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称呼,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它牵扯出的是一整个时代:1920年代中后期,中共还是幼年政党,却把最有前途的一批年轻骨干送往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十来年后,这批人又在党内路线斗争、红军生死存亡、根据地肃反等一系列关键事件中,相互交织,扮演着迥然不同的角色。有人走到了中央舞台,有人倒在路上,有人滑向了对立面。
要弄清楚“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究竟都是谁,光背一串名字远远不够。更关键的是,看清这个群体是怎样形成,又如何介入党内路线斗争,他们各自的命运为什么会如此不同。
有意思的是,这个带“半”字的称呼,本身就带着一点揶揄意味,也隐含当时党内对他们的复杂态度。
一、从中山大学走出的那一群人
1925年前后,随着中国革命形势的发展,中共中央在共产国际的支持下,开始系统派遣党员赴苏联学习。莫斯科东方大学、军事学校等都接收过中国人,不过专门为培养中国革命干部而设的,是1925年正式成立的莫斯科中山大学。
从1925年到1929年间,中国共产党和国民党先后有数批青年被送到那里。年龄大多在20岁上下,出身有工人、有学生,也有少数原来出自旧知识阶层。后来被统称为“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的那29个人,就都在这一时期成为中山大学的中国学生。
“你以后想干什么?”有位同学在宿舍里不经意问过。
“回国打天下。”对方笑笑,“可现在得先把书读好,莫斯科不白来。”
这话听起来年轻气盛,却也点出了一件事:他们接受的是相对系统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教育和苏联式政治训练。课程中既有马克思、列宁著作的研读,也有关于党内组织、宣传、军事的实务教学。多数人对苏联经验十分推崇,自然也更容易认同来自共产国际的指示。
这一点,日后对他们在党内的立场选择影响极大。
到1929年前后,中山大学里的中国学生已经形成了一个比较稳定、彼此熟悉的圈子。王明、秦邦宪(博古)、张闻天(洛甫)、王稼祥、陈昌浩、杨尚昆、夏曦、沈泽民等,都在其中。他们年纪相仿,学习经历相近,政治话语体系甚至带着同一种“莫斯科腔”。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1929年,一次持续十天左右的中山大学党团会议上,围绕着政治路线和组织问题展开激烈争论。会后,在中共中央代表的影响下,这批以王明为代表的留苏学生被视作一个相对一致的政治集团,“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的说法,便由此见诸档案。
“半”的由来,历来有不同说法。较常见的一种解释,是当时党内认为他们在理论上认同布尔什维克,在对中国实际的把握上却并不成熟,因此用“半”来表示对其“布尔什维克化”程度的怀疑。当然,这种说法本身也带着当时党内斗争的色彩。
不管怎样,在那一刻,一个具有特殊标签的群体已经成型,成员全部出自莫斯科中山大学,这一点是相当清楚的。
二、王明与“左倾路线”的抬头
回国之后,王明在党内上升很快。到1930年前后,在上海的中共中央机关中,他已是重要人物之一。1931年,中共临时中央政治局成立时,王明进入最高领导层,并在一段时期内在名义上居于核心位置。
这也是“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在党内影响力最大的一个阶段。
当时的突出特点,是对共产国际指示的高度服从。在面对国民党反动力量和白色恐怖时,王明等人倡导所谓“左倾”路线,对城市工人运动、武装起义等有明显的激进倾向,又在农村根据地建设方面采取了某些“一切问题阶级化”等做法。这些做法与苏联经验有明显相似之处,却并不完全适合中国具体情况。
在后来的党史研究中,这一时期被概括为“左倾教条主义”在中央的统治,与王明及其同路人直接相关。
不得不说,这个阶段,王明确实拥有很大话语权。秦邦宪、张闻天、王稼祥等“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成员,与他有合作与分歧,但在组织构成上,的确构成了中枢中的重要一翼。
至于王明本人,此后命运转折颇多。抗日战争时期,他曾回到延安参与工作,后逐渐被边缘化。1956年,他在国外选择不再回国,叛逃苏联,定居莫斯科。1974年3月27日,王明在莫斯科去世,终年70岁。这一结局,使他的历史评价更加复杂。
三、博古、洛甫与遵义会议的转折
与王明同样出自中山大学的,还有秦邦宪和张闻天。他们的名字,与1935年的遵义会议紧紧联系在一起。
秦邦宪,字博古,江苏无锡人。早年参加革命,后赴苏联学习。回国后,他逐步进入中央领导层,长征前夕成为中央负总责的领导之一,在红军战略决策中占有关键地位。
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中央红军被迫进行战略转移。1934年秋开始的长征初期,红军损失严重,有很大程度上与当时采取的硬拼阵地战、机械执行外来军事主张有关。这其中,博古和外国军事顾问李德的共同指挥,是党史研究中反复讨论的对象。
1935年1月,中共中央在长征途中于遵义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会上,围绕此前军事指挥问题展开批评和检讨。博古作为负主要责任的中央领导人,受到严肃批评,并被免去负责军事的职务。这次会议的一个重要结果,是毛泽东在党和红军领导中的地位明显上升。
在这场会议上,另一位“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成员张闻天的态度非常关键。
张闻天,号洛甫,上海人,出身知识分子家庭。赴苏后同样在中山大学学习,回国后参与理论宣传和中央领导工作。遵义会议前后,他对此前军事路线持批评态度,在会议上支持改变以博古、李德为主导的指挥方式,并赞同毛泽东的军事主张。会后,张闻天被推举为中共中央负总责的领导人之一,在名义上取代了博古的位置。
可以看出,即便都被归入“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到1935年前后,这个群体内部已经出现明显分化。博古继续更多地坚持原有路线,张闻天则在关键时刻选择支持新的领导方针。
遵义会议之后,博古的角色发生变化。抗日战争时期,他曾赴苏联进行国际联络工作。1946年4月8日,他在从重庆赴延安的途中,因飞机失事遇难,年仅41岁。这次事故还夺去了其他多位中共重要领导人的生命。
张闻天则在此后长期担任重要职务,在党内理论和外交工作领域承担了不少任务。他的路线选择,使他在党史上的形象与早期“左倾路线”的联系相对淡化。
从他们两人的不同走向,可以看到,“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在重大历史转折点上出现不同选择的一个群体。
四、政治委员、宣传家与叛徒:分岔的道路
在“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中,还有一些名字,往往与具体战场或专业领域紧密相连。
比如王稼祥,安徽宣城人,1925年赴苏联学习。他回国后,在红军时期曾担任红军总政治部主任,在政治工作、干部教育方面具有较大影响。在1930年代的苏区和延安,他与张闻天、毛泽东等人都有密切合作。王稼祥在政治上也经历了曲折,但总体而言,他在党内长期坚持工作,其贡献在党史中有比较明确的肯定。
又如陈昌浩,湖北武汉人,同样是中山大学出身,后来成为红四方面军的总政治委员。红四方面军在川陕根据地实力强大,陈昌浩与徐向前等一起,指挥过多次重要战役。他在军事和政治上的表现,在不同史料中评价不一,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作为“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成员,在红军队伍中属于重量级人物。
值得一提的是,还有一些成员主要活跃在宣传、理论和组织工作方面。
“你身体不行,就暂时少跑一点。”身边战友曾劝他。
沈泽民只是摇头,说:“人手太紧,这会儿哪顾得上。”
这类细节,在一些回忆录中多有提及。可以看出,早期革命者中,因疾病早逝的并不少见,沈泽民只是其中较为知名的一位。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坚持到了最后。盛忠亮,湖南石门人,也曾在中山大学学习。回国后参与党的工作,后来在上海地下斗争中因为顾顺章叛变而被牵连。在极端残酷的审讯与软硬兼施之下,他最终放弃立场,加入国民党特务机构中统系统,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关于这一段,史料中的记载相对分散,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从被捕到叛变,经过了一段心理和政治上的剧烈变化。对于这样的个案,简单归入“软弱”二字,并不能说明全部问题,当时的环境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还有一些成员,如何子述(湖北广水人),在参加革命后被捕,最终牺牲在敌人的屠刀之下;又如何克全(凯丰,江西萍乡人),长期从事红军宣传、组织工作,在党内宣传系统中有重要位置。
同样的学习背景,到了现实中却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有人成为根据地骨干,有人英年早逝,有人叛变投敌,这种分化,恰恰说明“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这个标签,只是一个起点,并不是命运的终点。
五、杨尚昆、夏曦与肃反阴影
在“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群体里,有两个人格外容易被放在一起谈,一位是杨尚昆,一位是夏曦。
杨尚昆,重庆人,1926年入党,属于参加革命较早的那一批。赴苏学习后,他在组织、宣传方面显得很有能力。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他历任红军政治工作部门职务,参与红军宣传部、总政治部的领导工作。长征中,他随中央红军一起走过雪山草地。在后来漫长岁月里,杨尚昆历经多次政治风浪,曲折极大,但始终还在党内担任重要工作。
总体来看,他身上那种“留苏学生+红军政治干部”的双重身份,使他在党内的作用具有某种连续性。这与一些早期“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成员的短暂闪现不同。
夏曦,湖南益阳人,留苏后回国,被派往湘鄂西根据地。他在组织能力、执行力方面非常突出,却也以手段严厉著称。湘鄂西根据地在1930年代初期发生的肃反运动,与他有直接关系。在复杂的斗争环境中,为防止“AB团”等敌对势力活动,他主导了一系列大规模清洗,一部分无辜干部和战士遭到错误处理。
“你这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有干部当面质疑他。
“革命不是过家家,不能心慈手软。”夏曦的回答很硬。
这种做法,在当时极端艰难的环境下,是一种普遍存在的倾向,但湘鄂西的肃反规模之大、后果之重,在后来的党史整理中被一再反思。1936年2月,夏曦在转移途中落入敌手,被杀害,年纪也不大。
同样出自中山大学,一个在此后仍然长期活跃于党内高层,一个在30岁左右的年纪就终结了生命,留下颇为复杂的历史评价。两人的对比,很能说明一个问题:留苏教育给予的是共同的理论起点,但在实际斗争中,个人性格、所在环境、上级授意等因素,都会将道路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在这些人之外,群体中还有一些较少在大众视野中出现的名字,如孟庆树——王明的妻子之一,曾在妇女运动领域起过一定作用;还有若干同学,散见于各地苏区的组织、宣传、地方武装工作中,他们的名字或许不那么耀眼,却也构成了这29人群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六、“半布尔什维克”这顶帽子意味着什么
说了这么多人物,再回头看“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这个称呼,本身就有很多值得玩味之处。
从字面看,它来自“布尔什维克”一词。布尔什维克原指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中的多数派,后来成为苏联共产党的自称。在1920年代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语境里,“布尔什维克化”往往意味着更加坚决地贯彻马克思列宁主义,更加严格的组织纪律,更加重视无产阶级政党建设。
那么,“半布尔什维克”又是什么?既不是“孟什维克”,又不是“完全布尔什维克”,有些似褒似贬的意味。
结合当时党内的语境,不难理解,给这29人贴上“半布尔什维克”的标签,一方面承认他们有较完整的苏联式理论训练,是“布尔什维克化干部”的代表;另一方面,也隐含着批评:他们在处理中国实际问题上,存在照搬教条、脱离实际的倾向。
从历史结果看,这个群体中,有人确实在“左倾路线”形成并延续中起过重大作用,尤其是王明。另一方面,也有人在关键节点上选择站在纠正错误路线的一边,比如张闻天;还有人如杨尚昆,在长期实践中逐步调整行为方式。
因此,把“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简单理解成一支固定、统一、终身不变的“派别”,显然是不准确的。这个称呼更像是一个历史瞬间的标签,背景是1929年中山大学“十天大会”,对象是一群有共同留学经历、在一段时间内政治立场大体接近的年轻干部。
这些人回国后,先后进入党的各个层面;随着环境变化,他们中的很多人经历了立场调整、路线选择乃至个人命运的剧烈震荡。标签没有变,人却分道扬镳。
从更大视角看,“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所反映的,是中共在探索中国革命道路过程中,如何处理“苏联经验”与“中国实际”的关系。留苏学生天然更尊重莫斯科的权威,这在党还是幼年政党时,曾提供过理论上的支撑和组织上的帮助,但当这些经验被僵化为教条时,也导致了严重的错误。
这种张力,集中在王明与博古等人身上,也折射到他们的许多同学身上。
七、29张面孔背后的时代剪影
从1925年第一批青年踏上莫斯科的火车,到1946年博古遭遇空难,再到1974年王明在莫斯科去世,“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这一群体的历史轨迹,大致横跨了半个世纪。其间,有1929年中山大学的激烈争论,有1930年代苏区的反“围剿”和肃反,有1935年的遵义会议,也有延安时期的思想调整和干部改造。
如果把29张面孔摆在一张大桌子上,会看到这样几种典型道路:
一种,是像王稼祥、杨尚昆那样,早年留苏,后来在较长历史周期内不断调整实践,最终在党和国家领导体系中留下了稳定位置;
一种,是如博古、沈泽民、何子述那样,在壮年时期就在战争或疾病中失去生命,他们在历史上留下的,是某一段特定时期的定格形象;
还有一种,是夏曦、陈昌浩那样,一方面做出过重要贡献,另一方面又与一些严重错误事件纠缠在一起,评价很难简单下结论;
再有,就是盛忠亮那样,在极端环境下叛变,成为反面教材的例子。
同一个起点,却出现了如此多的走向,这本身即说明,革命队伍内部从来不是单色的。
从党史研究的角度看,“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具有几层意义。
其一,他们是中共最早一批系统接受苏联教育的干部,体现了党与共产国际、与苏联之间在1920年代的紧密联系。莫斯科中山大学在中国革命史上的特殊地位,很大程度就是通过他们体现出来的。
其二,他们介入党内路线斗争的方式和结果,清楚地展示了理论与实践、教条与创造性运用之间的矛盾。王明路线的兴起与失势,博古在遵义会议上承担的责任,以及张闻天的转向,都是这一矛盾的具体体现。
其三,这个群体内部命运的分化,反映出革命时代个人抉择的分量。相同的教育,未必导向相同的人生;在枪林弹雨、政治斗争、电讯来往极为有限的年代,每一次关键时刻的立场表态,往往决定了此后几十年的道路。
“后来你后悔吗?”假如今天有人能坐在桌旁,问问这些已经远去的人物,大概会得到截然不同的回答。有的人可能会坦言当年认识有限,有的人或许仍然坚持自己当初的判断,也有人已没有机会给出任何解释。
可以确认的是,那29个人,确实在中国共产党早期发展史中留下了明确的印记。他们有功有过,有光亮也有阴影。了解他们,不是为了简单地贴标签,而是借由这一群体,看清当年党内路线之争、国际影响与本土实践的复杂纠葛。
而“我党史上,28个半布尔什维克,分别都是谁”这个问题,真正的答案,其实不只是一串名字,更是一段被刻在年代缝隙里的集体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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