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中国科学治沙的第一颗沙障被牢牢钉进辽宁省彰武县的漫漫黄沙里时,没有人能想到,七十年后这片曾被黄沙逼得人退沙进的土地,会以“我在彰武有棵树”的温情叙事,成为全国县域发展路径探索中极具样本意义的标杆。进入“十五五”时期,在全国两千八百多个县域都在寻找差异化突围路径的当下,彰武的实践早已跳出了“治沙还绿”的单一生态命题,它把几代人战天斗地的精神遗产(“矢志不移、永不退缩、默默无闻、甘于奉献”的彰武治沙精神)、沙土地特有的农业禀赋、塞北与辽西碰撞的文化脉络都揉进了一个朴素却有温度的IP里,用“我在彰武有棵树”的根系,串起了从林业到农业,从文旅到商业,从体育到康养,从产业落地到研学教育的完整链条,为所有面临资源禀赋限制、找不到发展锚点的县域,趟出了一条“小切口撬开大格局”的可行路径。
很多县域在谋划发展时,总会陷入“资源焦虑”——没有出名的山水,没有雄厚的工业基础,没有特别叫得响的特色物产,似乎除了跟风搞千篇一律的农家乐、产业园之外没有别的出路,但彰武的探索实践证明,真正的禀赋从来都不是摆在明面上的现成资源,而是藏在县域发展的历史脉络里、刻在本土百姓的集体记忆里、长在脚下这片土地独有的气质里的独特印记。彰武的底色是“沙”,过去沙是发展的障碍,如今当人们把“治沙”的历史转化为“养沙”的特色,把“防沙治沙的精神符号”转化为“人人可参与的情感连接”时,劣势反而成了最难以复制的核心竞争力。
“我在彰武有棵树”这个IP“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它没有把自己局限在“公益造林”的窄范畴里,也没有生硬地绑定某个单一产业,而是放在“三北”工程这个宏大背景下,以“认领、认养一棵树”这个极低的参与门槛,把所有人对生态的向往、对精神价值的追求、对乡村建设的参与感都拉了进来,当一个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居民认领、认养了一棵彰武的治沙树,他和这片土地的连接就再也不是游客和景点的一次性关系,他会关心这棵树的长势,会想来看一看“自己的树”,会好奇这片种着自己树的土地上有什么样的物产、什么样的风景,而正是这些细碎的连接,为县域多元场景的链通埋下了最扎实的伏笔。
彰武作为辽宁省农业发展大县,这种连接首先便是落地在农业场景的升级上。过去彰武的农产品如沙泉米、黑豆、地瓜等,再好也只能走传统的农产品流通渠道,卖的是原材料的价格,农户赚的是辛苦钱,消费者也不知道这些农产品背后的生态价值。但有了“我在彰武有棵树”的IP之后,所有产自彰武沙土地的农产品都有了统一的情感背书和价值标签——这是长在治沙土地上的果实,是和你认养的那棵树同享一片阳光、一片水土的产物,消费者买的不再是简单的米或者地瓜,而是为自己参与的治沙事业提供的后续支持,是对这片土地生态价值的二次认同。当地的农户不需要再各自为战打品牌,只需要跟着IP的统一标准做种植、做品控,就能享受到IP带来的溢价,原来论斤卖的杂粮,现在做成IP联名的礼盒可以卖出原来两三倍的价格,原来愁销路的沙地农产品,通过认领。认养用户的定向采购和口碑传播,还没成熟就已经被预定,促进订单农业发展。更重要的是,农业生产的逻辑也跟着变了,原来为了提高产量可能会过度使用化肥农药,现在为了匹配IP的生态定位,农户将主动搞起绿色种植、有机种植,沙地的特质本来就适合杂粮生长,少用农药化肥反而更能凸显农产品的天然品质,反过来又强化了IP的“生态”属性,形成了农业生产和IP价值互相赋能的良性循环,这种从“卖产品”到“卖价值”的转变,是很多县域农业想做却始终找不到切入点的事,彰武靠“我在彰武有棵树”IP“巧妙”地打通。
农业“一产”的链条往延伸,文旅场景“三产”的联动更是水到渠成。现在很多县域搞文旅,要么是砸钱建人造景区,最后没人来变成烂尾工程,要么是守着自然景观却留不住人,游客逛一圈拍个照就走,根本带不动消费。彰武文旅产业的升级发展将是顺着“我在彰武有棵树”的用户需求“长”出来的:认领、认养了树的用户想来看自己的树,就需要有通往治沙林区的观光路线,需要有讲解治沙历史的向导,需要有地方住、有地方吃饭,于是当地的农户把自家的院子改造成了沙区特色民宿,把原来的家常菜做成了“沙泉宴”“杂粮宴”,当地招引落地新的品牌连锁酒店,游客来了不光能看自己的树,还能体验扎沙障、种树苗的治沙过程,能去沙地里摘瓜果、收杂粮,能看当地传统的非遗市集。
同时,彰武没有把文旅局限在“看风景”的传统模式里,顺着沙地的特色因地制宜搞起沙地越野、马拉松、徒步、露营这些体育场景,原来大家觉得漫天黄沙是缺点,现在成了越野爱好者眼里最棒的天然赛道,每年的“文旅+体育”活动能吸引全国各地几万名爱好者过来,这些人来了要消费、要住宿、要体验当地的服务,直接拉动整个县域的服务业发展。还有针对亲子群体的研学场景,很多学校把彰武当成了生态教育、爱国主义教育的基地,孩子们过来住几天,听老治沙人讲当年怎么和黄沙搏斗,父母携手孩子亲手种一棵小树苗,学唱《我在彰武有棵树》生态主题原创歌曲,去农业基地看沙地里怎么种出高产的杂粮,这种“行走的课堂”比书本上的知识生动得多,而研学团的到来,不仅带动了餐饮住宿的消费,还让当地的手工艺品、农特产品有了更多的销路,甚至通过参加研学和生态实践教育,吸引拉动了外界社会资本对县域投资,促进彰武县林下经济、生态康养项目发展。
很多人觉得IP是个“虚”的东西,但彰武的实践恰恰证明,当IP的情感认同足够强、用户基础足够大的时候,它能撬动的产业能量是难以想象的。过去彰武想招商,拿出的优势无非是土地便宜、政策优惠,和其他县域相比并没有突出核心竞争力,很多企业来了一看是沙区,觉得基础设施差、市场小,谈两句就走了。但现在有了“我在彰武有棵树”的IP,彰武的招商逻辑变了,他们不需要再跟其他地方比政策、比地价,而是跟企业讲IP的价值:你的品牌如果和“治沙公益”“生态价值”绑定,能获得多少用户的好感,能触达多少已经在IP里沉淀的高粘性用户,能在这片有全国关注度的土地上获得多少品牌曝光。于是搞生态农业的企业来了,他们看中彰武的沙地禀赋和IP的生态背书,投资建了有机杂粮加工基地,把彰武的农产品卖到了全国的高端超市;搞康养的企业来了,他们看中彰武的好空气、好水土,还有IP带来的客流量,在林区边上建了生态康养中心,专门接待想要远离城市喧嚣、体验慢生活的游客;搞数字经济的企业也来了,他们帮彰武搭建了IP的数智化平台,实现“线上+线下”双线闭环,能一键购买当地的农特产品,能预约民宿和研学活动,数智技术反过来又放大了IP的影响力。还有很多高校和科研机构主动找过来,把彰武当成了治沙技术、生态农业的试验基地,新的抗寒耐旱树种先拿到彰武试种,新的沙地种植技术先在彰武推广,科研成果在这里能直接落地转化,而技术的升级又进一步提升了彰武的生态价值和产业竞争力,“产、教、研、学、用”就这样在“我在彰武有棵树”IP的串联下形成了闭环,新兴产业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彰武的土地上。
更值得琢磨的是,整个IP的运营过程中,彰武并没有走“政府大包大揽”的老路,也没有完全交给资本去做最后变成脱离本土的商业项目,而是找到了“政府搭台、百姓唱戏、多方共赢”的平衡点。政府负责把好IP的定位关、品质关,守住“治沙精神”这个核心内核不跑偏,统一做IP的宣传推广、统一制定农产品的品控标准、统一规划各个场景的建设路径,避免出现恶性竞争、损害IP口碑的情况。但具体到产业的各个环节,政府不搞强制干预,而是把主动权交给本土的百姓和市场主体,整个IP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是在和用户、和本土百姓的互动中一点点长出来的。站在全国县域发展的维度来看,彰武的经验最珍贵的地方,就在于它没有依赖任何不可复制的稀缺资源,没有走“拼投入、拼政策、拼资源”的传统老路,而是把大家眼里的“劣势”变成了“特色”,用一个“小而美“的IP,打通了从生态到农业、文旅、产业、民生的全链条,给所有县域都提供了一个可以参考的模板。
现在很多县域发展都有两个常见的误区:
一个是贪大求全,看别人搞什么赚钱就跟着搞什么,今天搞新能源产业园,明天搞文旅小镇,最后什么都做不精,什么都没有竞争力;
另一个是割裂发展,农业归农业、文旅归文旅、产业归产业,各搞各的,互相之间没有关联,资源分散了不说,也形不成合力。
彰武的做法恰恰避开了这两个误区,它从自己最独特的“治沙历史”这个禀赋出发,聚焦“我在彰武有棵树”这个影响力IP打造,把资源向着这个IP上集中,然后用IP作为纽带,把各个分散的产业都串起来,农业为IP提供产品支撑,文旅为IP提供场景支撑,产业为IP提供价值延伸,反过来IP又为各个产业赋能,形成了“1+1>2”的效应。这种模式不需要有多么得天独厚的自然景观,也不需要有多么雄厚的工业基础,每个县域都有自己独特的历史记忆、独特的资源禀赋,可能是一段红色历史,可能是一种特色物产,可能是一门传统手艺,只要能把这些独特的东西提炼成一个有情感共鸣、有参与感的IP,都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差异化发展路径。
当然,彰武的经验也不是让所有县域都去搞“认领、认养一棵树”,而是要学习它“找准锚点、以点带面”的发展逻辑。每个县域在找自己的IP定位的时候,最关键的是要抓住三个核心:
第一是要“真”,这个IP必须是真正属于本土的,是从本土的历史、文化、资源里长出来的,不是凭空编造的空中楼阁,也不是照搬别人的成功模式,只有真的东西才有生命力,才能得到本土百姓的认同,也才能打动外面的用户;
第二是要“小”,IP的切口一定要小,不要搞大而全的概念,“我在彰武有棵树”就是聚焦“一棵树”,足够简单、足够具象,用户容易理解、容易参与,要是一上来就搞什么“彰武生态文旅大IP”,反而没人记得住,也没人有参与的欲望;
第三是要“通”,这个IP必须要有足够的延展性,能和本土的各个产业场景打通,不能只绑定某一个单一产业,不然发展的空间就太窄了,“树”这个意象就很好,既能和生态挂钩,也能和农业、文旅、教育、公益挂钩,几乎可以串联所有的生活场景,自然就能撬动多元的产业发展。
回头看彰武七十年的发展,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再到今天“点沙成金”,改变的不只是生态环境,更是发展的思路。过去人们总想着怎么“克服”自己的劣势,现在彰武告诉我们,与其费尽力气去补短板,不如换个思路把自己的独特性发挥到极致,劣势就会变成别人学不来的优势。“我在彰武有棵树”这个IP,本质上是把七十年治沙积累的生态资产、精神资产,转化成了可以持续变现的发展资产,这种转化不是一次性的,而是能源源不断地产生价值:树种下去会越长越大,生态会越来越好,IP的影响力会越来越大,产业的基础会越来越扎实,百姓的生活会越来越好,这是一个真正的良性循环,是符合“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发展路径。
正如“矢志不移、永不退缩、默默无闻、甘于奉献”彰武治沙精神,彰武人踏踏实实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韧劲,是不跟风、不盲从、立足自身禀赋找路径的清醒。县域发展从来都没有什么万能公式,也没有什么捷径可走,真正有效的路径,永远是基于自己脚下的土地,基于本土百姓的需求,因地制宜把独有的资源挖掘出来,把独特的故事讲好,让外面的人愿意来、愿意留、愿意为这里的价值买单,让本土的人愿意留下来、愿意参与建设、能享受到发展的红利。彰武的那棵树,不仅种在了沙地里,也种在了所有县域发展的探索之路上,它告诉我们,只要找对了方向,哪怕起点再低,哪怕条件再差,也能长出一片能遮风挡雨、能造福一方的繁茂森林。
当我们把视野拉得更远一点,就会发现彰武的实践,其实是中国县域高质量发展的一个缩影。在过去几十年的城镇化进程中,很多县域都成了城市的“附属品”,要么是给城市提供原材料和劳动力,要么是承接城市淘汰的落后产业,始终没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也没有形成自己的发展闭环。但现在,随着人们对生态价值、精神价值、文化价值的需求越来越高,县域反而有了城市没有的独特优势——好山好水好空气,独特的历史文化, slower的生活节奏,这些过去被认为是“落后”的东西,现在成了最稀缺的资源。彰武的“我在彰武有棵树”IP,就是把这些稀缺资源打包成了一个可以感知、可以参与、可以消费的产品,让城市的需求和县域的供给实现了精准对接,不需要搞大拆大建,不需要牺牲生态环境,就能实现县域的可持续发展。这种发展模式,既符合国家的生态文明建设要求,也符合乡村全面振兴的战略方向,更符合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自然有极强的生命力和推广价值。
未来的县域发展,拼的不再是谁的政策更优惠、谁的地价更便宜,而是谁能把自己的独特性发挥到极致,谁能打造出有辨识度、有影响力的IP,谁能把本土的多元场景打通,形成自己的发展生态。彰武已经先走一步,它用“我在彰武有棵树”证明了,哪怕是曾经的贫困沙区,只要找对了路径,也能走出一条生态美、产业兴、百姓富的大道,而这条道路,对全国两千八百多个县域来说,都有着极其重要的参考意义——毕竟每个县域都有属于自己的“那棵树”,只要用心去找、用心去养,都能长出属于自己的繁茂天地,都能在全国的发展版图上找到自己的独特位置。
作者:袁帅,中国城市发展研究院投资部副主任、新智派新质生产力会客厅联合创始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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