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人·故乡事丨七秩麦风存暖意，崇文树志润平生|向阳|知青|读书|麦风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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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秩麦风存暖意，崇文树志润平生

■马月娟/文

每当麦子熟了，我的记忆里总是翻腾出那些麦收往事，50多年过去了，一向懒惰的我觉得必须拿起笔来，记录下那个岁月里留在我生命和骨子里的两个最重要的女人间的故事，我的母亲和知青姐姐！

岁月清浅，流年不语。每逢芒种将至，田野金浪翻滚，浓郁的麦香漫遍乡野，我总会深情回望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岁月。那是一段物质匮乏、生活清苦的时光，我家家底单薄、子女众多，日子过得朴素拮据。可清贫从不潦草生活，我的母亲，以一生的勤劳干净、敦厚善良，守着淳朴家风；那年下乡的女知青，以温良学识、坚韧品行点亮我的童年。一帧麦收旧景，一段温暖往事，成为浸润我半生的人生底色。

七十年代的农村，家家户户靠农耕度日，粗茶淡饭为常，细粮新衣皆是稀罕。我的母亲，是乡里远近皆知的勤快妇人。她身形清瘦挺拔，常年躬身劳作，手掌布满薄茧，却格外灵巧麻利。常年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褶皱平整、洁净无尘，乌黑的发丝总是整齐挽起，眉眼温善谦和，待人始终面带暖意。再苦再累的日子，母亲也从不懈怠居家琐事，天未破晓便起身洒扫庭院、擦拭屋舍，动作干脆利落，屋里屋外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母亲常对我谆谆教诲：“家穷不能脏乱，人贫不能心狭。勤快立身，干净立家，待人以诚、敬善崇文，便是咱家最好的家风。”这句朴素箴言，从小深深镌刻在我心底。

那年盛夏麦收紧迫，抢收小麦是全村头等大事。城里知识青年下乡支农，助力乡村麦收劳作。父亲身为村里的生产队长，处事公正、责任心强，全权负责知青的接待与安置工作。体恤知青远道而来、吃苦支农，父亲主动将一位体弱的女知青安排到我家居住照料。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母亲满心热忱，当即着手精心筹备。她二话不说，把家中采光最好、最干爽通风的正房东屋腾空收拾，这是我家最好的房间，平日里我们姐弟几人从不敢随意占用。母亲手脚麻利，快速搬挪杂物、清扫蛛网尘埃、擦拭门窗桌柜，一遍遍细致打理，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为了让城里来的姑娘住得安心舒适，免受蚊虫滋扰，母亲翻出珍藏的完好窗纱，一针一线仔细钉牢窗棂；翻晒出家中最厚实干净的棉布被褥，铺得平整舒展；又挂起崭新的老式圆顶蚊帐，细心掖好每一处边角，尽数备好防暑防蚊的一应物件。清贫之家，倾尽所有热忱与细致，只为善待远道而来、助农劳作的知青。

年幼的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忙碌不停的身影，满心疑惑，轻声问道：“娘，咱家日子本就拮据，好屋子好被褥本就不多，为何全都留给外人呀？”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计，温柔抚过我的头顶，语气恳切而庄重：“孩子，这些城里的读书人，舍弃安稳舒适的生活，背井离乡来乡下帮咱们种地收麦、建设乡村，最是可敬可贵。读书人知礼明义、心怀家国，咱们乡下人，更要懂得敬重知识。待人真心、处事厚道，这是做人的本分，也是咱家代代相传的规矩。”母亲朴实通透的话语，让我年少懵懂的心里，第一次懂得了何为善良、何为敬重。

母亲深知知青爱读书、爱写字，便悄悄翻出家里压箱底、我们平日半点舍不得动用的珍贵物件。那时候乡下普遍清贫，家家户户夜里都靠昏暗的煤油灯照明，熏得满屋黑烟、刺眼呛鼻。洁白的洋蜡烛、崭新的手电筒，在当年是极其金贵的稀罕物，家里珍藏许久，平日里再黑的夜、再急用的时候，母亲都舍不得拿出来点一根、用一次，专门留着应急待客。

为了让知青姐姐夜里读书写字不伤眼睛，母亲细心备好了整盒崭新蜡烛、擦得锃亮的老式手电筒，放在她床头手边，方便随时取用。

更让我难忘的是，母亲还取出家里珍藏多年、一直舍不得用的一支银色钢笔和一本崭新硬皮笔记本。那是家里最体面、最珍贵的文具，我们姐弟几人平日连碰都不敢随便碰。母亲轻轻抚平本子边角，把钢笔擦拭干净，整整齐齐放在知青姐姐的书桌前。

那一刻我深深懂得，母亲的善良从不是表面的客套，而是掏心掏肺的真诚。自己吃苦、自己俭朴，却愿意把家中最珍贵、最舍不得的一切，尽数赠予敬重的读书人。

知青姐姐进村那日，母亲早早梳洗整装，也让我穿戴整齐，随后去村口静静等候。望见知青队伍缓缓走来，她快步上前，眉眼含笑，主动接过姑娘的行囊，言语温和热忱，周到细致的模样，瞬间驱散了女知青初至异乡的陌生与局促。

初见知青姐姐的模样，时隔半生依旧清晰如初。她不过二十出头，梳着两个麻花辫，身形纤细柔弱，肤色白皙温润，眉眼清秀灵动，自带书卷清气。一件朴素整洁的白的确良衬衫，干净素雅、落落大方。她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斯文有礼，待人谦和，没有半分娇气与傲气。与常年风吹日晒的乡村姑娘截然不同，她沉静坚韧、知书达理，周身温润儒雅的气质，让年少的我心生满满的敬佩与仰慕。

入住我家后，母亲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生活起居、身体病痛事事上心，照料得无微不至。彼时粮食极度紧缺，白面馒头、土鸡蛋是麦收时节最珍贵的细粮。我们姐弟几人年纪尚小，嘴馋好动，日日盼着能吃上一口白面吃食。可母亲每一次做饭，都会将为数不多的白面、鸡蛋优先留给知青姐姐，让她补充劳作消耗的体力。我们依旧粗茶野菜、粗粮果腹，虽有羡慕，却在母亲的言传身教中，早早学会了体谅与礼让。

白日里，知青姐姐迎着炎炎烈日下地割麦，柔弱的身躯日日躬身劳作，毒辣的阳光灼肤，锋利的麦芒刺体，日复一日的重活让她肩背僵硬、腰背酸痛，体内淤堵积滞，每到夜晚便浑身疲惫、难以安睡。

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夜夜不辞辛劳为她调理身体。夜深人静之时，母亲便拿出珍藏的火罐与理疗工具。她手法娴熟轻柔，先缓缓揉捏姑娘僵硬的肩颈腰背，一点点疏通紧绷淤堵的经络；再精准拔罐祛湿散寒，消解日间劳作的疲惫湿热。遇她劳损过重、身体淤毒深厚，母亲还耐心细致地为她挑羊毛疔、疏解积滞，动作轻柔稳妥，小心翼翼。日复一日地悉心调养，一点点抚平了知青姐姐的劳作伤痛，让她在艰苦的农忙中得以安心休养。

日间知青下地劳作，母亲在家中亦是片刻不闲。洗衣做饭、缝补、晾晒被褥、打扫庭院，将小院打理得井然有序、温暖整洁。她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着底层劳动者最纯粹的善良与真诚。

朝夕相处的数月时光，是我一生珍贵的启蒙。母亲勤劳自律、干净坦荡、敦厚善良、以诚待人，用一言一行教会我立身之本、处世之道；而知青姐姐温文尔雅、博学谦逊、坚韧向阳，劳作之余耐心教我读书识字，为我讲述山外的世界、书本的道理。她见我格外好学、满心向往知识，便将自己随身带来的一本《新华字典》赠予我，叮嘱我多识字、多读书、长见识。那本泛黄的字典，是我童年最珍贵的礼物，我小心翼翼珍藏至今。这本字典，为我打开了文字与知识的大门，让我从此笃信读书可贵、学识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