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过去四十年,沉浮起落,仿若一个小跟班,时代的风往哪吹,它就跟着往哪走。
计划经济时代,它是输出端,改革初期,它是试验场,城市化加速期,它又变成了资源池。
时代在变,县城的角色也跟着变。
一、计划时代。
1953年,统购统销开始,国家压低农产品收购价,工业品维持较高售价,中间差出的利润,拿来建工厂、修铁路、搞国防。
一搞就是三十年,通过工农产品剪刀差,农村向城市输送了约8000亿元的原始积累。
县城扮演的角色,是粮食调度站,是劳动力输出地,是工业品消费市场,目的就是养城市。
工业化初期,农业国转向工业国,都需要农业给工业“输血”,英国如此,日本也如此。
我们选择了通过县城这个管道来执行。
那个年代,县城内部结构稳定,社会高度均质化,干部、工人、农民之间的收入差距不大。
日子虽苦,但有盼头。
二、黄金十年。
1984年,中共中央发布4号文件,把"社队企业"更名为"乡镇企业"。
说白了,就是农村可以办工厂了。
1984到1994年,是县城经济最活跃的十年。
全国乡镇企业的数量从165万家增长到1888万家,从业人员突破一亿。
1988年,乡镇企业产值已占全国工业总产值的近三成,所谓“三分天下有其一”。
为什么这十年县城起来了?
第一,体制松绑,之前不让干的,现在让干了,生产力得到了集中释放。
第二,城市企业还在计划经济的惯性里没出来,乡镇企业灵活、成本低、接地气,反而跑在前面。
第三,县城留得住人,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有活干,进工厂、学手艺、挣工资。
县城黄金窗口期没持续多久,城市化如时代的浪潮,滚滚而来。
三、城市化。
1994年是个分水岭,分税制改革,文章《如何最快了解一个县城的财政状况?》详细拆解过。
分税制改革后,中央集中的财力大幅度提升,政府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城市经营。
1998年,住房商品化改革启动,城市的土地有了巨大的价值。
卖地、搞基建、招商引资、产业集聚、人口流入、土地进一步升值,这个循环在城市里运转起来。
城市化一旦加速,资源就会自然地向城市集中,资源往回报高的地方跑,这是经济规律。
工厂放到城市,物流成本低、配套全、好招人,企业自然往城市跑。
结果是,城市发展越快,县城被虹吸得越狠,县城又变成了往外送的角色。
人力资源,县城培养出来的大学生,毕业留在城里。
金融资源,居民存的钱,通过银行流向了城市。
四大行在县城的网点,本质是“吸储”,存款上存到省行、总行,投到城市的大项目里,文章《县城银行,你的存款去哪了?》有详细拆解。
土地资源,通过“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县城的建设用地指标调到城市用,土地增值收益主要留在城市。
人、钱、地,同时往城市送,县城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产业,又被抽走了。
四、县城阵痛。
县城从"发展主体"变成"资源输出端",从“自己造血”到“再次失血”。
乡镇企业黄金十年留下来的产业基础,在城市化浪潮中逐步转移或衰落。
厂倒了,活少了,人开始往外跑,消费缩了,县城商业没以前旺,公共服务还要维持,但财政越来越紧。
县城进入了一个比较难熬的过渡期。
当然,这个过程,很多国家都经历过,日本的地方城市在东京圈高速膨胀的时期,同样面临人口外流、产业空心化,韩国首尔以外的大多数城市,也面临被虹吸的问题。
这是经济规律,发展到一定阶段,资源和人口往核心城市集中,只是中国县城多,看着更剧烈。
五、县城分化。
江浙的县城,八十年代攒下了产业底子,城市化浪潮里没散,苏南的乡镇企业改制后变成了民营企业,老板是本地的,厂是本地的,供应链是本地的,税也留在本地。
中西部很多县城,乡镇企业一退,产业几乎归零,后来的招商,拉来的大多是外来企业,老板外地的,利润外地的,今天来明天走,产业没扎下根。
全国2000多个县,像义乌、昆山走出来的,是少数,大部分做了城市的配角,城市有的,不硬抢,城市缺的,补上去。
县城的命运分化,从根上就定了,而城市化加剧了它。
县城四十年的起落,不是悲剧历史,它是经济发展到这步的自然结果。
看懂它,不为停留过去,只为望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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