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县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嗓子发紧。

我攥着吴静雯的手,手心全是汗。

婚检报告出来了,王医生翻着单子,头也没抬:“子宫有剖宫产疤痕,以前做过手术?”我脑子嗡的一下。

转头看吴静雯,她脸上的血刷地退了,嘴唇白得发青。

她伸手去够包,手指抖得拉链都拉不开。

包带从她肩上滑下来,啪地掉在地上,拉链摔开,滚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小男孩咧着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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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医生,你刚才说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像是我说的。

王医生这才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吴静雯。

她大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低头翻单子:“哦,我看错了,是……是子宫肌瘤手术的疤痕。”她笑了笑,“没事没事,不影响生育的。”

但她的眼神不对劲。

她在躲我的目光。

吴静雯弯腰去捡包,手还在抖。照片被她塞回包里,塞了好几下才塞进去。我伸手想帮她,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静雯?”

“没事。”她没看我,声音很轻,“就是……有点头晕。”

我扶着她出了医院。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她眯着眼睛,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

我问她要不去旁边坐会儿,她说不用,回家吧。

一路上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包带,把那根带子都快抠出毛边了。

到了她家楼下,我熄了火,她没下车。

“俊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等着她说。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散热的声音,还有她憋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

“进屋说吧。”

她家在三楼,老式小区,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暗得很。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看着她上楼的背影,肩胛骨从薄外套下鼓出来,整个人瘦得厉害。

她最近老是半夜起来,我以为她婚前焦虑,现在想想,可能根本不是那回事。

进了门,她把包放在鞋柜上,却没脱鞋。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玄关,两只手绞在一起。

“俊朗,”她又说了一句,“我……”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更难看了。她把电话按了,但马上又响了。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你别打过来了行不行?我们说好了的……”后面的话我听不清,只听见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谁的电话?”

“没谁。”她躲开我的目光,“推销的。”

她撒谎的时候,喜欢用右手摸左手的无名指。这个习惯我跟她相处两年就知道了。她正在摸那只手,指头上戴着我送她的订婚戒指。

我压着火气没发作。

我说你今天先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聊。

她没拦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一直到三楼走廊的灯灭了,我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粘在我背上。

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

见我回来,她问婚检结果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我妈说那就行,又唠叨了一堆婚礼的事,说酒席订了多少桌,说伴娘服要换个颜色,说我爸的西装领带太土了。

我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全是王医生那句话。

子宫有剖宫产疤痕。

吴静雯做过剖宫产手术。

她生过孩子。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爬起来打开手机,翻到吴静雯的相册。

她不爱拍照,相册里多是风景和美食,还有几张自拍。

我翻到两年前刚认识时她的照片,那时候她脸上还有点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舒坦。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她家。

她顶着一头乱发来开门,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说:“王医生说的那个手术,到底是什么手术?”

她不说话。

“你生过孩子?”

她还是不说话,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她的声音像是在水里泡过,“大学刚毕业那会儿。”

“孩子的父亲呢?”

“他……他说会娶我的。”她擦了一把眼泪,“但孩子生下来,他就翻脸了。他说孩子不是他的,他说我骗他。后来他家里把孩子抱走了,送到乡下给他姑姑养。”

“你知道孩子现在在哪儿?”

她摇头:“不知道。”

她的眼神在躲我。

我认识她两年,她每次撒谎都是这个表情。

02

我没有当场戳穿她。

那天上午,我说公司有事,先走了。

吴静雯站在门口,看着我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她在摇头,像是在后悔说了什么。

但既然说了,就别想糊弄过去。

我没去公司。我开车去了县城东边的建材市场,找一个人。

董峻熙。

吴静雯大一那年谈的男朋友,谈了一年多,分手了。

关于他的事,吴静雯提得不多,只说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分手后就没联系过。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认识董峻熙的远房表弟,我们一起吃过一顿饭。

那个人是跑物流的,酒桌上吹牛时提过一嘴:“我表哥那个混账,多好的姑娘不要,非要搞七搞八。”

建材市场很大,董峻熙的店在最里面,夹在两个卖瓷砖的中间,门脸不大,堆了一地的水泥和沙子。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嘴里叼着根烟。

“哟,郑哥?你怎么来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我跟他不熟,见面也就点头之交。他说什么事,我说想打听个人。他问谁。我说吴静雯。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打听她干嘛?”

“她是我未婚妻。”

他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把烟掐灭,干笑了两声:“哟,那恭喜啊。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我去喝杯喜酒。”

孩子的事,你知道吗?

他不笑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话。

“孩子是你的?”

“郑哥,”他把杯子放下,语气变了,“过去的事,翻篇了行不?她现在是你的未婚妻,跟我没关系了。”

“孩子现在在哪儿?”

“我说了,跟我没关系。”

“你不想知道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眼神闪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管他干嘛?又不是我的。”

“你说什么?”

“我说了,孩子不是我的。”他站起来,个子没我高,但气势很冲,“她妈不检点,跟别人搞出来的,赖在我头上。我他妈帮她养了半年,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我愣住了。

吴静雯跟我说,孩子是他的。

他说孩子不是他的。

谁在撒谎?

“你听谁说的?”我问他,“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他冷笑一声,“你去问问她妈,让她去做个亲子鉴定,看她敢不敢。不是我的就是她的,反正跟我没关系。”

我压着火气出了门。

阳光晒得我额头发烫,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吴静雯跟我说的版本,是董峻熙翻脸不认人,把孩子送走了。

董峻熙说的版本,是吴静雯不检点,拿他数钱。

两个版本,总有一个在撒谎。

或者,两个都在撒谎。

我鬼使神差地给吴静雯发了一条消息:“孩子父亲到底是谁?”

她没回。

我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我要知道真相。”

又等了半小时,她终于回了:“晚上来我家,我告诉你。”

那天下午,我哪儿都没去,窝在公司办公室里发呆。

吴静雯平时很少提过去,偶尔提一嘴也是轻描淡写。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开明的人,谁没点过去呢。

但现在我发现,我根本没那么开明。

晚上七点,我到她家楼下。她的灯亮着,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上了楼,敲门,门开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化妆,眼眶红红的。她让我进来,指了指沙发:“坐吧。”

茶几上放着一个档案袋。

“这里面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张B超单,一张出生证明,还有几张照片。

B超单上的日期是五年前的五月,上面写着“宫内妊娠,单活胎”。

出生证明上写着孩子母亲的名字:吴静雯。

父亲那一栏,空着。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皱皱巴巴的,正哭。

“生的时候,他没来。”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我在医院躺了三天,他连电话都没打一个。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后来他爸来了,说孩子他们带走,让我别再找他们。”

“你就答应了?”

“我没答应。但他说,我要是不答应,就去我单位闹,让我家里人也丢人。我爸妈都是老实人,丢不起这个脸。”

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抖得厉害。

“我找过孩子。”她说,“最开始那两年,我偷偷去找过。他姑姑家我去了好几次,但每次都见不到。他们不让我见。后来他姑姑搬家了,我就不知道孩子在哪儿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俊朗,你信我吗?”

我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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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我没住她那儿。

我开车回家,脑子里乱糟糟的。

吴静雯说的话,我能信几分?

她的表情不像是装的,但她说孩子不知道在哪,这个我不信。

一个女人生过孩子,能不知道孩子在哪?

两年的时间,她就没想过办法?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缝东西。她看我的表情不对,放下针线说:“怎么了?脸拉这么长。”

“没事。”

“跟静静吵架了?”

“没。”

我妈大概看出来什么,但没多问。她这辈子最大的优点是,不该问的不问,该问的藏不住。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半夜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吴静雯的老家地址。

她家在隔壁县的乡下,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

我决定,明天去一趟。

天刚亮我就出发了。

三月的乡下还冷,田里的麦苗绿了一层,但路边还是枯黄一片。

导航把我带到一个村子,路很窄,两边都是土砖房。

吴静雯家在最里头,一栋两层的楼房,外墙贴了瓷砖,看来条件还不错。

我停好车,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俊朗?你怎么来了?”

那是吴静雯的母亲,何香兰。

阿姨,我来看看你们。”我拎着路上买的水果,笑着走过去,“静雯说你们最近身体不太好。

“这丫头,瞎操心。”何香兰擦了擦手,“快进来坐。她爸去镇上赶集了,一会儿就回来。”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吴静雯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沙发上摆着她用过的课本,翻得都卷边了。看得出来,她父母很爱她。

我坐下来,何香兰给我倒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静雯以前是不是生过一个孩子?”

何香兰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她把茶壶放下,脸上的笑也收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好像在擦汗。

“你……你知道了?”

“嗯,昨天知道的。”

她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孩子……那孩子被董家带走了,跟我们没关系了。”

“不知道。”她摇头,“董家不让问。我们去要过几次,他们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后来我们也不去自讨没趣了。”

“那静雯呢?她去看过吗?”

何香兰的眼神闪了一下。她低下头,拍了拍围裙:“她……她去过几次吧。但具体我也不知道。”

她在撒谎。

我太熟悉这种躲闪的眼神了,昨天吴静雯面对我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阿姨,您知道就告诉我。我不会怪她。”

“我真不知道。”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俊朗,我知道这件事你接受不了。但静雯她不是坏孩子,她是被人骗了。你要怪就怪我,怪我当年没护好她。”

何香兰哭了起来。她用手背擦眼泪,袖子都湿了。我看着她,说不下去了。

那天的谈话没有结果。我开车回去的时候,脑子里更乱了。吴静雯说她不知道孩子在哪儿;她妈也说不知道。但她们的表情,都像是在藏着什么。

到家以后,我给吴静雯打个电话:“我下午去你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去干嘛了?”

“找你妈。”

你问她了?

“问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知道。

吴静雯的声音有点抖:“那你信吗?”

“你呢?你信吗?”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了。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吴静雯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她还是每天给我发消息,提醒我吃饭,提醒我早点睡。

我也回她,但话变少了。

我们都装作那件事没发生过,但装得越像,心里越清楚那根刺扎在那儿。

我妈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一天晚饭,她放下筷子说:“你跟静静怎么回事?吵架了?”

“没吵架。”我低头扒饭。

“那怎么一个礼拜都不去人家家里?”

“忙。”

“忙忙忙,再忙媳妇都忙没了。”我妈不高兴了,“你爸那个德行,你也学他?”

我爸在旁边默默吃饭,头都没抬。他这辈子在我妈面前说话不算话,但从来不还嘴。

“妈,我跟静雯的事,你少操心。”

“我操什么心?我操心你们早点结婚,趁我还有力气,帮你们带孩子。”

她说“带孩子”两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吴静雯那张B超单,还有那个空白的“父亲”栏。我放下碗:“我吃饱了。”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拉住了。

我回房间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是吴静雯的电话。

“俊朗,明天你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一趟市里。”她的声音很轻,“我打听到乐乐的下落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乐乐?”

“就是孩子。”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他叫乐乐。我打听到他在市里上幼儿园。我想去看看他,就远远看一眼。你能陪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理智告诉我,不应该掺和这件事。但想到她那晚站在医院门口、抖得连包都拎不住的样子,我心软了。

“行,明天几点?”

“八点我来接你。”

第二天一早,她开着她的白色polo来接我。她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角的红肿。她穿了一件深色外套,戴着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地址给我,我来开。”我说。

她把手机递过来,导航上显示一个幼儿园的名字:“阳光宝宝幼儿园”,在市里一个老小区。

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里放着轻音乐,音量调得很低。她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我余光瞥见她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都白了。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幼儿园门口。正是上午九点多,孩子们在做户外活动。操场上,一群小不点在老师的带领下做操,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吴静雯没下车。她坐在车里,隔着玻璃往外看。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操场上那群孩子,一个一个地找。

她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那个,那个戴蓝色帽子的小孩。”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小男孩,穿着蓝色卫衣,戴着一顶蓝色棒球帽,正在队伍后面做操。他做得很认真,动作虽然不标准,但很努力。

“他长得像我,”吴静雯的声音在抖,“你看他的眉毛,跟我一模一样。”

小男孩做完操,跑去跟别的小朋友玩。他笑得很大声,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帽子都跑歪了。

吴静雯一只手捂着嘴,眼泪掉下来了。她哭得不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他过得挺好的。”她吸了吸鼻子,“俊朗,你看,他过得挺好的。”

我突然意识到,她让我陪她来,不是为了让我看孩子,而是为了让我看到,她把孩子放在这里,是因为他真的过得挺好的。

她没把孩子抱回乡下,她没把他扔给陌生人,她把他放在了一个能让他好好长大的地方。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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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幼儿园回来以后,我跟吴静雯之间那层“玻璃”,好像薄了一点。

王医生那句话带来的冲击还在,但至少,我知道她把孩子安顿得很好,不是随便一扔不管了。

但我还是想知道,董峻熙那晚说的“孩子不是我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约了董峻熙的远房表弟吃夜宵。

他叫董浩然,跑大货车的,隔三差五来县城。

我们约在夜市一个烧烤摊,五月的天,热得人不想动。

他穿着一件背心,露着黝黑的胳膊,上来就灌了一杯啤酒。

“哥,你找我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你表哥,董峻熙,他以前跟吴静雯的事,你知道吗?”

他筷子夹着的肉停在半空中:“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真相。”

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端起了啤酒杯。他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我表哥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不是什么好鸟。”

“孩子是他的吗?”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

“他喝醉的时候,跟我提过一次。说吴静雯怀了他家的种,他爸妈让娶,他不干。说吴静雯配不上他,要娶也得娶城里的姑娘。后来孩子生下来,他爸妈直接把孩子抱走了,送到乡下一个远房亲戚那儿养。”

“那他为什么跟我说,孩子不是他的?”

董浩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意味:“他怕你找他麻烦呗。要是承认孩子是他的,你还不把他皮扒了?”

烧烤摊的烟火熏得我眼睛发酸。我结了账,一个人走回车里。我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动。

我知道吴静雯没撒谎了。

但相比知道真相,我宁愿她一直把我蒙在鼓里。因为,知道真相之后,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没有马上开车回家。

我一个人在路边走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男人说的话:“要娶也得娶城里的姑娘。”我想到吴静雯提起董峻熙时的那种表情,她根本没把他当过人,他只是她青春里的一场噩梦。

她不是自愿要做单亲妈妈的。

她是被抛弃的,被丢下一个人,面对那个她根本不应该面对的世界。

但她挺过来了。她把孩子安顿好了,重新站起来,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直到遇到我,决定重新开始。

而我,在这个节骨眼上,知道了她最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手机响了,是吴静雯。

“俊朗,你回来了吗?”

快了。

“我包里有张照片,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有点慌,“我找不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她说的“照片”是哪张。就是那天在医院包掉在地上,滚出来的那张。我当时帮她捡起来了,顺手揣在自己兜里了。

“在我这儿。”我说,“我忘记给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

她没再问什么。但我听出来,她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那张照片去她家。她开门的时候,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我进门,把照片递给她:“还你。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小男孩,眼眶又红了。但她憋住了,把照片翻过来,压在茶几底下。

“你昨天去幼儿园看他的时候,为什么不下车?”

“我不敢。”她低着头,“我怕他看到我,他不知道我是谁。”

“你没想过让他知道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想过。但我又怕,万一他知道我有他这个妈妈,我的生活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他还那么小,我怕他接受不了。”

“那你打算一辈子不告诉他?”

“我不知道。”她眼泪掉下来了,“我真的不知道。俊朗,你别逼我。”

她哭得很伤心。我看着她,心软了。我把她拉进怀里,她趴在我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你别哭。”我说,“不管你做没做错事,我都陪你一起扛。”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

我以为会继续恨她,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恨过。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她为什么瞒着我。

但她瞒着我,是因为她信任我吗?还是因为怕我接受不了,怕我们分手?

可能,两者都有。

06

五月过半,婚期越来越近。我妈开始催促订婚纱、试妆、定酒席的伴手礼。吴静雯都配合,但她的笑容里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勉强。

我知道那根刺还没拔。她怕我在婚礼前反悔,我也怕自己到那天控制不住情绪。

有一天晚上,吴静雯约我吃饭。

她订了县城一家小馆子,环境不错,安静,靠窗能看到河。

我坐下来,她先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那张纸,是一张B超单。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是……?”

“我怀孕了。”她说,“快两个月了。”

我愣住了,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一个调味瓶。有喜悦,有害怕,还有说不清的紧张。她怀孕了,我们的孩子。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周。”她看着我,“我没敢告诉你。我怕你觉得我故意用孩子栓住你。但我又觉得,我应该告诉你,因为我瞒了你太多事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点抖:“俊朗,不管你要不要这个孩子,我都接受。如果你想让我打掉,我就……我就去。”

“你疯了?”我抓住她的手,“我怎么可能让你打掉?”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那你……你还会跟我结婚吗?”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脑子很乱,乱得跟一团麻一样。

她怀孕了,是好事。

但她还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怎么办?

以后我们结婚了,她还要偷偷去看他吗?

我能不能接受她心里始终装着另一个孩子?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但我看着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我说不出一个“不”字。

“结。”我说,“日子都定了,酒席也订了,不结亏大了。”

她笑了,眼泪掉了出来。她用袖子擦掉眼泪,笑着骂我:“你就是个傻子。

“你才知道?”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心里头的事没解决,但至少我不再那么慌了。

以前看电视剧里,男主角知道女主怀孕后高兴得跳起来,我以为那都是假的。

但那一刻,我真有点那样的感觉。

不为别的,就为了她是我爱的女人,我们有了孩子。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

第二天,我妈知道了这个消息。是我爸大嘴巴,吃饭的时候说漏了嘴。我妈放下筷子,脸拉得很长:“怀孕了?”

嗯。

“她的?”

我愣了一下:“不然呢?”

我妈的脸更难看了。她没说话,把筷子一放,回卧室了。

我跟着进去,她坐在床上,背对着我:“你确定是你的?

“妈,你说什么呢?”

“你自己想。”她转过头,盯着我,“她生过孩子的,现在又怀孕了,你就不想想,这孩子是谁的?”

“妈!”

“你别喊我。我告诉你,她把孩子留在县城那家幼儿园,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去看过。就上周,我跟着她去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你跟踪她?”

“我跟踪她怎么了?我儿子要娶的人,我不得知道她是什么人?”我妈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她跟前男友生的孩子,她还要偷偷去看。以后你们结婚了,这个孩子怎么办?是不是要带回家养?”

“她没说要带回家。”

“哼。”我妈冷笑一声,“她现在不说,以后呢?人心是会变的。她今天能瞒着你生孩子,明天就能瞒着你跟那个男人联系。”

“你走吧,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不想跟你吵,但你必须想清楚。”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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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妈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去找吴静雯,她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来了,她笑着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看我表情不对,脸上的笑收了:“什么事?”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吗?”

她愣住了。她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受伤:“俊朗,你说什么?”

“你告诉我,孩子是不是我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你怎么能这么问我?这个孩子是你的,是你郑俊朗的。”

“那乐乐呢?他是不是董峻熙的?”

“是。”她低下头,“我承认,他是我跟董峻熙的。但那是我跟他的过去,我跟你在一起之后,从来没跟他联系过。”

“我知道。但我妈说,你以后会把乐乐带回家。”

她愣住了:“我没有……我没这个打算。”

“那你能保证以后也不会?”

她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神很乱,像是被我的话逼到墙角,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俊朗,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我不敢保证。乐乐是我的儿子,他现在过得好,我以后想不想认他,我也不知道。我不敢骗你。”

我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那我们的孩子呢?你要带着他去认他哥哥?

“我不……”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她捂住嘴,转身跑进卫生间。我听见她在里面吐,吐得很厉害。我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心里不是滋味。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水,眼睛红红的。她靠在墙上,看着我:“俊朗,你要是不想结婚,我不怪你。”

“我没说不想结。”

“但你在犹豫。”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摸着我的脸,“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犹豫。”

我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手指在发抖。

我不是圣人,我也怕。我怕以后的事情,我也怕我妈不高兴。但我又舍不得你。

我把她搂进怀里:“你告诉我,你想不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想。”她在发抖,“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那乐乐呢?你还想见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我想。我知道我自私,但我想见他,看他长大。我生了他,我不能假装他不存在。”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闻着这个味道,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那行。”我说,“我们先把婚礼办了。乐乐的事,以后再说。”

她搂着我的腰,使劲点头,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我就要走了一样。

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B超单,吴静雯的。

“你从哪儿拿的?”

“她包里拿的。”我妈没看我,她的声音很平淡,“我去她家的时候,她让我帮她拿张纸,她自己掉出来的。”

“你翻她包?”

“你别说这个。”我妈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红了,“她怀孕了,我知道。但孩子是你的吗?你确定吗?”

“确定。”

“你怎么确定?”

“我信任她。”

“你信任她?”我妈腾地站起来,“她以前生过别人的孩子,她瞒了你两年,你还信任她?”

“那都是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那是她一辈子的事。”我妈的声音很大,“你想想看,以后你们结婚了,她还要偷偷去看那个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我?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我受不了别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没人会戳你。”

“你保证?”

我妈指着门口:“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我站起来,没走。我站在她面前,说:“妈,你让我娶她,我保证她会是个好媳妇,好妈妈。你让我不娶她,我这辈子可能都过不去这道坎。”

我妈没说话。她开始哭了,哭得很委屈,像是被人抢走了心爱的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办,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08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很僵。

我妈不跟我说话了,饭也不做了,我每天晚上回来都是吃剩饭。

我爸夹在中间,两边都讨好不了,索性天天去公园下棋,躲清闲。

五月的天气越来越热,婚礼的筹备还在继续。

吴静雯不知道我妈跟她说了什么,但她的笑容越来越勉强。

她每天坚持去幼儿园门口站十分钟,远远地看乐乐一眼,然后回来继续准备婚礼。

我装作不知道,但心里清楚得很。

有一天,吴静雯突然打电话给我:“俊朗,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有人要见你。”

“谁?”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提前下了班,到她家。

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朴素,应该是从乡下赶过来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有些奔波的疲惫。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她没喝。

“这是谁?”

这是赵桂平,乐乐的养母。”吴静雯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心虚。

赵桂平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你好,我姓赵。

“你好。”

我坐下来,吴静雯坐在我旁边,两个人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赵桂平说,“我们家要搬家了,要去外地。我老公开了个小加工厂,那边缺人手,我们得搬到厂里去住。”

“那乐乐呢?”吴静雯问。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赵桂平犹豫了一下,“乐乐跟我们生活了五年,我们把他当亲儿子。但他毕竟不是我们生的,他有一对亲生父母,我们不把他带走,好像对不起他。但带走他,又怕你们不放心。”

吴静雯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赵姐,你的意思是……”

“我想把乐乐的抚养权转给静雯。”

客厅里安静了

吴静雯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养了她五年的妈,要把孩子还给她?

“你开什么玩笑?”吴静雯的眼眶红了,“我……我没准备好。”

“我也没准备好。”赵桂平低下头,“但孩子大了,他总得知道他是谁生的。你们现在都住县城,我自己带着孩子跑到外地,他心里也不踏实。再一个,我老公那边的厂子也不知道能开多久,我担心孩子跟着我们受苦。”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你对他很好,他跟着你比跟着我强。”

“我养了他五年,我舍不得。”赵桂平抬起头,眼眶也是红的,“孩子不能光是我一个人的,也得是他的亲生父母的。”

吴静雯哭了。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一句话。

我起身给赵桂平添了杯热水:“赵姐,你让我好好想想,行吗?”

“行,你们考虑一下。我下周再给你们答复。”

赵桂平站起来,鞠了一躬:“我替乐乐,谢谢你们。”

她走了以后,吴静雯趴在沙发上放声大哭。

我知道,她不是舍不得乐乐,她是不敢。

她怕把孩子要回来以后,我会后悔,会嫌弃她,会让她在“乐乐”和“我”之间选一个。

她怕选错了,两头都落空。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就抱着我,哭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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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桂平走了以后,吴静雯的状态更差了。她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我让她在家休息,她不干,非要去上班,说闲下来更难受。

婚礼还有十二天。我妈终于开口跟我说话了,她的话是:“婚礼,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要是决定了,我就不拦你。但以后有苦,别跟我哭。”

我知道她让步了。她没明说同意,但也没拦着我。

我心里放下了半块石头。

但另外半块石头,还悬在嗓子眼。

乐乐的事怎么办?

吴静雯想把他接回来,但我不敢答应。

我怕接了以后,我们两个人都承受不起这个责任。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已经够我忙的了,再来一个五岁的,我真怕自己扛不住。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看我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同事。她叫魏欣瑶,胖乎乎的,笑得可开心了。她抱着她儿子,在孩子脸上亲了又亲,幸福得让人羡慕。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看着手机里吴静雯发来的照片。照片上的乐乐,在操场上跑步,穿着一件蓝色卫衣,帽子戴得歪歪的,笑得特别开心。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这个孩子不该被我自私地拒绝。

他已经有一个爱他的妈妈,他应该继续享受那个妈妈的爱。

他才五岁,他的人生还没开始,不能因为大人的选择,就让他承受那些不该他承受的。

我回到家,吴静雯在做饭。她围着围裙,正在炒菜,厨房里冒出一股浓浓的香味。我看着她忙来忙去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静雯。”

“嗯?”

“你把乐乐接回来吧。”

她手里的铲子停住了。

“我说,你把乐乐接回来。”我走到她身边,“我陪你一起养他。我可能不会是世上最好的爸爸,但我保证,我会把他当我亲儿子。”

她没说话,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下来,掉在锅里,刺啦刺啦响。

“俊朗……”

“你别哭。”我搂着她,“我决定了,不后悔。”

“可是你妈……”

“我妈那边,我去说。”

她哭得更凶了,用袖子擦眼泪,擦不完,索性把脸埋在围裙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但我不想让她看见,就转过脸去,装作看窗外的路灯。

10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很。

阳光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影。

我妈坐在第一排,穿着新买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看着还挺精神。

她的表情不冷不热,但我爸撞了她一下胳膊,她才勉强挤了个笑容出来。

音乐响了,教堂的门开了。

吴静雯穿着婚纱站在门口,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她化了淡妆,比平时更漂亮。她笑了一下,但笑得很紧张。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穿着小西装的男孩,乐乐。

她牵着他的手,走了进来。

我愣住了。我妈也愣住了。整个教堂都安静了。

乐乐穿着小小的白衬衫,打着红色蝴蝶结,小手攥着吴静雯的手指,眼睛圆圆的,好奇地看着四周。

他大概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

他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突然咧嘴笑了:“爸爸!”

这一声“爸爸”,喊得整个教堂都寂静了。

我妈刷地站起来,但被我爸死死摁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乐乐那张灿烂的笑脸,再看看吴静雯。她的眼角带着泪花,但笑得很幸福。

我伸手抱起乐乐,他一点也不怕生,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然后,我转头看着吴静雯,开口说了一句话。

“跟你结婚,你带个孩子,我得养他,我这辈子算是被你套牢了。值不值?值。”

吴静雯哭了,但她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我家的客厅里,哭了很久。她说她不认乐乐,但她认这个儿媳妇。她说她这辈子嘴硬心软,是她的错。

我握着她皱巴巴的手,说:“妈,你没错。你只是爱得太深了。

她不说话了,只是使劲攥着我的手,攥得我发疼。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忙多了。

乐乐刚开始还不习惯叫妈妈,叫吴静雯总喊“阿姨”。

他不叫爸爸,但也不怕我,经常拉着我跟他一起看动画片。

看《熊出没》,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有一天晚上,我哄完乐乐睡觉,躺到床上。吴静雯靠在我肩膀上,突然说:“俊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可以把儿子接回来。”

“你是我老婆,儿子是你生的,那也是我儿子。”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埋进我怀里。我感觉她眼泪掉在我胸口,湿漉漉的,烫烫的。

“傻瓜,哭什么?”我说,“以后日子长着呢。”

“我知道。”她抬起头,笑了笑,“但你放心,我会做个好媳妇,好妈妈。我会让乐乐喊你爸爸,他会跟你姓郑。”

“不着急。”我说,“慢慢来。”

又过了一个月,乐乐开始叫我“爸爸”了。他喊第一声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他在我头顶上笑,笑得很大声。

我那一瞬间在想,人这一辈子啊,有些事,比是非对错重要。

比如,一个孩子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