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壽官望原史君墓誌銘 自古良史談論經商謀利之道,關鍵在任用賢能、竭盡心力去追求心之所向,勉勵百姓務本樂業,就像水流自然趨向低處一般順理成章;司馬遷又說,君子富足之後,樂於施行仁德,所以他撰寫從商人物列傳,首位便載范蠡,因為范蠡對貧困之人不分疏遠親近、親族昆弟,皆能施予接濟。我鄉這位史望原先生,品性德行足以媲美范蠡,若生在范蠡所處的時代,定能與他促膝長談、握手暢論古今經商治生之道。可惜如今沒有司馬遷這樣的史家,為他記述生平大略,流傳久遠,後世又憑什麼考證其人其事呢? 先生是本縣趙渡鎮人,名騰霖,字伯雨,鄉里百姓都敬重他。 《覆瓿集》卷五、卷六 世人稱頌先生為人,都喚他「望原」,這是取自他自號。曾祖父名本本,本本生子臣,子臣生子章,子章娶妻李氏,生下先生兄弟二人,兄長名騰霄。先生幼年父母雙亡,兄長又早早過世,遺下孤姪孌略,當時才七歲。 先生將姪子撫養長大,家中卻一貧如洗,衣食難以維持,僅有一間店面,價值三十金。先生暗自思量:男子大丈夫可貴之處,就在於經營謀生靈活多謀,行事皆能遂心順意,怎能死守這一間小店,每年只博取區區微薄利潤?當下便將店鋪變賣,換取銀錢外出經商。每次經營歸來,利潤都翻上好幾倍。如此經營二十年,家業便大為興盛。 先生經商,計算貨物分寸毫釐皆公允,從不斤斤計較欺瞞他人,因此販賣的貨物必定精良,行商之處貨品從不滯銷。其他商人囤貨數月都賣不出一件,先生幾次往來奔走,貨物總能搶先售罄。有權貴世家急需建材,約定日後再償還貨款,其他商人怕對方拖欠,無人肯應允,唯獨先生任由對方取用所需,毫無吝嗇神色。後來這些權貴深知先生慷慨,償還貨款時都加倍酬謝。先生家業能夠發跡,全靠這般經營處世之道,當時一同經商的人,無不心服口服,自認遠遠比不上他。 先生積累財富之後,在鄉里頗有聲望。鄉中有曾任吏職的儒士索時雍,辭去官職擔任鄉塾教師,時常勸勉先生積陰德、修品行。先生也深有共感,嘗道:「我心中早已盤算許久,豈能只做個死守銀錢的守財奴?」於是在鎮南修築鄉約公所,召集鎮中有向善之心的百姓一同在此,互相獎勵善行、規勸過失,救濟患難、撫恤貧苦,每日忙得不可開交。每年春秋兩季祭祀土地五穀神明,先生捐出九畝肥沃田地,常年備辦祭祀牲禮。 《覆瓿集》卷五、卷六 醴邑文廟遭火焚毀,縣令號召百姓捐輸銀錢協助重建廟宇,先生獨自捐獻數十根巨木,當時人人都推崇他道義高尚。從此縣學鄉飲大典,縣官都以賓客之禮相待先生。 庚午年河水大漲,洪澇肆虐,溺水身亡的百姓屍體橫陳荒野。先生擇一塊空地闢為公共墓地,凡是願意協助遷葬一具遺體的人,都發給銀錢酬勞,還提供草席裹覆屍身,荒野不再有暴露骸骨,鄉人稱這片墓地為「義冢」。同族子弟史文昇等人跟隨先生一同周濟鄉親,義田的糧食時常耗盡,先生便即刻補足;又專門購置四十畝義田,讓貧困族人得以耕種維生。他也曾出資修繕縣學數十間校舍,供讀書人休憩研學,諸生無不稱便。先生輕財好施的事蹟多不勝數,無法一一記載。當今聖上在位,下詔令民間年長有德行者,賜予冠帶榮銜,免除家中徭役。 本縣知縣李公素來深知先生德行,打算推薦先生響應詔令,先生卻以年歲不合規制推辭。李公勸道:「怎能因為年齡,埋沒你這般高尚德行?」有識之士都稱讚李公善於遵行朝廷求賢詔令。 起初先生年過五十,仍未有子嗣,鄉人都為他擔憂。等到他全力收葬洪災遺骸那一年,夫人便誕下一子,鄉里人歡喜奔走相告,足見上天明察善人德行,報應近在眼前。 先生生於正德庚辰年正月二十一日,萬曆己卯年時年滿六十花甲。只是先生常年被商務羈絆在外,返鄉途中染病,回到家中便撒手人寰,逝世於四月十三日。世間富足安康、樂善好德的品性,先生全都具備,唯獨壽歲僅止花甲之下,難道是天地造化,無法將一切美好全然賦予一人嗎? 先生正妻賀氏,生有一女,嫁給生員謝鳳翔之子謝紀;側室喬氏,育有一子,聘娶李氏;喬氏還生有兩個女兒,一女嫁李氏子弟,幼女便是姪子孌略之妻。孌略先娶劉氏,後續娶閻氏。 《覆瓿集》卷八之一 雷士楨撰 先生對待姪子孌略,如同親生兒子謝紀一般疼愛,分給孌略田產、立下產業文券,將家產均分為數份。
先生過世後,家人擇定當年十二月十一日,安葬於鎮城西北方乾位之地,託我雷某撰寫墓誌銘。 我回憶從前在京師為官時,曾傳聞巡按御史到本縣查案,先生被牽連收押。馬文莊公聽聞此事,立刻寫信給當地執政官員,信中直言:「史某人是府城以東頭一等善人。倘若傳聞屬實,天下行善之人都會心生恐懼。」事後查證,這樁案子其實與先生毫無關聯,只是藉此牽扯其他豪強隱匿的不法事跡。馬文莊公當時德望冠絕一代,竟如此盡力為先生辯白,這便足以佐證先生平日為人光明磊落。 於是我作銘文曰:君善經營,積財廣裕,樂善布施,心力不辭;上天明鑑,眷佑善人,後嗣綿延,福澤昌熾。人生經營,好比耕種田疇,先生已然播下善種,後世子孫永享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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