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6月,夏威夷的暖风吹不散病房里的暮气。
一位跨越了世纪的老人,陷在轮椅的软垫里,浑浊的眼睛费劲地打量着面前的老太太。
老头子是张学良。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四弟妹谢雪萍——也就是四弟张学思的遗孀。
这两人的一见,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三十年的阴阳两隔。
因为早在1970年,张学思就已经撒手人寰。
弟媳妇把一本厚相册递到他膝盖上,翻开来,全是老四这辈子的影像。
张学良盯着那些黑白照片,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
别看这位少帅当年风光无限,可要是问他这辈子最服气谁,还得是他那个四弟。
回想当年,他跟张治中掏心窝子时说过,自家那七个兄弟里,老四是他心尖上的人。
这孩子心气高,脑子活,肯下笨功夫,一点都不像个大宅门里养出来的公子哥。
这话乍一听,像是当大哥的偏心眼。
可你要是把日历翻得长远点,就会咂摸出另一层味道:这里头藏着的,是张学良对自己那本没算明白的人生账本的悔意,还有对另一条没走成的路的羡慕。
这哥俩,同一个爹妈生的,起跑线也没差半寸,可最后活出来的样子,那是天差地别。
咱们把日历这一页翻回到“九一八”事变前后的日子。
那会儿的张家哥几个,生下来嘴里那是含着金镶玉的。
老帅张作霖那是按照“枪杆子底下出政权”的路数来调教儿子的,没事就领着他们看大兵操练,灌输的都是军阀那一套。
照老理儿,张学思的人生剧本早就写好了:在大帅府这棵大树底下乘凉,弄个不大不小的官当当,娶房漂亮的姨太太,这就叫圆满。
可偏偏张学思把这剧本给撕了。
得益于母亲许氏的教导,张学思打小就是个“另类”。
出门不坐那气派的小汽车,身上不沾绫罗绸缎,大帅府少爷的那些臭毛病,他身上愣是找不着。
等到“九一八”那声炮响,张学良因为那一纸“不抵抗”的命令,把东三省给弄丢了。
一夜功夫,张学良成了人人喊打的“不抵抗将军”,这把火也烧到了正在读书的张学思身上,在学校里没少遭人白眼。
这节骨眼上,摆在张学思脚底下的路,其实就剩下三条。
头一条,当缩头乌龟。
接着当他的阔少爷,荣华富贵是有了,可这辈子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背着骂名过日子。
第二条,破罐子破摔。
学学那些败家子,抽两口大烟,找几个女人,把自己麻醉过去算了。
第三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彻底决裂。
张学思这小子有种,选了最难走的道。
他曾经像疯了一样冲进顺承王府,对着亲大哥抹眼泪,求大哥把毒戒了,把枪扛起来,打回老家去。
可那会儿张学良也是身不由己,陷在泥潭里拔不出来。
既然大哥这条船开不动,张学思心一横,自己造船。
1933年4月,有个叫王金镜的人牵线,张学思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这步棋走得那是相当险。
万一露了馅,别说大帅府容不下他,国民政府那帮人更是得要了他的脑袋。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想救这个国家,要想把“张家”这块招牌洗干净,就得跟那个封建军阀的家彻底拜拜。
提起这个弟弟,张学良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一来,长兄如父,他得护着弟弟;二来,他在弟弟身上,瞧见了自己做梦都想成为的那个影子。
1934年,张学思虽说入了党,可赶上特务队那帮人搞破坏,跟组织断了线。
他琢磨着,光有一腔子热血顶个屁用,得真刀真枪地学本事。
就在这档口,张学良玩了一手漂亮的“灯下黑”。
他把张学思塞进了南京中央军校第十期。
这招真是绝了。
把亲弟弟送到蒋介石眼皮底下学打仗,看似是羊入虎口,实则是最安全的地界。
有张学良这张老脸在,谁敢动张学思一根毫毛?
再者说,中央军校那是真练人,正好能把张学思打造成一把利剑。
结果也没让人失望,张学思在军校里那是出类拔萃,连张治中看了都直竖大拇指。
日子晃到1936年,天变了。
那是西安事变爆发的前夜。
张学良铁了心要联共抗日。
他派心腹孙铭久去西安探望张学思,话里话外透了风声,还让张学思在军校里留意人才,打算以后带回东北军用。
12月11日,一封急电发到张学思手里:立刻回西安。
要是没出岔子,张学思本来是能亲历西安事变的。
可老天爷跟开了个玩笑——张学思那会儿正在宣城野战基地摸爬滚打,压根没看着电报。
紧接着,12月12日,西安那边枪响了。
南京这边反应那是神速,当天晚上就把张学思给扣下了。
一直熬到12月25日,张学思冷不丁被放了出来。
他这才晓得,大局已定,大哥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了。
次日,张学思见到了张学良。
那会儿的张学良,心里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下场了。
可他对弟弟说的话却是:“我今儿有事,过个两三天就回西安,你明儿再来,我有话跟你细说。”
谁成想,第二天,天塌了,张学良被扣押。
这哥俩一松手,再见面就是下辈子的事了。
大哥进了笼子,胡宗南那帮人就开始打张学思的主意。
这时候,张学思又面临着一次生死抉择。
他没想着利用大哥剩下的人脉在国民党里混个一官半职,也没听军校那帮人的忽悠。
他随便编了个理由跟张治中请假,抬脚就上了北上的火车,哪怕路再远,也要去找党组织。
这不仅仅是选个阵营那么简单,这是他在给自个儿这辈子定性。
1938年12月,延安。
当张学思站在毛主席那间不起眼的窑洞里时,他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主席身上那件棉衣补丁摞补丁,屋里的陈设也就是几张木头桌椅。
这景象跟张学思从小看惯的大帅府比起来,简直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主席问他:“你是那个张学良的亲弟弟?”
张学思应道:“没错,我叫张学思。
后头改了个名,叫张昉。”
主席乐了,还担心这位“阔少爷”吃不了延安这份苦,问他缺不缺钱花。
张学思腰杆子挺得笔直:“我受得住。
那么多同志都能过,我张学思也不是泥捏的!”
在这片黄土地上,张学思不光找到了路,还撞上了缘分。
1940年,在延安清凉山,张学思碰上个叫谢雪萍的广东妹子。
这两人好上还有点戏剧性。
起初谢雪萍压根不知道骑马上这小伙子是谁,就觉得这人没一点架子,还特热心肠地让人去他窑洞取书看。
等谢雪萍晓得这就是“少帅的弟弟”时,心里是打过鼓的。
毕竟两家门第差得太远,阶级成分也不一样。
可张学思用实际行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在延安,他早把军阀少爷的皮给扒了,他是抗大的队长,住窑洞,干革命,哪样都不含糊。
那年秋天,两人就把事办了。
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排场,也没什么像样的嫁妆,有的就是一帮志同道合的战友和那一颗滚烫的心。
这两口子,手牵手一直走到了张学思生命的尽头。
再把镜头拉回2000年的那次会面。
谢雪萍给张学良带了条丝巾,说是特意送给大嫂赵一荻的。
一听赵一荻这三个字,张学良那张老脸瞬间变了颜色,死死攥着手帕,嘴里念叨着:“要是赵四走了,我这把老骨头恐怕也撑不住了。”
也就过了12天,6月22日,赵一荻走了。
转过年来的10月,张学良也跟着去了。
张学良这一辈子,活到了101岁。
可要说他真正“活着”的日子,好像就停在了1936年之前。
后半辈子,那是笼中鸟,看着身边的老伙计一个个成了土。
反观老四张学思,虽说命只活到了54岁,虽说也没少遭罪,可他这辈子是自己做主的,是热气腾腾的,是没留遗憾的。
那天在夏威夷,张学良瞅着弟弟的照片,心里头大概在琢磨:
当年那七个兄弟里,老四确实是活得最通透的。
他早早就把历史这笔大账算明白了,从那艘注定要沉的破船上跳了下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这大概就是为啥,被关了一辈子的大哥,会那么眼红这个早早就走了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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