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处机“一言止杀”的故事广为流传。不过,作为道家全真派的一代宗师,他的故事中难免加入后世崇拜者、追随者的美化和渲染。南大的赵益教授在《丘处机》一书中,对这位历史人物的形象进行了客观还原。
全书以丘处机离世为界,前半部分介绍人物,后半部分介绍教派。丘处机虽为汉人,但他生活的时代及地域和金代息息相关,反倒和南宋关系不大。作品以金代的创立开篇,一直讲到蒙古南下,将此时中原关中一带的社会动荡与百姓苦难娓娓道来,为道法的登场做好了铺垫。
王重阳和全真七子的简单介绍同样不是闲笔。在王重阳羽化后,同门师兄弟大多活跃在以京洛为核心的中原地区,唯有几人中年纪最轻的丘处机选择在磻溪隐修,后又移居龙门山苦修。这既与师父在终南山下选定“活死人墓”进行修行直接相关,又被看作一种地理上的主动疏离,为其日后独辟蹊径、开创教派新格局埋下了伏笔。
十三年苦行生涯给长春真人带来了巨大的名声。这种“以退为进”的“巧合”,接下来还会多次出现在他的人生中。应诏前往燕京之后,他同样没有留恋繁华的都市生活,而是选择东归家乡栖霞,继续修道立教。直到30多年后,他再度接到来自蒙古统治者的旨意,前往西域雪山面见成吉思汗。这种避世的姿态出自丘处机的内心,不过客观上也让金国灭亡没有对他本人及教派产生任何影响。
与传说中年近古稀仍毅然踏上西行之路的形象不同,丘处机起初对成吉思汗的征召是有些抗拒的。趋利避害,以及对蒙古未来是否有心入主中原持疑惑态度,是他犹豫的主要原因。然而,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在宣德停留期间,他意识到这次半被迫的西行不可避免后,于路途上反复思考如何将宗教使命与现实政治周旋相统一。
他在亲眼得见蒙古大军的屠城习惯后,最终将“止杀”的内容纳入对成吉思汗的劝谏之中。“没有长生之术,只有卫生之道”的坦白,让成吉思汗感到失望,但也实实在在打动了这位草原霸主。我们很难确定这次劝谏对于蒙古战争策略的改变究竟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但以诚立身的品质也让人们乐于将荣誉归于这位风尘仆仆的老人。
他与耶律楚材的恩怨,也为全真教随后的兴衰埋下了伏笔。两人由惺惺相惜最终转向分道扬镳,实际上就是释道两教势力在蒙古治下权力格局中的暗自竞争。丘处机带着教派信徒免除赋役的特权返回燕京,使全真教进入鼎盛时期,也让倾向佛教的耶律楚材心生不满。《西游录》和《长春真人西游记》仅隔一年先后问世,作者在对两部史料进行阅读后,对两方不同的视角进行了客观对比与剖析,也为全真教盛极一时后迅速衰败提供了深层次的动因解释。
后半部中全真教的发展轨迹与教派兴衰,虽然和政治权力的更迭深度绑定,但也离不开自身教义的变化和调整。后世掌教者的素质和修为只是一方面,真正的祸因其实早在丘处机离世前已经埋下——他默许甚至纵容弟子借政治庇护扩张道观、强占佛产,可曾想过将来会招致佛门的反扑与朝野的非议?当然,让一位年近八旬且饱经风霜的老人保持清醒纯属苛求,不过因果在释道两教中本就相通,放弃贯穿于全书中的“诚”,终究让全真教自食恶果。
整部作品虽然可以视为关于丘处机的个人传记,但作者在写作过程中吸纳了大量道家的哲学思想与修行理念。这与作者的主要研究方向有关,夹叙夹议的写法也带给读者一种沉静而内省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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