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傅一波

从第一次见面到结婚领证,李金只用了四天,以至于他对四目相对的那一幕印象深刻。

“我叫李金,江西抚州人,干工程的。”

“我叫汤妍,2001年出生,贵州人,书读得不多,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能吃苦。”

各自介绍完,红娘往沙发上一靠:“李金,你条件怎么样?车房都有吗?”

“有三套房,有点存款。”李金回答。

见面谈话时间不到15分钟,话题是房子、存款以及婚后安排。没人问对方的喜好,也没人提起过去的情感经历。

 花果园内的婚介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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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果园内的婚介机构

那是2024年12月14日,贵阳市花果园写字楼一间挂着“相亲室”牌子的房间,李金和汤妍面对面坐着,三名红娘围坐在边上。

花果园因占地6000余亩,常住人口超40万而被称作“亚洲最大社区”。这里有数百家婚介机构,单身男女从全国各地赶来,用几天时间相遇、相识。他们来不及相爱,只要条件合适就签协议、领证结婚,完成人生一件大事。

47岁的徐亮在此经营婚介机构多年。他说这些单身男女来这的原因有很多,但目的只有一个:找到合适的人,尽快结婚。

抱着这种明确的目的,每一场相亲就像讲求效率的交易。一条闪婚产业链,将那些急于改变命运的人,推向失控的深渊。

25天的婚姻

李金被父母催婚好多年。在父母眼里,男人的使命是成家、立业。李金早些年做工程赚到点钱,算是立了业,接下来他想要成家。

他在老家江西相亲过几次,均以失败告终。他说,女方通常觉得他常年混迹工地,不算体面。而且,老家的彩礼实在太高。

2024年末,他在工地刷视频时看到一条信息:贵阳,介绍优质对象,7天领证,骗婚包赔。既然是无损模式,他随即花了五百多块钱车费,从江西来到贵阳花果园寻找未来。

这一年,他31岁。

彼时,是花果园婚恋产业兴旺时期。时代周报记者在天眼查以“婚恋”为关键词搜索,结果显示,花果园所在的贵阳南明区有287家婚恋机构,2024年新成立的就有80家。

 男女双方需填写的资料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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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双方需填写的资料表

李金选了一家婚介公司,工作人员递来几份表格,要填的内容包括房产、存款等,只有联系方式不需要写明。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为了防止男女双方绕开婚介公司私下联系。婚介公司甚至贴着提示牌:“禁止互加微信,违者罚款一万元。”

填完表拍过照片,李金的信息迅速出现在数个相亲群里。没过几天,红娘通知李金相亲,把他和汤妍送进相亲室,理由是“对方是会过日子的女孩,老实人”。

李金不知道对方是怎么选中自己,但他直言见面时就有触电的感觉。看起来话不多,是个内向的人,李金认为这种性格跟自己很合。

红娘认为双方眼缘契合,开始推进婚事。李金在婚介公司签了一堆协议,包括婚介服务协议、婚约,以及补充协议等。

协议的名头各不相同,但都有一项相同的保障:女方不会无理由轻易离开(婚),否则退还彩礼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如果存在隐瞒婚史、借婚姻牟利等情况,则退还全部费用甚至额外赔偿。

婚介公司还许诺:如果婚姻一年内出现问题,可以协助追回彩礼,或继续安排新的相亲对象。李金看着这一纸承诺,相信自己得到充分的保障,于是爽快地支付了16万元彩礼、6万元红娘费、5万元婚介费等,共计30.8万元。

见面第四天,李金和汤妍出现在婚姻登记处,办好结婚证。

既然是合法夫妻,他决定带汤妍回江西老家,让父母看看媳妇。但这段婚姻维持了25天,汤妍消失了。

 汤妍与李金办理结婚证之前,先行办理了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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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妍与李金办理结婚证之前,先行办理了离婚

在那25天里,他们因为回老家发生过数次分歧,第一次她要求先回自己家,第二次她要求拿钱,第三次她消失了。李金联系了她的父母、朋友后发现始终找不到她,于是选择报警,理由是汤妍骗婚

2025年3月,警方以诈骗为由立案调查。同年6月,汤妍被捕。再后来,检方的起诉书为李金揭开了真实的汤妍:因为债务缠身,她串通红娘隐瞒婚史,通过闪婚、闪离的方式骗取彩礼,多次闪婚后迅速消失。

汤妍的前夫也是江西人,离李金的老家只有10公里。与自己领结婚证的同一天,汤妍领了离婚证。而汤妍离开李金后回到花果园继续相亲,骗取彩礼。

李金自认倒霉,他从婚介公司要回了服务费。至于彩礼、红娘费,并没有如协议所说的退还。

婚恋市场的“包装术”

李金的遭遇在花果园不是孤例。

过去两年,因为闪婚引发的骗婚、彩礼纠纷、离婚诉讼会成为社交平台上的热点。徐亮是常年驻扎于此的婚介从业者,他直言,大部分人的目的确是结婚,而非行骗。但在婚恋市场,只要沾上了钱,就会变成生意。

包装是花果园婚恋市场工业化流水线模式第一步。

比如隐瞒债务情况。25岁的邢西雅在相亲前,因为美容和买奢侈品欠下数万元网贷。她告诉时代周报记者,红娘提醒她,如果男方知道这些,相亲可能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于是,在填写资料时,她没按真实情况写。

再如工作经历。邢西雅曾在KTV做酒水销售,但在相亲资料中,这段经历被优化成“美容公司销售”。

总之,所有灰色甚至不堪的过往,都可以包装优化。更重要的是,没人核实真假。

 刚收到服务费的红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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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收到服务费的红娘

徐亮说,包装很重要。“很多红娘都会提醒女生,第一次见面不要背奢侈品,不要化太浓的妆,尽量表现得朴素一些。”他说,因为男方普遍更在意对方是不是会过日子。

李金对此深有感触。他和汤妍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拿着一部屏幕碎裂的小米手机。红娘特意强调,这说明她不虚荣、懂得节俭,是个适合过日子的女孩。后来他才知道,那台小米手机是“包装”的一部分,汤妍日常使用的是一台新款iPhone。

男方也会包装自己的资料。

徐亮说,男方通常更主动修改自己的经济条件。“身高、体重、学历这些,不用别人提醒,他们自己就会改。”他说,“一个月工资五六千,可能会写成年收入十万元;村里的自建房,会说成县城里的商品房。”

一些不容易察觉的健康问题,也会被刻意淡化。徐亮接触的案例中,有男性患有高血脂、糖尿病等慢性疾病,担心影响相亲结果,曾询问是否可以在婚检报告上做文章,或者干脆不做婚检。

有需求,就有市场。在花果园,满足上述需求的包装有相应的配套服务。红娘和部分婚介从业者介绍,一份征信报告收费约1200元,一份婚检证明价格不超过1000元;至于学历证明,从数百元到上千元不等。

甚至还能雇人扮演家属。徐亮曾经接触过一个案例:男方瞒着父母闪婚,但女方坚持要求见家长。为了能尽快领证,男方委托婚介机构在当地寻找演员扮演自己的父亲。

在他看来,这些修饰行为的本质就是“骗”。但徐亮说:“如果所有资料都百分之百真实,很多婚姻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一家已经关闭的婚介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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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已经关闭的婚介机构

他也承认,自己扮演了助推者的角色,“毕竟我们是公司,需要促成交易的成功,否则吃什么呢?”

2025年春节前的一个月,徐亮促成了26对新人领证。为了庆祝当月业绩,他买了台全新的路虎越野车,烧油的,以此捍卫“传统”“可靠”的婚介印象。

只是,当这种修饰越过边界,原本为了促成婚姻而存在的服务为日后的纠纷埋下伏笔。

明码标价的婚姻

在这套婚恋流水线里,有一套公开而稳定的定价体系。

“闪婚的总费用在20万-30万”。徐亮说,其中50%-60%是彩礼,女方红娘的费用在5万-10万不等,婚介机构服务费大抵在3万-5万。

价格高低以女方的情况为依据,如已婚带孩子、已婚未孕或未婚的,男方所需要支付的介绍费不一样。未婚未孕的费用最高。

徐亮介绍,通常情况下,女方已婚带孩子的服务费大约在三万,彩礼不超过12万。已婚未孕的则会在前述的基础上增加1万左右服务费与彩礼。未婚女性则根据年龄、长相来划定,“年轻的,彩礼15万起,服务费也会高一些,但婚介费一般不会超过5万,红娘费不会超过10万。”徐亮解释。

婚介公司提供的服务包含提供相亲场地、双方资料匹配、勘验,以及与男女双方、红娘签订三方合同,提供一年的婚后担保。

在花果园混迹多年的红娘龙晓晓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在服务流程里,红娘和婚介机构并不直接产生利益联系。红娘像是一家专属女方的个体经纪公司,手中握有大量女性资料。因此,红娘在大部分情况下不会和一家婚介机构独家合作。

 5月中旬,围聚着不少人的婚介机构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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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中旬,围聚着不少人的婚介机构大厅

婚介公司设置一个能容纳30人左右的大厅,摆满沙发。每天上午11点前后,这里聚集不少男男女女,红娘会主动上前攀谈,寻找合适的客户。这算线下的生意。

线上,红娘会在婚介机构刊出男性资料时,给出手中的资源让婚介进行匹配,以此获取介绍费用。

为了尽快促成婚姻、保证女方能获取最大利益,红娘会在谈判中以女方条件为基础,作为彩礼谈判的筹码。双方领证后,女方会给红娘感谢费,金额在5千至1万不等。

红娘不只要撮合谈判,还有长期积累女方资源。

龙晓晓说,大部分红娘会与一些娱乐场所工作人员保持联系,对方会定期介绍有结婚意愿的女性。与此同时,她们也会与全国各地的婚介机构、美容机构合作,花钱购买女性资料。

社交媒体也是红娘的重要渠道。她们会在发帖区、评论区寻找那些表达过婚恋焦虑、憧憬稳定关系的女性,主动私信,称自己手中有“条件不错、诚心结婚”的男性资源。

龙晓晓觉得,愿意进入花果园婚恋市场的女方,并非所有人都是为了钱,也有希望通过婚姻摆脱眼前的困境:有人想离开原生家庭,有人希望减轻债务压力,也有人期待获得稳定的生活。

邢西雅就是其中之一。她来自遵义,家里的资源向两个弟弟倾斜。高中毕业后,她去广州打工,在KTV从事酒水销售。两年前,父亲因病做手术,她回到贵州,希望离家近一些。

长期在大城市生活,她养成了大手大脚的消费习惯,她不止存不下钱,还背上数万元网贷。朋友劝她早点结婚,找个“靠谱的人家”,于是通过朋友介绍,她认识了花果园的红娘。

她喜欢看言情类的短视频,也相信婚姻能够带来感情与物质的双重满足。在她看来,既然有人愿意支付十几万元彩礼与自己结婚,那么帮忙偿还债务、给予陪伴和照顾,也应当是婚姻的一部分。填完资料时,她觉得,幸福已经离自己不远了。

来了花果园后她才发现,确实有人将闪婚当作“交易”。有人跟她说因为欠债,生活过不下去了,“得去‘闪个婚’赚点快钱。”

相比女方对婚姻的憧憬与想象,男方来到花果园的考虑得更加现实。

时代周报记者在花果园接触到的十余名闪婚男性,大多来自江西、安徽、湖北、河南等中部省份,年龄集中在25岁至40岁之间。在家乡,他们不少人已被贴上“大龄男青年”甚至“光棍”的标签。

更重要的是,花果园的结婚成本往往低于家乡。以李金所在的江西为例,一场婚姻仅彩礼支出就可能超过30万元。而在花果园,包含彩礼、红娘费和婚介费在内的总费用,大多在20万至30万元之间。

“如果不是被骗的话,到花果园来讨老婆,其实是个实在的办法,或者说性价比很高。”一名经历过闪婚的男性说。

徐亮的经验是,花果园之所以会形成这样密集的婚恋市场,本质上与这里的环境有关。

 高楼林立的花果园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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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林立的花果园社区

它是一个由大量外来务工者构成的大型社区,吸引了来自贵州本地及广西、云南等西南地区的年轻人聚集于此。他们生活尚未完全扎根、没有太多积蓄,但已经进入婚恋年龄。

在这种结构中,婚姻的构建不是依赖情感积累,更多的是现实匹配:收入、房产、年龄、是否离异,成为最直接的筛选标准。

与此同时,持续的人口流入与多元的婚恋需求,使得婚介机构得以在此生存。在此基础上,信息流动和生活节奏变快,以及省去恋爱的过程,使得闪婚成为可能。

难以破解的循环

2025年开始,那些经历过短暂婚姻的闪婚男性,开始聚集在一起,要求女方退全部彩礼,说红娘、婚介机构是诈骗。

李金是最早站出来的那一个。他对自己的定义是:被骗婚的受害者。

贵州瀛黔律师事务所穆河丽律师,长期接触婚姻家庭、婚恋服务合同纠纷领域,近两年累计经办几十起闪婚解体引发的彩礼返还、婚介服务退费、涉嫌婚恋诈骗的相关案件。

最初,她倾向于同情这些男性,认为他们被骗了。但随着经办案件数量增多,她的看法发生转变,她发现男方口中的“骗婚”不能一概而论。

她说到,实务中部分案件确属恶意“骗婚”,但多数矛盾源于双方认知偏差、婚前了解匮乏、婚后磨合失败,男方自身也可能存在问题。

多数参与闪婚的男性,在参加闪婚前已知晓高额服务费、彩礼标准及闪婚模式,不少男方也抱有 “花钱买婚姻” 的心态,且明知闪婚风险仍抱有侥幸。

女方身份信息可核验,但女方参加闪婚的初衷与内心想法,无法事前完全核实、绝对预判,这是闪婚纠纷高发的核心原因之一,也是骗婚类案件刑事立案难的主要原因。

“我国现行法律体系中,无独立的‘骗婚罪’罪名”。穆河丽说,类似行为通常以诈骗罪或民事纠纷处理,其关键在于是否存在非法占有目的,以及是否存在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的行为。

因此,闪婚失败,不一定就是刑事诈骗,需要结合实际情况进行判断,既要依法打击真实的婚恋诈骗行为,也要厘清正常婚恋风险。

同时,男方通常在支付彩礼时签订的是赠予协议,给红娘的费用又是现金,导致证据链不全,案件侦办进展缓慢,或是案件不予受理。

花果园辖区派出所一名民警向时代周报记者解释:很多纠纷在这些男方口中是诈骗,但背后往往混杂复杂的合同问题,家庭问题,很多时候都是民事纠纷。“如果不是非常明确符合诈骗条件,我们很难立案。”

换句话说,是否构成诈骗罪,不取决于双方关系是否破裂,而取决于结婚的动机是否是以骗取钱财为目的。

穆河丽的观察是,在绝大多数案件中,男方往往默认自己是花钱“购买”婚姻,因此对这段感情有绝对的主导权;而女方则在婚前对浪漫生活有所幻想,一旦预期落差过大,婚姻迅速瓦解。

邢西雅在男方家中居住了不到半年便选择退了一半彩礼回归自由。她告诉时代周报记者,结婚后她很快发现,和她的征信证明一样,男方的收入也作假了。真相是在江西萍乡帮父母经营烟酒店,被虚构成了开厂,月收入过万;市区有房,实际上是一栋连外卖都送不到的“自建房”。

除了客观条件之外,邢西雅还发现对方在重大决策上没有自己的主张。“什么都听妈妈的”。她提出离婚,同意退还彩礼换取自由,但男方在妈妈的主张下提出必须额外退还婚介费与红娘费用。

随着闪婚纠纷不断被曝光,花果园的婚恋市场也开始发生变化。

贵阳南明区市场监管部门工作人员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针对花果园的婚介乱象,南明区已由区委政法委、民政局牵头,成立多部门联合工作组,进行专项整治。

 南明区婚姻登记处的大厅内,关于警惕闪婚的提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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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区婚姻登记处的大厅内,关于警惕闪婚的提示牌

但婚恋市场格局未变、高额利益诱惑持续、监管权限边界模糊、法律认定与取证存在客观困难等多重因素,综合治理道阻且长。

徐亮说,的确有婚介公司被查处,法定代表人被限制高消费。但在婚恋机构交流群里,相亲资料仍然不分昼夜地流动。红娘们在朋友圈不断更新进展:“又成了一对。”

没人在意真实性,但作为生意人,他知道这行有些灰色空间,“但有单身男女,就会有生意。”

今年6月16日,在汤妍被捕一年后,李金得知案件有新的进展。

汤妍被检察院提起公诉,案件进入法院程序,但开庭时间尚未确定。他期盼法院能让汤妍退还彩礼,再回到花果园找一个人相亲。

花果园的写字楼里,相亲仍在继续。红娘打开资料夹,重复问出那句熟悉的话:“车房都有吗?”

(文中李金、汤妍、徐亮、邢西雅、龙晓晓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