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他供我读书九年,每月汇款单上的地址,却查无此人。我找到他的那一刻,他坐在轮椅上,笑着撕碎了所有汇款存根。我月入十万,他却说:“别查了。”可当我翻开他的病历,主治医师的名字,竟然是我从未谋面的父亲。

第一章

雨是在凌晨三点停的。我站在银行ATM机的隔间里,盯着屏幕上那个余额数字发呆。103,427.86元。这个月的收入扣完税,正好破了十万。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我忽然想起十四年前的那个雨天,也是这样的蓝白色光,照在另一张脸上。

那张脸属于李叔,我的邻居。他站在邮局的柜台前,把一沓现金推到工作人员面前,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晓晓,这个月的学费,汇过去了。”

那年我十一岁,父亲入狱,母亲改嫁。村里人都绕着我走,好像我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只有李叔,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我家门口,有时是几个馒头,有时是一袋米,有时就是那样一笔钱。他说这是国家补助,是希望工程,是远方好心人的结对帮扶。

我信了九年。

直到我考上大学,办了助学贷款,不再需要那些汇款。临走前我去跟他道别,他坐在院子里编竹筐,手上的老茧比竹篾还硬。我说李叔我以后挣钱还你,他头也没抬,只说好好学习,别想那么多。

现在我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查那些汇款的来源。我在镇上的邮局泡了整整三天,翻遍了十四年前的流水记录。终于在一个泛黄的档案袋里,找到了当年那笔钱的来源——

汇款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林晓。

第二章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站在邮局门口,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那个名字是我的,笔记也是我的。可那年我明明才十一岁,连银行柜台都够不着,怎么可能给自己汇款?

邮局的老张头认出我,递过来一杯茶:“小林啊,别查了。当年李德顺让我这么填的,说是你爸的意思。”

我爸。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我脑子里最软的那块地方。我爸叫林建国,在我九岁那年因为故意伤人罪被判了十二年。所有人都说他是个暴徒,喝了酒拿刀捅了人。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看守所,隔着铁栏杆,他低着头说:“晓晓,爸对不起你。”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这个人。李叔也从不在我面前提起他,只是每个月准时把钱打过来,说是上面给的补助。九年,一百零八个月,风雨无阻。

我攥着那张纸回了老家。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乘凉的老人换了一茬。有人认出我,扯着嗓子喊:“晓晓回来了!出息了!”

我冲他们笑笑,脚步没停,直奔李叔家。他家院子还是老样子,东边堆着柴火,西边种着几棵辣椒。只是门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推开门,我愣住了。

李叔坐在轮椅上,两条腿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毯子。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看见我,他手里的搪瓷缸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毯子上。

“晓晓?”他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怎么回来了?”

我走过去,把那张复印件轻轻放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抖得厉害,搪瓷缸“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洇湿了水泥地,洇出深色的印子。

“李叔,”我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是我爸的意思。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闭上眼,好一会儿没说话。窗外的蝉聒噪地叫着,阳光从木格窗里漏进来,照在他斑白的鬓角上。最终他叹了口气,从轮椅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是一摞汇款单的存根,从十四年前到三年前,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他一张一张地翻,手指在那些日期上划过,像在数着什么。

“九年,”他忽然开口,“你爸进去那年,你九岁,上三年级。他托我照看你,我说行。可后来你妈走了,你一个人,我怎么照看?我就跟他说,要不你来出钱,我来跑腿。”

他顿了顿,把那摞存根推到我面前:“这些钱,都是你爸在监狱里做手工活挣的。他让我每个月以我的名义汇给你,怕你知道是他,不肯用。”

第三章

我的大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画面停在那个铁盒子上,声音却还在响。李叔在说,我爸在里面干了九年,给人糊纸盒、做绢花、编藤椅,每个月挣的钱全汇出来了。他自己一分没留,连牙膏都是用最便宜的。

“他去年出来的,”李叔的声音越来越低,“腿不行了,在里边摔了一跤,没及时治。出来以后干不了重活,就在镇上给人看大门。前两个月又摔了一次,这回彻底站不起来了。”

“那他人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得像两片砂纸在磨。

李叔没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结了青果子,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过了很久,他才说:“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说你现在过得好,别去打扰你。”

我站起来,膝盖磕在轮椅的金属把手上,一阵钻心的疼。可我没顾上,转身就往外跑。李叔在后面喊:“晓晓!你等一下!”

我没等。

镇上那个看大门的地方我知道,以前上学路过,总看见一个驼背的老人坐在传达室里。冬天穿着军大衣,夏天摇着蒲扇,面前摆一个搪瓷缸子,有人进出就笑呵呵地点头。我从来没多看过他一眼。

跑到传达室门口,门锁着。窗户上贴着“招工”两个字,墨迹已经褪成了灰色。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来:“找老林啊?他上个月就走了,腿不行了,被他弟接走了。”

“他弟?”我愣住,“他哪来的弟?”

老板娘嗑着瓜子:“好像是从南方回来的,说是在那边做生意。来接他的那天,老林还哭来着,说不想走,舍不得这儿。对了,你是他什么人?”

我没回答,转身往回跑。跑到半路,手机响了,李叔的号码。我接起来,他在那边喘着气:“晓晓,你回来,我有东西给你。”

我又跑回他家,推开门的动作太猛,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李叔还坐在轮椅上,膝盖上多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

“你爸走之前留下的,”他把信封递过来,“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了,就给你看。如果没查到,就等他死了再烧掉。”

第四章

我接过信封,手在抖。纸很薄,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叠了三折。展开的时候,我闻见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是我爸身上的味道,小时候他抱我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被水洇花了。

“晓晓:爸对不起你。那年喝酒误事,害了别人也害了你。你别恨李叔,他是好人,钱都是爸让他转的。爸在里边挺好的,能干活能挣钱,就是老想着你。听说你考上大学了,李叔给我看过你的照片,瘦了,但眼睛亮。好好念书,别回来找我。爸这样的人,不配当你爸。”

没有落款,日期是两年前。两年前我大二,正在为生活费发愁,每个月去取李叔打来的钱时还会抱怨几句怎么又少了。现在才知道,我爸在监狱里,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挣三百多。

我把信折好,塞进口袋。李叔从轮椅上探着身子,从柜子里又翻出一个存折。绿皮的,信用社的,翻开第一页,余额七万三。

“他攒的,”李叔说,“出来后看大门那几个月挣的,都存这儿了。密码是你生日,他让我有机会给你。”

我没接。那个存折像块烧红的铁,我碰都不敢碰。九年,一百零八个月,他靠糊纸盒供我上了学。一个月三百,他自己花多少?五十?三十?还是更少?

“他在哪个医院?”我问。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说:“市二院,骨科。但他不想让你去。”

“那是他不想。”我转身就走。

市二院在市区,打车过去四十分钟。路上我一直在想,见到他要说什么。这些年我恨过他,恨他让我成了没人要的孩子,恨他在同学面前让我抬不起头。可他每个月从三百块的收入里拿出大部分给我,我凭什么恨他?

到了医院,骨科在三楼。我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看,终于在最里面那间病房门口停下。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正在播午间新闻。一个背影坐在床上,瘦得厉害,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护士从旁边经过,问找谁。我没回答,抬手敲了敲门。

那个背影转过来。是我爸,跟记忆里那个高大的男人判若两人。头发花白,脸颊凹陷,眼睛也浑浊了。唯一没变的是他看见我时,那种又惊又喜又害怕的眼神,跟十四年前看守所里一模一样。

“晓晓?”他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床上,砸出“啪”的一声。

我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缸,跟李叔那个一模一样。里面泡着茶,茶汤已经凉了,浮着几片粗梗。

“爸。”我叫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红了。可他没哭,只是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时,脸上是笑着的:“你怎么找到这儿了?李叔告诉你的?”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展开放在床上:“你的字,还是这么难看。”

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过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吃了吗?楼下食堂的包子还行,我请你去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想笑,又想哭。十四年了,他问我的第一句话还是“吃了吗”,好像我还是那个放学回家的小女孩,而他只是在家等了很久的普通父亲。

“爸,”我说,“我不饿。我就想问你一句,你那个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第五章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电视还在响,新闻主播在说某地的暴雨灾情,声音很远。我爸的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年,”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妈要走,我喝了酒。在村口碰见张铁柱,他说了些难听的话,说你妈跟人跑了,说你是拖油瓶。我气不过,动了手。”

“可是,”我盯着他的眼睛,“镇上的人说你拿刀捅了人。你捅了吗?”

他没说话。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窗外有救护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他说:“晓晓,过去的事别提了。你现在过得好,爸就放心了。”

“你觉得你瞒着我就是为我好?”我的声音忽然大了,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九年,你每个月给我打钱,自己一分不花。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花那些钱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我在想国家真好,社会真好,好心人真好。我从来没想过那是我爸糊纸盒糊出来的!”

他愣住,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爸没本事,只能干这个……”

“谁要你有本事!”我站起来,又坐下,眼泪掉在手背上,“我只要你告诉我真相。你到底为什么进去的?那个人被你伤成什么样了?你坐了这么多年,人家原谅你了吗?”

他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晓晓,张铁柱……没死。但残了。他家要二十万赔偿,爸拿不出来,所以判得重。”

“二十万?”我算了一下,够我还的。我现在一个月十万,二十万两个月的事。“那现在还能给吗?我替你还。”

他摇头:“晚了。人已经没了。”

“没了?”

“去年走的,癌症。”他低着头,“他儿子张磊找过我一次,说原谅我了。还说当年的事,他爹也有责任。可是晓晓,人没了就是没了。爸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还在叫,跟老家院子里的一模一样。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他在里面待了九年,出来以后看大门,存了七万三。他现在腿坏了,连门都看不了了。

“你跟我走,”我说,“我来照顾你。”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不行!你刚工作,别拖累你。爸自己能过。”

“你怎么过?轮椅都买不起。”我指着那张病床,“这个病房一天多少钱?你那七万三够住几天?”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掏出手机,给李叔打了个电话:“李叔,我找到我爸了。你帮我把他的东西收拾一下,我来接他。”

挂了电话,我爸还在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爸,”我说,“你活着,我就有家。”

第六章

那天傍晚,我把我爸从医院接了出来。轮椅是临时租的,推起来嘎吱响。路过医院门口的小花园时,他忽然说停一下。我停下来,他伸手够了一朵月季花,红得发紫,开得正盛。

“你妈以前喜欢花,”他把花递给我,“院子里那棵枣树就是她种的。”

我接过花,花瓣有点蔫了,可香味还在。我把它插在轮椅的扶手上,推着我爸往停车场走。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只是偶尔看看天,看看路边的树,好像很久没出来过一样。

回到李叔家天已经黑了。李叔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摆了几个菜,还有一瓶酒。他看见我们进来,推着轮椅迎上来:“老林!回来了!”

我爸眼眶一热,别过头去:“德顺,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李叔拍着他的肩膀,“咱俩谁跟谁。”

那一顿饭吃了很久。李叔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起来,说起当年我爸托他办事,每个月去邮局汇款,怕被我发现,还得换着不同的网点去。有时候钱不够,他就自己垫一点,说下个月有了再还。我爸在里边知道了,就不肯再让他垫,说亲兄弟明算账。

“你爸这个人啊,”李叔拍着桌子,“犟得很。有回他托人带话出来,说这个月钱少了,让我别告诉你。我说为什么?他说他在里边摔了,医药费扣了五十。五十块钱,他念叨了仨月。”

我低头扒饭,米饭是咸的。我爸在旁边小声说:“行了行了,说这些干啥。”

“让她知道!”李叔酒杯一墩,“你不知道这丫头今天回来那个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她以为我黑了她的钱呢。”

我被他逗笑了,擦了擦眼睛:“李叔,我哪有。”

“还没有?”李叔瞪我,“你小时候那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吃完饭,李叔把东屋收拾出来让我爸住。我帮他把轮椅推进去,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我爸那个铁盒子。他让我打开,里面除了汇款存根,还有一张我的照片。穿校服的,扎着马尾,应该是李叔偷偷拍了寄给他的。

“你高二那年,”我爸坐在床沿上,摸着那张照片,“李叔说你学习好,能考上重点。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糊了一百多个纸盒。”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银白。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我的床边,给我讲故事。那时候他的手还是暖的,能把我举起来扛在肩上。

“爸,”我说,“明天我们去镇上买张新轮椅。”

“不用,这个挺好……”

“明天去。”我打断他,“我挣钱了,花我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我考了满分时那样。

第七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推着我爸去了镇上。轮椅在石子路上颠簸,他几次说下来走,我都没让。镇上开了几家新店,他一路东张西望,说变化真大。路过原来的邮局时,他忽然让我停一下。

“你看,”他指着邮局门口那棵银杏树,“你小时候来寄信,够不着邮筒,还是李叔抱你上去的。”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每个月要给“好心人”写感谢信,李叔带我来寄,我踮着脚也够不到邮筒,他就把我举起来。信里的内容都是李叔教的,说谢谢叔叔阿姨的资助,我会好好学习。

原来那些信,最后都寄到了监狱。

在医疗器械店,我挑了一辆轻便的电动轮椅,刷卡的时候我爸在后面念叨太贵了。我没理他,签了单子。店员调试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手一直摸着轮椅的扶手,像摸什么宝贝。

“爸,”我蹲下来看着他,“以后你想去哪儿,自己就能去。”

他点点头,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回来的路上,他开着他的新轮椅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拐弯的时候他回头看我一眼,笑得跟个孩子似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过去的十四年好像没那么长了。

晚上李叔又做了饭,还把他珍藏的腊肉切了一盘。饭桌上我爸话多了起来,说起他在监狱里学的手艺,除了糊纸盒还会编中国结。李叔说那你给晓晓编一个,他摇头说手生了。

“没关系,”我说,“慢慢来。”

那几天我请了假,在家陪他们。每天早上推我爸去村口转一圈,中午回来跟李叔一起做饭,晚上三个人在院子里乘凉。枣树结了果,李叔说再过一个多月就能摘了。我爸就仰头看着那些青果子,说今年结得真多。

有天晚上,我听见我爸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他说:“她知道了……不恨我……德顺都说了……你现在怎么样?”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等我爸挂了电话,我才敲门进去。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有点慌。

“跟谁打电话?”我问。

“没……没谁。”

我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爸,你还有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是张铁柱的儿子张磊。他听说你回来了,想见你。”

张铁柱,就是当年被我爸伤的那个人。去年癌症去世了,他儿子张磊找过我爸,说原谅了。可现在又要见我,为什么?

“他怎么了?”我问。

“他……他过得不怎么好。”我爸低着头,“他妈也病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撑着。他想让你帮个忙,又不好意思开口。”

“什么忙?”

“借钱。”

第八章

借钱。这两个字让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十四年前,张铁柱被我爸伤了,他家要二十万赔偿,我们家拿不出来,所以我爸判了十二年。现在他儿子张磊来找我借钱,这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我问,声音可能有点硬。

我爸赶紧摆手:“你别多想!他就是……他妈病了,急着用钱。他知道你现在挣钱了,就想问问能不能借一点。他说了,以前的事不追究了,就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开这个口。”

我看着我爸。月光下他的脸皱成一团,灯光照在那些皱纹里,明暗交错。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欠人家的,一辈子都还不清。现在人家开口了,他怎么拒绝?

“他要借多少?”我问。

“没说……就说看你能借多少。他跟他妈在市里租的房子,他妈要做手术,还差不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映在地上,风一吹就晃。李叔屋里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戏曲的声音。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可我心里翻江倒海。

二十万。当年就是二十万,毁了两个家庭。现在我有了,还回去,是不是就两清了?

“爸,”我转回身,“你告诉他,明天我去看他。借钱的事,当面说。”

我爸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晓晓,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说,“你欠的,我替你还。还完了,咱们就重新开始。”

第二天我按我爸给的地址找到了张磊的家。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楼道里堆满杂物,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小广告。我敲开门,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后,穿着旧T恤,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

“你是林晓?”他认出我,眼神复杂,“请进。”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堆着药盒和病历本。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张磊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子,转回来看着我,搓着手:“不好意思,家里乱。”

“没事。”我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你妈什么病?”

“肺癌。”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查出来三个月了,一直在化疗。能借的都借了,实在凑不齐手术费。”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我:“林晓,我知道我们家跟你爸的事。以前的事我不提了,可我妈的病等不了。你爸说你现在有本事了,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里有十万,你先用。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他愣住了,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肩膀抖起来。他没哭出声,可他的背弓得很低,像被什么重东西压着。

“谢谢。”他说,声音闷在胸口里,“谢谢你。”

我站起来:“别谢我。我爸欠你们的,该还。你好好照顾你妈。”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林晓,你等一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个……本来打算等事情过了再给你。你爸让我转交的。”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地站着,背景是村口的老槐树。左边那个是我爸,右边那个,眉眼间跟张磊很像。

“你爸和我爸,”张磊说,“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张照片,是他俩结拜那年拍的。”

第九章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很灿烂,我爸年轻时候很精神,头发浓密,腰板挺直,手搭在另一个人肩上。那个人的眉眼跟张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下巴上有一颗痣。

“他俩,”我指着照片,“不是仇人吗?”

张磊苦笑:“仇人?他们是拜把子兄弟。那年我爸出事,就是因为你妈……”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大概觉得不该说下去。我盯着他:“因为我妈?到底怎么回事?”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那年你妈要走,你爸喝了酒去找我爸,让他劝劝你妈。我爸说了几句难听的,说你妈跟人跑了什么的。你爸喝了酒上头,动了手。可那把刀,本来不是冲我爸去的。”

“什么意思?”

“你妈要走,是因为外面有人。那个人……是我爸的一个朋友,叫周志强。你爸知道以后,拿刀去找周志强,我爸拦着,结果误伤了。后来你爸扛了所有的罪,说人是他捅的。村里人都以为他是喝多了发疯,其实他是替周志强顶的。”

我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玻璃框碎了,裂纹正好横在我爸和张铁柱的笑脸中间。原来是这样。原来我爸不是故意伤人,他是在拦住那个要毁了他家的人才动了手。可他把罪全扛了,因为那个人是我妈的情人周志强。

“周志强呢?”我问,“他现在在哪儿?”

“早跑了。”张磊蹲下去捡照片,“出事第二天就跑了,再没回来过。你爸替他顶了罪,他连个屁都没放。所以我爸后来一直后悔,觉得对不起你爸。他临终前还在说,林家大哥是个好人。”

我蹲下来,跟他一起把碎玻璃捡干净。照片上我爸的脸被划了一道口子,正好在眼睛的位置。我摸着那道裂痕,忽然很想哭。十四年,他一个人在监狱里,是不是每天都在后悔那天喝了酒?他会不会想起那个结拜的兄弟,想起那个跑了的人周志强,想起我?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你爸不让。”张磊站起来,“他说以前的事过去了,别让你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他让我来借钱的时候,还说如果我不答应,他也理解。”

我把照片收好,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从张磊家出来,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脑子里乱糟糟的。我爸替别人顶了罪,坐了九年牢,出来以后腿坏了,看大门存了几万块钱。他这辈子,值吗?

回到家,我爸正在院子里编东西。他坐在新轮椅上,腿上摊着一把红绳子,手指笨拙地绕来绕去。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笑了一下:“回来了?吃饭了没?”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那张碎了玻璃的照片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爸,”我说,“张磊都告诉我了。那个周志强,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手指攥紧了红绳,沉默了很长时间。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最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他叫周志强。你妈……跟他走了。”

“他在哪儿?”

“不知道。”我爸摇头,“走了之后再没回来过。你妈也跟他断了。我后来听说他去南方打工了,混得不好。”

“你替他顶了罪,他连个谢字都没有?”

我爸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绳,绳头在他指间绕来绕去。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晓晓,有些事不是为了谢才做的。当年我不顶,他进去了,你妈就真回不来了。虽然最后她也没回来,可至少……她走的时候,心里没恨我。”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头。十四年的牢狱,他的脊背弯了,腿也坏了,可他眼里没有任何怨恨。他只是在后悔,后悔那天喝了酒,后悔没留住我妈,后悔让我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

“爸,”我把他的手握在手里,那些老茧硌着我的手心,“以后我们一起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个周志强,我不找他。但你也别替他瞒了,我长大了,该知道的得知道。”

他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第十章

日子一天天过,我把我爸和李叔都接进了城。李叔一开始不肯,说老房子住惯了,后来我爸说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他才收拾了东西跟着来。我在城东租了一套三居室,一楼,方便轮椅进出。搬家那天,李叔把他那几盆辣椒也搬来了,摆在阳台上,绿油油的。

张磊他妈的医药费我后来又转了十万,手术很顺利,正在恢复。张磊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等忙完这阵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你好好照顾阿姨就行。

工作那边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回去之后项目进度落了不少,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每次加班到深夜,回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我爸坐在轮椅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歪着头打瞌睡。听见开门声就醒过来:“回来了?锅里有粥。”

李叔住另一间,每天早晨起来在阳台打太极,然后推我爸去楼下公园转一圈。两个老头每天有说不完的话,从村东头谁家娶媳妇到村西头谁家盖新房,聊得热火朝天。我有时候下班回来,就坐在阳台上听他们聊天,听我爸说以前的事,听李叔说村里的事。

有天晚上,李叔忽然说:“晓晓,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给你编的那个蚂蚱吗?”

“记得,”我说,“竹篾编的,绿眼睛。”

“你爸在里边的时候,我每个月去看他。有一回他跟我说,想学编蚂蚱。我说你学这个干啥?他说,等我出去了,给晓晓编一个。”

我转头看我爸。他正低头剥花生,耳朵尖有点红:“那时候想你,又见不着。就想学点东西,等出去以后哄你高兴。”

我没说话,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是甜的。

月底发工资那天,我带着我爸和李叔去吃了顿好的。我爸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清蒸鲈鱼和红烧肉,每样都尝了一口,说真好吃。李叔点了瓶酒,给三个人都倒上,碰杯的时候我爸眼眶红了。

“德顺,”他端着酒杯,“这九年,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李叔跟他碰了一下,“咱俩谁跟谁。”

我端着酒杯,看着这两个老头。一个替兄弟养了九年闺女,一个在监狱里糊了九年纸盒。他们什么都没说过,可他们什么都做了。

“爸,李叔,”我说,“敬你们。”

他们俩都看着我,然后一起笑了。那杯酒喝下去,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后来有一天,我收拾房间,在我爸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打开,是一张汇款单的存根,日期是上个月的,收款人那个名字我不认识。我拿着去问他,他支吾了半天,说是给老家的一个孩子寄的。

“谁家孩子?”

“周志强的闺女。”他说完就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在南方出了事故,人没了,留下个闺女跟着奶奶。我听说以后,就想能帮一点是一点。”

周志强。那个跑了的人,那个让我妈离开的人,那个让我爸替他顶了罪的人。他在南方打工出了事故,人没了。他闺女跟着奶奶,大概跟我当年差不多大。

我看着那张存根,又看了看我爸。他坐在轮椅上,手指还在绕红绳,已经能编出蚂蚱的雏形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些红绳上,红得耀眼。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爸,下个月我跟你一起寄。”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闪。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编他的蚂蚱,手指笨拙却认真。

窗外,李叔的辣椒红了。

尾声

后来我换了大房子,留了间书房给我爸。他在里面摆了个工作台,专门编中国结和蚂蚱,编好了就让李叔拿去公园送人。公园里的孩子都认识他,见了就喊林爷爷,他就笑呵呵地给每人发一个。

张磊带着他妈搬到了我们小区隔壁,老太太恢复得很好,偶尔在楼下碰见我爸,两人能聊半天。他们不提前尘往事,只说今天天气真好,谁家的花开了。

有一天我爸忽然问我:“晓晓,你还恨爸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恨了。”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你要好好的。”

我点头:“嗯,好好的。”

那天下班回家,客厅的灯亮着,我爸和李叔在阳台上喝茶。我爸把编好的一个红蚂蚱放在我手心里,眼睛像小时候一样亮。

“送你的,”他说,“这回是爸亲手编的。”

我攥着那只蚂蚱,喉咙发紧。窗外夕阳正好,把整个阳台染成暖橘色。李叔站起来去收辣椒,我爸在身后喊他慢点。

我坐在他们中间,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院子。枣树还在,夏天还在,爱我的人还在。

这就够了。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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