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许梅,五十五岁,退休三年,每月八千退休金到账。刚退了休那会儿,弟媳在家族群里阴阳怪气了一句"还是姐命好,坐着拿钱",她没回。

这个月母亲养老费该划账了,按照约定姐弟各出三千五。电话是晚上八点打来的,弟弟许强声音带着工地回来后的疲惫,语气却像攒了八辈子的火:"姐,你一个月八千,多拿三千五能穷死你?我累死累活才挣多少?妈不是你一个人的妈吧?"

他嗓门越来越大,字字往她脸上砸:"你有钱不舍得花,逼着亲弟弟砸锅卖铁,你良心让狗吃了?"

许梅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阳台上的绿萝垂下来,她想起来这盆花是母亲去年住院时,她在花市顺手买的。那时许强说工地上走不开,连医院都没去一趟。

她等弟弟喘气的间隙,平静地开口:"你算过妈去年住了几次院吗?"

对面愣了一秒。

"四次。每次押金两万,我刷的卡。"许梅声音不高,"降压药、胰岛素、骨密度针,每个月跑三趟医院开药,一次一千多。换季的蚕丝被、护膝、足浴盆,全是我网购寄过去的。你给妈买过一双袜子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强大概没想到,姐姐没有跟他吵,只是报了一串账。

许梅继续说:"三千五只是妈吃饭的钱。大病、住院、护理,哪一笔不是我兜底?你以为我八千全剩?上个月妈做白内障手术,自费部分一万六,我问你开过口吗?"

许强的呼吸重了,他嗫嚅着:"那……那你也没说……"

"我说什么?你结婚那年爸妈给你凑了二十八万首付,我嫁出去就一间小屋,连床被子都是婆家打的。"许梅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意,"你儿子上私立幼儿园,妈偷偷从养老金里给你贴了两年。我呢?我闺女考研,我问家里借过一分钱没有?"

许强彻底不出声了。他听见听筒里姐姐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说:"我今年五十五,腰肌劳损不敢去理疗,嫌贵。妈的每一次检查单我都留着,你要不要来看看?"

黑暗里,他想起母亲去年冬天念叨的一句话——"你姐比我先老,她头发白了。"

许梅最后说了一句:"从下个月起,妈的医药费平分。你拿不出就分期,我不催你。但你记住,我不欠你,也不欠这个家。我干了一辈子会计,算得清账,也算得清人心。"

电话挂断后很长时间,许强蹲在出租屋门口没动。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他翻到和姐姐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三年前,她发来的"妈今天体检指标不错",他回了个"哦"。

他忽然想起姐姐出嫁那天,父亲把存折递给他的时候,姐姐在角落里给母亲梳头,梳得很慢很慢。

凌晨一点,许梅收到一条短信,来自许强:"姐,三千五我转过去了,多的我下个月补。对不起。"

她放下手机,看了看床头柜上一摞泛黄的缴费单,最上面那张写着母亲的名字,日期是六年前。她把单子收进铁盒,盒子里还有一张老照片——姐弟俩分吃一根冰棍,她让着弟弟,让他先咬最大的那口。

窗外的月亮很大,照着两个城市里睡不着的成年人。有些账能算清,有些情分算不清,但至少从今晚起,许梅决定,不再一个人扛着算盘过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