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写了几篇批判秦制的文章,评论区有人坐不住了。他们说我是“站在几千年后上帝视角做出的评判”,说这是“典型的历史虚无主义”。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你拿现代标准去苛责古人,你懂什么叫历史唯物主义吗?”
好,那我今天不聊秦制了,专门聊聊这个“历史虚无主义”的帽子。
历史虚无主义这个词,在学术上有明确定义:它指的是否定历史的客观规律、否定历史发展的内在逻辑、把历史看成可以随意剪裁和编造的工具。比如有人说“岳飞不是民族英雄”——那是历史虚无主义。比如有人说“抗日战争是共产党打赢的”——那是历史虚无主义。比如有人说“南京大屠杀不存在”——那是历史虚无主义。
但批判秦制算不算历史虚无主义?当然不算。因为秦制作为一套政治制度,对当时的人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是有大量史料可以佐证的——秦律竹简出土了,当时的兵役徭役制度清清楚楚记载在里耶秦简和睡虎地秦简里;《史记》里“天下苦秦久矣”六个字也不是后人编出来的。我们批判的不是“秦朝存在过”这个事实,而是“秦朝用什么样的方式统治百姓”这个具体的历史实践。这个实践对当时的人民造成了痛苦,这种痛苦被记录下来了,我们今天把它说出来,有什么问题?
难道只有歌颂秦朝才是“正确历史观”?难道指出秦始皇修长城累死了上百万人就叫“虚无历史”?那些被征发去修长城、修阿房宫、修骊山陵墓的民夫,他们不是历史的一部分吗?他们的尸骨埋在长城地基里,就不配被后人记住吗?到底谁在虚无历史?
二、“上帝视角”是一个伪命题
有人说我站在“几千年后的上帝视角”批判古人。这个说法本身就站不住脚。
首先,任何历史研究都需要一个参照系。如果没有参照系,那所有历史都是“本来如此”,谈不上研究,也谈不上教训。难道历史研究就只能是一句“古人自有古人的道理”就结束了?那我们读历史干什么?我们读历史不就是为了知道哪些做法是对的、哪些做法是错的、哪些制度害了人、哪些制度救了人吗?如果所有历史都不能用今天的眼光去审视,那历史就变成了一堆不需要被理解的往事,跟考古挖出来的坛坛罐罐有什么区别?
其次,批判秦制需要“现代标准”吗?不需要。商鞅推行连坐制,让邻里互相告发,一个人犯罪邻居不举报也要受罚,这在当时的人看来就是恐怖的。秦朝百姓“乡里皆恐惧,莫敢言谁何”——史书都写了。秦始皇征发七十万民夫修骊山陵墓,很多人死在工地里,史书也写了。这些痛苦不需要“现代价值观”才能感受到,在当时就是实实在在的苦难。我们今天只是把这些苦难说出来,不需要拿任何现代标准去评判,只需要承认一个最简单的事实:让百姓活不下去的制度,就是坏制度。这个标准,两千年前成立,两千年后也成立。
那些说我“上帝视角”的人,其实是在干一件事:他们用“时代局限”四个字,把一切暴政都合理化了。在他们眼里,因为古人“只能那样”,所以再残忍的做法都可以被原谅。这种逻辑推到极致,那就是任何暴政、任何压迫,只要发生在“古代”,只要贴上“历史局限性”的标签,就都是合理的。这不是历史研究,这是给暴政找台阶下。
我再说一个更尖锐的观点:那些把秦朝捧上神坛、把秦始皇说成“千古一帝”、把秦制说成“历史必然”的人,才是真正的历史虚无主义者。
为什么?因为他们在用一种宏大的叙事,盖住了具体的、个人的、真实的痛苦。他们只看到“统一六国”这个结果,却看不到统一过程中死了多少人;只看到“书同文车同轨”这个成就,却看不到焚书坑儒对文化的摧残;只看到“修长城”这个功绩,却看不到长城脚下累累的白骨。他们把历史的全部意义寄托在“国家强大”这四个字上,而“国家强大”的代价——那些被碾碎的普通人的人生——被他们一笔勾销了。
什么叫虚无?把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痛苦和压迫的历史过程,简化为一个“伟大功绩”的标签,就叫虚无。把人命当作制度的燃料,然后歌颂制度本身,这就叫虚无。回避了所有具体的苦难,只留下一个金光闪闪的“千古一帝”,这就叫虚无。
我批判秦制,恰恰是在反对这种虚无。我是在把那些被宏大叙事淹没的普通人的苦难重新打捞出来。我不认为“统一六国”这个结果可以洗白秦制对人性的摧残。我不认为“历史必然性”可以成为暴政的挡箭牌。如果你非要说我“虚无历史”,那我只能说:我虚无的是那种把暴政当荣光的虚伪历史。
四、批判历史不等于否定历史
还有一个常见的混淆:批判秦制,不等于否定整个中国历史。我的文章里写得很清楚,秦朝之后的两千年,历代王朝都在秦制的框架里打转,但这不代表中国历史只有秦制这一条线索。中国历史上有过灿烂的文化、伟大的思想、不屈的精神,有张载的“为天地立心”,有范仲淹的“先忧后乐”,有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些同样是历史的一部分。
批判秦制,是在制度层面指出它的残酷性和局限性,不是在否定整个文明。一个能正视自己制度缺陷的文明,才是自信的文明。一个连说一句“秦制太残酷了”都要跳起来骂人的群体,恰恰暴露了他们内心深处的不自信——他们害怕一旦承认秦制有问题,就会动摇整个历史的合法性。可历史不需要你给它找合法性,历史就是历史,有光明也有黑暗,有伟大也有残忍。承认残忍,不耽误你记住光明。
五、那些说我“历史虚无主义”的人,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说到底,那些骂我“历史虚无主义”的人,他们真正怕的不是我虚无了历史,而是我揭开了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他们不愿意看到秦制本质上是一套榨取制度,不愿意看到“盛世”两个字背后是百姓的累累白骨,不愿意看到中国历史里有那么漫长的黑暗时期。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伟光正的历史叙事,皇帝都是圣明的,制度都是合理的,百姓都是幸福的。任何打破这个叙事的言论,都会被他们扣上“历史虚无主义”的帽子。
但历史从来不是干干净净的。历史上充满了压迫、反抗、痛苦和牺牲。正视这些,不是虚无历史,而是尊重历史。反过来,把黑暗洗白成光明,把压迫包装成必然,把暴政美化成功绩——那才是对历史最大的虚无。
我还会继续写秦制,继续写那些被宏大叙事碾碎的普通人。如果这被叫做“历史虚无主义”,那我就是。而且我会虚得更彻底一点——把那些被虚化了两千年的普通人的悲欢,一个一个地挖出来,放在阳光底下。
让那些说“历史虚无主义”的人,好好看看。到底谁,在虚无谁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