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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日头暖融融的,院里的石榴花刚爆出红点子,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食。日子像那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顾应怜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草鱼炖了一锅白汤,又炒了一盘青菜,贴了一圈玉米饼子。香味从灶房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饭菜端上来,五口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顾宜礼被放在旁边的摇车里,咿咿呀呀地啃自己的手指头。王大娘喝了一口鱼汤,连声夸鲜。顾长连咬了口玉米饼子,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李银锁问他。

“我在想,前些年这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啃饼子,院子里冷锅冷灶的!”他看了看李银锁,又看了看顾应怜和王大娘,“如今一桌子人吃饭,热闹。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李银锁低下头抿嘴笑,没说话。顾应怜抢着说:“那还不都是我嫂子的功劳!哥你要是敢对我嫂子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肯定,那肯定。”顾长连笑着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汤。

王大娘在一旁看得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她拍着膝盖说:“长连啊,你小子有福气。银锁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李银锁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王大娘说:“大娘,要说福气,我也有福气。当初从乱兵堆里爬出来,要不是遇到长连,我早就死在外面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大娘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李银锁的肩膀:“都过去了,如今好日子在前头呢。”

李银锁点点头,又抬起头来,看着顾长连说:“长连,如今日子安稳,我身子也爽快,我想回太皇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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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连放下碗:“好啊,上回我去岳父家,岳父岳母还念叨你呢,说你什么时候回去住几天。岳母还说,你出了月子该回趟娘家了,她给你炖鸡汤补身子!”

王大娘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正色道:“银锁啊,你要回太皇河娘家,这事得先跟祝夫人通个气。你想啊,太皇河一带谁不认识你?你这一回去,必然人人都知道了!丘家那边会不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王大娘继续说:“虽说你如今是顾家的人了,可你毕竟是从丘家出来的。祝夫人待你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盖房子的砖瓦、开荒的长工、逢年过节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祝夫人替你张罗的?人家这么待你,是把你当自己人。所以啊,你得先问问祝夫人的意思,这是礼数!”

李银锁点了点头,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被王大娘这么一说,更清楚了。她说:“大娘说得对,不能就这么贸然回去。这样吧,先让长连去我娘家跑一趟,跟我爹说我想回去的事。让我爹去找小蝶,让小蝶去问问祝夫人的意思。夫人要是觉得方便,我再回去。要是不方便,我就缓一缓!”

王大娘点头说:“这样最妥当!”

顾长连说:“行,那明天我就去。不过去岳父家不能空着手,我明天一早准备些东西!”

顾应怜在一旁插嘴:“咱们家有什么好东西能拿得出手?人家李家那么富裕,咱们送的礼怕是人家看不上!”

李银锁笑了:“你这丫头倒精明。不过送礼不在贵重,在心意。咱们这穷地方拿不出什么贵重东西,可有些东西太皇河那边反而不常有!”

顾长连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对!我明天上山采些野果子,再带些干菜。咱们这里的野山楂,晒干了泡水喝最开胃,太皇河那边可没有。还有咱们自留地里的干豆角,晒得干干的,炖肉的时候放一把,比什么都香。这些东西不值钱,可稀罕!”

“这个主意好!”李银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我爹在太皇河大户人家待惯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送野果子干菜,反倒新鲜,显得有心!”

顾应怜一听要回太皇河,眼睛瞪得溜圆,放下筷子拉着李银锁的胳膊:“嫂子嫂子,你要是回娘家,我也要跟去!我要一直服侍嫂子和小侄子,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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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银锁被她摇得身子直晃,笑着握住她的手:“好好好,我肯定带你去。带你去看看太皇河的大集市,卖什么的都有,绸缎铺子、点心铺子、首饰摊子,保准你看花眼!”

顾应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认真地说:“我不是去逛集市的,我是去照顾嫂子和小侄子的。换了地方我怕孩子不习惯,晚上哭闹的话,我起来哄!”

王大娘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发红。她伸手摸了摸顾应怜的头:“这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吃完饭,顾应怜和王大娘收拾碗筷,李银锁回屋给顾宜礼换尿布。顾长连在院子里转了转,看看天色,又看看墙角的农具,心里开始盘算明天去李家庄的事。

第二天天没亮,顾长连就进了林子。他背着一个竹篓子,拿着根长竹竿,在野山楂树下转悠。野山楂树上还挂着去年的干果子,经过一冬的风吹日晒,皱巴巴地缩在枝头,掰开一看,里头还是红艳艳的,酸甜味直冲鼻子。

他专门挑那些个大的、没生虫的摘,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摘了小半篓野山楂,他又拐到林子边的小菜地里。

地头的草棚架上晒着一串串干豆角,是秋天时候顾应怜串好挂上去的,经过一冬一春,干得透透的,用手一捏就碎。他选了最好的,用干荷叶包好,又装了些干茄子片、干南瓜条,林林总总凑了小半车。

回到家,李银锁看了看顾长连带回来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这些都洗干净晾过了,我爹肯定喜欢。野山楂这东西太皇河那边真没有,有一年夫人让小蝶给家里捎过一点,我爹泡水喝了半个月,天天夸!”

次日一大早,顾长连就换好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把东西归置好装进粗布袋里,码在平板车上。最后去牛棚牵了牛套上车。顾应怜给他烙了两张饼,又灌了一水囊凉茶。

李银锁站在院门口嘱咐他:“到了我娘家,跟我爹把话说清楚。先说我身子养好了,孩子也好。再说我想回去住几天,请他去问问祝夫人的意思。千万别莽莽撞撞的,显得咱们不懂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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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连一一应了,赶着牛车出了村口。春末的风暖洋洋的,老牛走得比冬天时候快了不少,蹄子在土路上踩出一串沉闷的响声。

到了李家庄,庄头陈攒金照例在庄口接着他。两人已经很熟了,陈攒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姑爷又来了?这回带的什么东西?”

“林子里的野果子和干菜,不成敬意!”顾长连把布袋给他看。

陈攒金接过来掂了掂,笑道:“这东西好,城里有钱都买不着。老爷前两天还念叨说嘴里没味,吃什么都发苦,你这野山楂正好派上用场!”

进了李府,李春生正在书房里看账本,听见动静迎出来。顾长连跪下磕了个头,李春生一把拉起来:“行了行了,别回回都磕,都是一家人!”

顾长连把布袋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李春生看见野山楂,果然高兴得不行,当即捏了一个掰开闻了闻:“就是这个味儿!这玩意儿太皇河这边不长,有钱没处买去!”

顾长连又把干豆角和干菜拿出来,李春生更高兴了,连声说:“好,好。你们在乡下日子过得紧巴,还想着给我带东西来,有心了!”

两人坐下喝茶,顾长连把家里的情况一一说了。李银锁身子养得好,顾宜礼白白胖胖,十亩地的麦子长势喜人,房子也住得舒坦。李春生听着,不住地点头。

说了许多家常之后,顾长连放下茶碗,“岳父,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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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生点头:“一家人,有什么事尽管说!”

顾长连心里一暖,“银锁想回太皇河看看,好久没见您和岳母了,心里挂念。可她想着自己从丘家出来,如今回来怕丘家那边面子上不好看,不敢贸然回来。她让我先来问问您的意思,最好能请小蝶去跟祝夫人说一声,探探祝夫人的口风。祝夫人要是觉得方便,她再回来!”

李春生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银锁能想得这么周全,比你爹我想的都周到!”他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去把小蝶请来!”

小蝶今天正好在家,她是来看孩子的,这会儿正抱着孩子在跨院玩。不一会儿,小蝶就来了。她穿着件青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给李春生行了礼,又朝顾长连点了点头。

李春生把银锁想要回来的事说了,让她回丘府走一趟,问问祝夫人的意思。小蝶当即应了,转身就往外走。顾长连心里暗暗庆幸,今天来得巧,正好碰上小蝶在家。要不还得等人去传话,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春生突然又叫住小蝶:“等等,把姑爷带来的野货拿上一些,到了府上分两半,一半给夫人,一半给杏儿夫人。她们家里不缺好东西,可这种乡野的稀罕物,保管喜欢!”

小蝶笑着答应下来,带着个小丫头出了门。她办事一向利索,这也是为什么祝小芝让她当女管事的原因。她从李家庄出来,坐上驴车,往丘家庄赶去。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小蝶低头看着怀里的野山楂。果子虽干瘪,却透着一股子酸甜。她想,银锁姐姐苦了这些年,如今真像这野山楂,经了霜反倒有了滋味。

她理了理鬓角,在心里把说辞又过了一遍,既要把顾家李家的礼数递周全,又不能让祝夫人觉得被冒犯。日影晃动,丘世裕家的五进大院子已经在前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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