、用无数条人命试出来的,一分钱都不值吗?”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挂掉电话以后,我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发呆。院子里晒着我妈种的辣椒和玉米,几只鸡在墙角刨食,阳光好得不像话。我爸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杯茶坐在我旁边,爷俩就这么坐了很久。
最后我爸开口了,他拍了拍我的腿,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儿子,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忙来忙去,到头来就是争一口气的事。这口气断了,金山银山都是别人的。这口气没断,粗茶淡饭也是好日子。”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妈喊我们进屋吃饭。我爸站起来,慢悠悠地往屋里走,步子不算轻快,但一步一步稳得很。我在他身后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忽然就红了眼眶。
桐油有毒,附子也能杀人,但在真正懂它们的人手里,它们是可以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中医有句老话叫“有是证,用是药”,对症的时候,砒霜也是良药;不对症的时候,人参也是毒药。我爸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运气好碰到了一个神药,而是因为他碰到了一个真正懂“证”的人。
我希望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人都能记住一件事:当现代医学的殿堂对你关上了门,也许老药工那扇破旧的院门,还留着一条缝。那条缝很窄,窄到你可能要爬着进去。但只要能爬过去,就是另一片天地。
当然,我也要提醒你——那条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钻的。用对了是救命,用错了是送命。赵德顺那句“三分靠药,七分靠命”,不是谦虚,是大实话。
《作者声明:切勿照搬文中方案,务必面诊辩证。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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