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二楼,人挤人。
我拎着蛋糕准备拐电梯口,一眼看见了何淑珍。
她穿着碎花裙子,胳膊挽着一个高个男人。
那男人低头跟她说笑,何淑珍仰头笑得眼睛弯弯。
我脑子嗡一声,像被人浇了盆热水。
我没喊没冲,走上去拍了那男人的肩膀,用最轻松的声音说:“妈,您这次找的男朋友真帅,看着比您小20岁吧。”空气死了一般安静。
那男人转头看向何淑珍,何淑珍脸白得像纸。
于桂英从旁边奶茶店冲出来,一把扯住我袖子:“儿啊——”她话没说完,也看见了那男人左手腕上那块红色胎记,整个人愣住了。
01
那天是星期六,我提前下班去蛋糕店取了个八寸的奶油蛋糕。
我妈于桂英过六十八岁生日,我答应晚上带何淑珍回去给她庆生。蛋糕是我三天前订的,上面写着“祝妈妈生日快乐”,字是粉红色的。
我从商场一楼坐扶梯上二楼时,手里还攥着蛋糕盒上系的丝带。
二楼卖女装,我想着顺道给何淑珍买件衣服。
结果刚上去,就看见不远处围了一堆人,不知道在搞什么活动。
我正打算绕过去,视线不经意扫过那堆人,整个人定住了。
何淑珍站在卖羊绒衫的柜台前面。
她穿一条碎花裙子,浅蓝色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条裙子。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个头很高,穿深色夹克,侧脸轮廓挺好看。
那男人的左手被何淑珍挽着,胳膊弯里还夹着她的小包。
何淑珍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我认识。她跟我刚谈恋爱时,就那样笑过。
我站在原地,蛋糕盒子的绳子勒进手心里。
我想喊她名字,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我想冲上去问那个男人是谁,但腿像灌了铅。
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过去——丈夫?
还是被戴了绿帽子的傻子?
那男人低头回了一句,何淑珍又笑了。她笑的时候身体往男人那边靠了靠,像很自然的事。
我忽然不气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是脑子短路了。我拎着蛋糕,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那男人背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来,一张三十七八岁的脸,五官端正,眼神温和。
我笑着开口:“妈,您这次找的男朋友真帅,看着比您小20岁吧。”
那男人愣住了。他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何淑珍,眼神全是问号。
何淑珍的脸在那一瞬间变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松开那男人的胳膊,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围有人听见我说话,扭头看过来。
气氛尴尬到极点。那男人察觉到不对,低声问何淑珍:“他是?”
何淑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于桂英从旁边的奶茶店冲了出来。
我妈今天穿了件红毛衣,头发刚烫过,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
她看见何淑珍和那男人,脸色变了一下,然后一把扯住我袖子。
“儿啊,你可别乱说,这是你唐阿姨的干儿子——”
她的话说到一半,也看见了那男人左手腕上的东西。
那是一块胎记,红色的,紧紧贴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形状像一片枫叶。
于桂英的手僵住了。奶茶杯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溅了满地。
那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于桂英,眉头皱起来:“阿姨,您认识我?”
于桂英没说话。她盯着那块胎记,眼睛瞪得很大。
何淑珍伸手拉了拉那男人的袖子:“炫明,你先走吧,回头我跟你联系。”
那个叫炫明的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和于桂英,没多问,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从容,步子不快不慢。
我一直看着他消失在电梯口,才转头看何淑珍。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于桂英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我站在碎了的蛋糕和洒了的奶茶之间,忽然觉得很冷。
“回家再说。”于桂英先开口了,声音很硬。
何淑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委屈,有愧疚,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
我没看她的眼睛,弯腰把蛋糕捡起来。蛋糕摔碎了,奶油糊了一盒子,“祝妈妈生日快乐”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02
我开车,何淑珍坐副驾驶,于桂英坐后面。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里安静得像坟场,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盯着前面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都捏白了。
到家后,何淑珍换了拖鞋就往卧室走。
“站住。”于桂英把包往沙发上一摔,“你就不打算解释解释?”
何淑珍停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们,没转身。
我想替她说句话,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于桂英走到客厅中间,手指着何淑珍的背影:“今天要不是我碰上了,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找了个小白脸,就了不起了?”
“妈——”我喊了一声。
“你闭嘴!”于桂英转头瞪我,“你媳妇都这样了,你还护着她?”
何淑珍终于转过身来。她看着于桂英,脸色平静得有些吓人:“妈,我没有做对不起建国的事。”
“没有?”于桂英冷笑一声,“那我刚才看见的是什么?你挽着人家胳膊,笑得跟花似的,那叫没有?”
何淑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看我,那眼神里写着“你信我吗”。
我没接住那个眼神。
“那个男人是谁?”我问。声音不大,但很沉。
何淑珍沉默了一会儿:“他是唐阿姨的干儿子,叫徐炫明。”
“唐阿姨的干儿子?”于桂英抢过话,“唐秀兰什么时候有个干儿子了?我怎么不知道?”
“前段时间认识的。”何淑珍说。
“那你挽着他胳膊干什么?”我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何淑珍低下头,没说话。
“说啊!”于桂英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何淑珍还是没说话。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如果她当场给我一个解释,哪怕是编的,我可能都会信。但她什么都不说,就好像默认了那件事一样。
“你回屋吧。”我说。
何淑珍抬头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于桂英坐在沙发上,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啊,真好,我过生日你给我来这一出。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不丢人?”
“妈,您别说了。”我坐在于桂英旁边,双手撑着头。
“我不说?”于桂英声音又拔高了,“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你媳妇在外面跟人乱搞,你还想瞒着?”
“她说没有。”
“她说没有你就信了?”于桂英重重哼了一声,“我告诉你,这种事不能信。男人谁说得清,但女人心里装什么人,眼里有什么光,当妈的看得清楚。”
我没接话。
晚上于桂英去睡了,我铺了被子在沙发上。客厅很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丝光。我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何淑珍还没睡。
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早上六点半,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七点被动静吵醒,睁开眼,看见何淑珍换好了衣服,背着包要出门。
“你去哪?”我坐起来。
“店里。”她没回头。
“那个男人——”
“我去店里。”她打断我,声音很平静,“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来。”
她说完就拉开门走了。门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心里乱成一团。
03
上午我没去上班,坐在家里发呆。
于桂英起来后煮了碗面,问我要不要来一碗。我说没胃口。她也没勉强,一个人端碗坐在餐桌前,呼啦呼啦地吃。
“建国啊,”她放下筷子,“我昨晚想了一晚上,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妈,您别——”
“你别拦我。”她摆摆手,“我跟你都心知肚明,何淑珍跟那男人肯定有事。你现在不查清楚,将来更麻烦。”
我低着头没接话。
于桂英吃完面就出去了,说是去菜市场。我也没多想,拿了钥匙准备去何淑珍店里看看。
刚到门口,门开了,何淑珍回来了。
她走得急,气喘吁吁的。我看见她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张纸的一角——是张照片。
“你口袋里装的什么?”我问。
何淑珍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口袋:“没什么。”
“拿出来。”
“建国,你听我说——”
“拿出来!”我声音大了。
何淑珍咬着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男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端正,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就是昨天商场里那个徐炫明。
照片是偷拍的,背景是咖啡馆的玻璃窗,徐炫明坐在里面,正低头看手机。
“你——”
“我不是故意的,”何淑珍急急解释,“我只是碰巧看见他,随手——”
“碰巧?”我盯着照片,“你就这么巧碰见他,还拍了照片?”
何淑珍没说话。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我感觉自己声音在发抖。
“我不认识他。”何淑珍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我说我不认识他。”
“那你——”
“我认识的是他妈,唐阿姨。”何淑珍的声音很轻,“只是因为一些事,我在帮唐阿姨找他。”
“找他?”
“他失散三十八年了。”何淑珍抬头看着我,眼里有些奇怪的东西,“建国,这些事我晚点再跟你解释,现在——”
“现在就说!”我一把把照片拍在桌上。
何淑珍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这时门开了,于桂英拎着菜篮子走进来,她看见我和何淑珍的架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哟,吵起来了?”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何淑珍,你可真行,一上午就把我儿子逼急了。”
“别叫我妈。”于桂英摆摆手,对何淑珍说,“你跟我出来,我有话问你。”
何淑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于桂英,点点头,跟了出去。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表情很专注。他手腕上那块红色胎记,在照片里看得清清楚楚,像一片枫叶。
我盯着那块胎记,总觉得在哪见过。
04
那天下午,于桂英和何淑珍出去后,我一个人在家想了很多。
我想起何淑珍这半年的变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以前她从来不喜欢打扮,衣服都是网上打折买的,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
但半年前她突然开始买新衣服,还去烫了头发。
我问她怎么突然变了,她说“人都要学着变一变”。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心里堵得慌。
下午三点,于桂英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她承认了没有?”我问。
“承认什么?”于桂英白了我一眼,“她什么都不肯说,就跟我打哈哈。说那男人是唐秀兰的干儿子,她只见过两次面。”
“那她为什么挽着人家?”
“她说那天是唐秀兰让她帮忙照顾一下,说那男人腿不方便。”于桂英哼了一声,“腿不方便?我看他走得挺麻溜的。”
我没说话。
“不过这事情没那么简单。”于桂英凑过来,“我刚才去唐秀兰那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唐秀兰说,她从来没什么干儿子,那个徐炫明是她亲儿子!”
“亲儿子?”我愣住了。
“对,亲儿子。三十八年前生下来就丢了,最近才找回来的。”于桂英顿了顿,“唐秀兰说,是你媳妇帮她找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淑珍帮唐阿姨找到了失散三十八年的亲儿子?为什么她要瞒着我做这件事?
“这事不对劲。”于桂英说,“你媳妇瞒得这么深,肯定是心里有鬼。”
“能有什么鬼?”
“那我就不知道了。”于桂英摊摊手,“反正我不信这是巧合。你想想,你媳妇认识唐秀兰好几年了,从来没说有什么儿子的事。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失散三十八年的亲儿子?还偏偏是你媳妇帮忙找的?”
我越想越乱。
晚上何淑珍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了。她进门时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她看了我一眼,直接回了卧室。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问清楚。
“何淑珍。”我站在卧室门口喊。
里面传来翻被子的声音:“什么事?”
“那个徐炫明,是唐阿姨的亲儿子?”
沉默。
“你帮他找的?”
又是沉默。
“你为什么瞒着我做这种事?”
“建国,”何淑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这事我真的不能跟你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说出来,对你没好处。”
我气血上涌,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我一把推开门,何淑珍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脸上有些慌。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盯着她,“你是不是跟他有一腿?”
何淑珍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神从慌乱变成了冷:“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那你给我一个解释!”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何淑珍咬了咬嘴唇,“因为你妈。”
“我妈?”
“对,你妈。”何淑珍站起来,“你妈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如果你不想让这个家散了,就别再问了。”
她说完这话,拿起枕头,推开我,走到客厅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卧室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外面传来何淑珍铺被子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05
那晚我几乎没睡着。何淑珍的话翻来覆去在我脑子里转。
我妈做了什么事?何淑珍为什么因为她不能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唐秀兰家。
唐秀兰住在我家后面那栋楼,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哭声。
我敲了敲门。哭声停了,一个哑哑的声音问:“谁啊?”
“唐阿姨,是我,建国。”
门开了。唐秀兰站在门口,两只眼睛红红的,明显刚哭过。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唐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
她打量了我一下,侧身让我进门:“进来说吧。”
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个婴儿照片,已经发黄了。
“这是炫明刚出生时的照片。”唐秀兰坐下来,指着那个相框,“我留了三十八年。”
我坐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是想问淑珍的事吧?”唐秀兰先开口了,“她跟我说,怕你误会。”
“唐阿姨,您说句实话,那个徐炫明,是不是您的亲儿子?”
“是。”
“那何淑珍,是怎么找到他的?”
唐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她是半年前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有过一个儿子。”唐秀兰抹了抹眼睛,“我以前跟你妈是老牌友,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我跟你妈打牌,说起家里只剩我一个人,忍不住掉了眼泪。你妈问了几句,我也没多说。”
她顿了顿:“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淑珍知道了这事。她偷偷来找我,问我想不想找儿子。”
“她说能帮我。”唐秀兰的声音颤抖起来,“她说现在科技发达了,有那个什么……DNA比对,可以找到人。她帮我跑了派出所,跑了社区,还帮我采了血。”
“她花了半年时间?”我问。
“不止半年。”唐秀兰摇摇头,“快一年了。她每次都偷偷来,说是怕你妈知道了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唐秀兰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唐阿姨,何淑珍说,这事我妈也有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表情很复杂:“你妈她……真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事?”
唐秀兰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门突然被推开了。
于桂英站在门口,一脸铁青。
“唐秀兰!”她的声音又尖又高,“你跟我儿子的媳妇乱说什么呢?”
“妈?”我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我早上看见你往这走,就知道不对。”于桂英走进来,指着唐秀兰,“你说,你跟何淑珍到底在搞什么鬼?”
唐秀兰被于桂英的气势压得往后退了一步。我看着我妈,第一次觉得她有些可怕。
“你说啊!”于桂英逼过去。
“于桂英,”唐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找我的儿子,碍着你什么了?”
“你找儿子,别拉着我儿子的媳妇。”于桂英冷着脸。
“那你当年做的事,就不拉别人了?”唐秀兰的声音突然大了。
屋子里安静了。
于桂英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我……我做什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你心里清楚。”唐秀兰指着我,“要不要我当着建国的面,把你当年怎么逼我把儿子送走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我脑子嗡了一声。
“唐阿姨,您说什么?”我转过头看着唐秀兰,“您说是我妈……逼您送走儿子的?”
唐秀兰忍着泪,点了点头。
“不可能!”于桂英的声音尖锐起来,“唐秀兰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心里明白。”唐秀兰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发黄的信封,“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当年写的信?”
我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
信封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楚,是于桂英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短,大意是让小唐把孩子送到某某地方,等事情办完了就接回来。
信上没有骂人的话,但语气很强硬,像在下命令。
“这是当年你妈写给我的。”唐秀兰说,“她说帮我摆平医院的事,条件是要我把孩子交给她的亲戚抚养。我当时丈夫病重,欠了一屁股债……我没办法。”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扔了我的孩子。但你妈当年说的,只是‘暂时’帮忙照看,等我日子好了就把孩子还给我。结果……结果她把孩子送给她的公婆了,就为了替她公婆分家产!”
我不信。
我第一反应是不信。我妈虽然嘴碎,虽然爱挑何淑珍毛病,但她不会做这种事。她不是那种人。
可那封信就摆在我面前,白纸黑字。
于桂英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看着她。
于桂英没说话,垂着眼睛,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大喊了一声。
于桂英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里全是悔恨:“儿啊……妈……妈也是为了这个家……”
06
那几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胸口上。
“为了这个家?”我声音都在抖,“你为了这个家,把唐阿姨的儿子送走了?”
于桂英低着头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继续吼,“你拆散了一个家!三十八年!唐阿姨找了她儿子三十八年!”
“我知道。”于桂英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知道我错了。”
“你知道错了?”我苦笑,“你知道错了为什么不承认?你为什么不告诉何淑珍?”
“我——”
“你是不是还威胁何淑珍,不让她说?”
于桂英没否认。
“你威胁她!”我一下子全明白了,“你就因为这个,处处跟她过不去。你怕她把我带走,怕她把这些事翻出来!”
“我不是——”于桂英想解释。
“不是?那你告诉我,何淑珍帮唐阿姨找儿子,你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你是不是怕事情败露?”
于桂英没说话。
“你说话啊!”我一把抓起桌上的信。
“我说!”于桂英突然跪了下来,跪在我面前,“我说,我全说。”
她浑身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当年你爷爷奶奶刚走,家里欠了一屁股账。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撑不起那个家。你爷爷奶奶留下了一点遗产,但你叔叔说,我们家没有儿子,遗产不能分给我们。除非……除非我过继一个男孩。”
“所以我找了唐秀兰,她欠医院一大笔钱,我替她还了。条件是……把她的儿子给我公婆当养子。”
“那孩子就被送走了?”
“送走了。”于桂英声音很小,“送给了我公婆的远房亲戚,在南方。”
“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被卖了。”于桂英抬头看我,“那亲戚家里也有难处,就把孩子卖给了一个外地的老板。我找过,没找到。”
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沙发上。
唐秀兰在旁边哭得不成样子,一边哭一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儿子……”
“那何淑珍是怎么找到的?”我木着脸问。
于桂英抹了抹眼泪:“你媳妇是半年前看到了我收在箱子底的信件,知道了这件事。她没跟我说,自己悄悄地查,通过什么DNA数据库比对,找到了那孩子。”
“孩子现在在哪?”
“就是昨天那个徐炫明。”于桂英声音更小了,“他是被外地一对夫妻收养的,十八岁出来打工,自己创业做了公司,现在挺好的。”
挺好的?我把三个字咽了回去。
“妈。”我看着于桂英,“你让何淑珍做了这么多事,却没让她说一个‘不’字?”
“我要去找何淑珍。”我站起来。
“你去哪找?”于桂英抬头看着我。
“店里。”
我走出唐秀兰家时,天快黑了。
07
我到理发店时,店门已经关了。门口的卷帘门拉了一半,店里亮着灯,何淑珍一个人坐在里面,对着镜子发呆。
我敲了敲卷帘门。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走过来拉起了门。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去了唐阿姨家。”我说,“我妈也在那。”
何淑珍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门:“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何淑珍直直看着我,“觉得你妈冤,还是觉得我不该翻那些旧账?”
“何淑珍——”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建国,你坐下。”何淑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她坐到我旁边,两个人都对着镜子。镜子里映出两张疲惫的脸。
“我看了你妈的箱子。”何淑珍说,“半年前,你妈住院那阵子,我帮她收拾东西,翻到了那个铁盒子。”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何淑珍低下头,“我知道你孝顺,你要是知道这些事,你没法面对你妈。”
“那你可以自己处理?”
“我没有自己处理。”何淑珍看着我,“我一开始也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管。后来我去看了唐阿姨,她已经七十了,一个人活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然后?”
“然后我就决定帮她。”何淑珍说,“我自己偷偷去派出所问,去社区问,还花钱做了DNA检测。花了大半年,终于找到了那个孩子。”
“他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何淑珍说,“养父母对他不错,他自己也争气,开了家公司,有了自己的事业。他唯一的遗憾,就是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他知道你帮他找到的吗?”
“知道。”何淑珍说,“他一开始不信,后来做了亲子鉴定,确认了。他感谢我,也很想见他妈。”
“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何淑珍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建国,我试过。我试探过你,问你妈年轻时做过什么亏心事没有。你说你妈是好人,一辈子没做过错事。你说得那么坚定,我怎么说?”
我没话说了。
“而且你妈还跟我说过一句话。”何淑珍说,“她说‘谁要是翻那些陈年旧账,我就跟谁没完’。我不敢赌。”
我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何淑珍站起来,“唐阿姨想见儿子,徐炫明也想见母亲。我想帮他们相认。”
“那我妈——”
“你妈欠人家一个道歉。”何淑珍说得很轻,但很坚定,“建国,有些事不能一辈子藏着掖着。你妈做错了,她得承认。”
我站起来,走到何淑珍面前,想拉她的手。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如果还怀疑我跟徐炫明有关系,”她说,“那你现在就可以走。”
“我不怀疑。”我赶紧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低下头,“这半年,我怀疑你,对你冷言冷语,让你受委屈。”
何淑珍没说话,眼睛红了。
“对不起。”我说。
这两个字,我从来没跟何淑珍说过。结婚十五年,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对不起”。
何淑珍转过头去,没看我。但我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走吧。”她背对着我说,“先回家,明天去唐阿姨家,把事情说清楚。”
我跟着她走出理发店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隔了很远。
08
于桂英也在,坐在沙发上,眼圈黑黑的,明显一夜没睡。唐秀兰坐在她对面,两个人谁都不看谁。
气氛僵得像石头。
“阿姨,”我坐下来,看着唐秀兰,“何淑珍说,她想让您跟徐炫明见一面。”
唐秀兰点点头,没说话。
“那我们什么时候——”
“现在就见。”何淑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徐炫明。
徐炫明穿着件白衬衫,黑色西裤,看着很精神。他走进来后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到了唐秀兰身上。
唐秀兰站起来,盯着徐炫明,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徐炫明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谁都不敢往前走。
“妈。”最后还是徐炫明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我来看您了。”
唐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想迈步,腿却像钉住了。
何淑珍走过去,扶着唐秀兰,轻声说:“阿姨,他就是炫明。”
唐秀兰终于迈出了步,一步一步走到徐炫明面前。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指在空中抖了半天,才落在他脸上。
“像……长得像你爸。”唐秀兰带着哭腔,“眼睛像,鼻子也像……”
徐炫明眼圈也红了,但没有哭。他握住唐秀兰的手,声音很轻:“妈,这些年……您受苦了。”
“不苦。”唐秀兰摇头,“是你受苦了。妈对不起你。”
“别说对不起。”徐炫明声音也有些抖,“我自己过得挺好的,养父母对我不错,我现在有自己的公司,不愁吃穿。就是……就是想见见您。”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何淑珍站在旁边,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三十八年后,这对失散多年的母子终于团圆了。
难过的是,这场团圆背后,是以两个家庭二十多年的痛苦为代价的。
于桂英依旧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低着头,连气都不敢出。
唐秀兰和徐炫明哭了很久,才渐渐平复下来。唐秀兰拉着徐炫明的手坐下,一边看他一边擦眼泪,怎么看都看不够。
于桂英终于抬起头,看着唐秀兰,嘴唇动了动,想说话。
唐秀兰看见她的目光,脸上的温情顿时没了,冷了下来。
“你……”
“唐姐,”于桂英开口了,声音很轻,“对不起。”
唐秀兰愣住了。
“这三十八年,是我对不起你。”于桂英说,“我当年做了错事……我没想过,你的日子会这么难过。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炫明。”
她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我从来没听我妈用这种语气说话。
唐秀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于桂英继续说,“但我欠你一句道歉。我也欠何淑珍一句道歉。”
她转向何淑珍:“淑珍,妈这些年对你不好。总挑你毛病,嫌你这嫌你那,让你受委屈了。”
何淑珍没说话,低着头。
“但妈也是真的怕。”于桂英声音有些颤抖,“怕你把这些事翻出来……怕你们看不起我……”
何淑珍抬起头,看着于桂英。她的眼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妈,”她轻声说,“我不怪您。”
09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楼下花坛边,抽了半包烟。
我妈当年做的事,何淑珍一个人扛了半年的事,一切的一切,都压在我心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何淑珍。
她知道我心疼我妈,怕我为难,所以一个人做了所有事。而我呢?我怀疑她,对她冷言冷语,差点签了离婚协议。
这算什么丈夫?
手机响了,是程慧洁打来的。
“建国啊,你让我帮着留意淑珍的情况。”程慧洁的声音有些犹豫,“她今天好像没什么事,但我觉得她有话憋着没说。你来接她吧。”
“她在哪?”
“在老街的小公园里坐着。她常去的地方,你知道。”
我知道那个小公园。那是何淑珍以前最喜欢去的地方,我们刚结婚那几年,经常去那散步。后来工作忙了,就很少去了。
我到小公园时,何淑珍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路灯发呆。
“何淑珍。”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转头:“你怎么来了?”
“程慧洁给我打了电话。”
“她嘴快。”何淑珍笑了笑,笑容很淡。
“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想在这待一会儿。”她说,“这里很安静,适合想事情。”
沉默了一会儿。
“何淑珍,”我说,“我昨天说的那些话——”
“我不怪你。”她打断了我,“你是我男人,你看见我跟别的男人挽着手,肯定会生气。”
“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何淑珍终于转过头看着我,“告诉你你妈当年做了那种事?你会信吗?”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我可能真的不会信。
“建国,”何淑珍的声音很平,“这半年,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告诉你。每一次,我都怕。怕你不信我,怕你觉得我挑拨你跟你妈的关系。”
“我怎么会——”
“你会的。”她轻声说,“你这辈子,最听你妈的话。你说不,但你心里,从来都觉得你妈是对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不是怪你。”何淑珍叹了口气,“你就是那样的人。但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己的尊严。我不能一辈子被你妈压着,也不能一辈子被你误会。”
“那你恨我吗?”
何淑珍看着我,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不恨你。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累。这个字,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怎么办?”
“我们……之间……”
何淑珍沉默了很久。
“建国,我需要时间。”她说,“不是不原谅你,只是……我需要想想,我们的日子,应该怎么过。”
“我等你。”
“不用等我。”她站起来,“你也想想,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你真的在意我这个人。”
她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路灯尽头。那背影很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心里的那些疑问,那些怀疑,那些愤怒,都散在风里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难过。
10
三天后,于桂英主动提出要去看唐秀兰。
她说要去道歉。
我没拦她,但也没陪她去。我说:“妈,您欠唐阿姨的,不是我去替您道歉就能解决的。您自己去吧。”
于桂英看着我,点点头,一个人出了门。
她回来时是下午,眼圈又红红的。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唐阿姨原谅您了吗?”我问。
于桂英摇摇头:“她说她还没想好。”
“那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于桂英抬起头看着我,“我去跟她道过歉了。她原不原谅我,是她的事。但我以后,不会再犯那种错了。”
我点点头。
“淑珍呢?”于桂英问。
“她还在店里。”
于桂英想了想,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接她。”
“妈——”
“你让我去吧。”于桂英打断我,“我这辈子,欠别人的太多了。让我去还。”
我到理发店时,何淑珍正在给客人洗头。她看见我和于桂英一起进来,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妈,您来了?”她一边洗头一边说,“您先坐,我马上就好。”
于桂英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等客人走了,何淑珍擦了擦手,走过来:“妈,您有事?”
于桂英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何淑珍:“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我知道你帮唐秀兰找儿子,花了多少钱。”于桂英说,“这些钱,算妈还给你的。”
“妈,我不要——”
“你拿着。”于桂英硬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我欠你的,不是钱能还清的。但这钱,你拿着,妈心里好过一点。”
何淑珍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还有,”于桂英说,“以后……妈不给你添乱了。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妈不管了。”
何淑珍的眼圈红了。
“别说了。”于桂英摆摆手,“妈老了,不中用了。但妈知道,你这孩子,是个好人。妈以前瞎了眼,对不起你。”
何淑珍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抱住于桂英,哭得像个孩子。于桂英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我站在旁边,心里又酸又涩。
那天晚上,何淑珍终于搬回家了。
我帮她把行李从出租屋搬回来时,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这屋子,好像没那么大了。”
我没接话,但我懂她的意思。以前她觉得这个家压抑、拥挤,是因为心里有太多事。现在那些事都说开了,屋子反而显得大了。
“进来吧。”我帮她把行李拎进去。
她跟在后面,轻轻关上了门。
晚上,何淑珍主动跟我说:“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徐炫明吧。”
“看他?”
“嗯。”她说,“他下周二就回南方了。走之前,想请我们吃顿饭,谢谢我这段时间的帮忙。”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不介意?”她问。
“不介意。”我说,“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帮我妈还债,我谢你还来不及。”
何淑珍低着头,笑了。
那个笑容,跟我在商场二楼看见的那个笑容一样。眼睛弯弯的,嘴唇浅浅的。不一样的,是她这次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我。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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