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攥着女儿的结婚请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准亲家那边要八万彩礼,我存折上只有六万三。
正愁着怎么开口跟工头借钱,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男人说他是律师,我哥李建国12年前立了遗嘱,给我留了三套房子和150万。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烟烫了手指都没感觉到。
12年了,那个把我赶出家门的哥哥,怎么会给我留遗产?
01
12年前那场雨,比现在还大。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我跪在祖宅门口的石板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要命。
嫂子王玉华把我的蛇皮袋扔出来,衣服散了一地,淋得透湿。
“滚!你一个外姓人还想分家产?做梦!”她站在门廊下,叉着腰,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哥李建国站在她身后,一句话没说。
我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回一点兄弟情分。可他面无表情,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然后他转过身,把堂屋的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
那声音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磕出了血。然后我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塞回蛇皮袋里,抱着它走出了村子。
那年我34岁,身上只有500块钱。
我妈走得早,我18岁就跟着哥在镇上干小工。
干了5年,攒了点钱把老宅翻修了。
我以为那是我家,是爹妈留给我们的念想。
可嫂子不这么想,她觉得我是拖油瓶,是来占便宜的。
妻子在出租屋门口等我。她身体不好,瘦得跟竹竿似的,那天下着雨她还站在门口,撑着伞,眼睛红红的。
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丢,坐了下来。
“没事,咱重来。”
她没说话,走过来抱住我。我感觉到她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那晚我们谁都没睡着。
出租屋太小了,就一张床一个桌子,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可我不怕,我年轻,有力气,能干活。
我就不信,离了我哥,我会饿死。
第二天一早,我去工地找了活。工头姓刘,跟我爹是老相识,看我可怜,给了个搬砖的活。一天20块钱,中午管一顿饭。
那会儿我每天天没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一想到女儿可馨还在上学,我就咬着牙挺着。
妻子也去找了活,在饭店洗碗。可她干不了重活,干了一个月就咳血。我带她去医院检查,说是肺不好,不能太劳累。
从那以后,我再没让她出去干活。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搬砖、扛水泥、刷墙,什么活都干。
日子过得很慢,但也一天天撑过来了。
可馨那时才12岁,上小学五年级。
她懂事,从来不跟我要零花钱,放学回来就帮她妈做家务。
有一次期末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一,高兴得不行,跑回来跟我说:“爸,我以后要考上大学,让你过好日子。”
我摸着她脑袋,鼻子有点酸。
那时候我偶尔会想起我哥。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那扇关上的门后面,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我也恨他。
恨他那天一句话都没说,恨他眼睁睁看着嫂子把我赶出门,恨他不念一点兄弟情分。
每次想起那扇关上的门,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后来我再也没回过那个村子。每年清明,我就带着女儿到城郊的公墓给我妈烧纸。我从来没在那里碰到过我哥,也没问过任何人他的消息。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直到12年后,一个电话打进来。
02
12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还在干装修,从当初的小工干成了师傅,一个月能挣五六千。辛苦是辛苦,但好歹能养活一家人。
可馨上了大学,考的是省城的师范。她争气,年年拿奖学金,还利用课余时间去家教赚生活费。我心疼她,让她别太累,她说没事,她能行。
今年她毕业了,在一家小学当老师,一个月挣三千多。
然后她把男朋友带了回来。
小伙子叫徐俊贤,在市里当公务员,长得挺精神,进门就喊“叔叔阿姨”,还拎了水果和牛奶。
我看着他,心里挺满意。可馨的眼光不错,这小伙子看着踏实。
吃饭的时候,俊贤跟我说了实话。
“叔叔,我跟可馨商量好了,想在年底把证领了。房的话,我们家能凑个首付,我家条件一般,您别介意。”
我点点头,心里有数。
他接着说:“彩礼的事,咱们按规矩来。我也跟家里商量了,八万块钱,您看行不行?”
八万。
说实话,不算多。现在这行情,娶个媳妇动辄十几二十万的,八万算是体谅我了。
可我把存折翻出来一看,只有六万三。
这些年挣的钱,大部分都花在可馨的学费和生活费上了。再加上妻子身体不好,经常看病吃药,根本存不下什么钱。
我跟我妻子商量了一晚上。
她说:“要不,跟你哥借点?”
我摇头。
“他还欠着咱们呢。”
我没吭声。我知道妻子心里有气,这些年她从来不提我哥,可我知道她心里记着。
那年被赶出来的时候,她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身体还没好利索。
搬家那天,她帮着我搬东西,累得直冒冷汗。
我看着心疼,让她歇着,她不肯,说咱们得赶紧搬完,不然晚了又要下雨。
后来她身子一直没好全,落下了病根。
我心里有愧,可从来没跟她说过对不起。
第二天,我去找工头老刘预支工资。老刘跟我干了这么多年,知道我是什么人。他没多问,直接从保险柜里数了一万块给我。
“不够再跟我说。”
我感激得不行,握着老刘的手说不话来。
可我心里还是没底。差一万,加上彩礼以外的开销,怎么也得再添两万才行。
我蹲在工地边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客气:“请问是李明辉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是邓瀚文,邓律师。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关于您大哥李建国先生的遗产继承事宜。”
我愣了一下,差点以为听错了。
“你说什么?”
“您大哥李建国于12年前去世,临终前立下了一份遗嘱。根据遗嘱内容,他名下的三套房产以及人民币150万元的存款,全部由您继承。您方便的话,到我律师事务所一趟,我们当面聊。”
我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烟灰烫了我的手指,我都没感觉到疼。
三套房子?150万?
我哥死了?12年前就死了?
我突然想起那年清明,我去公墓给妈烧纸,远远看见一个女的带着一个男孩在另一头烧纸。那女的身影像嫂子王玉华。
我当时还想,她怎么来这里了?
原来是来给我哥烧纸的。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哥死了12年了,我竟然都不知道。
“李师傅?您还在吗?”邓律师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在,我在。”我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上午九点。”
“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妻子出来找我,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来:“我哥死了,12年前就死了。”
妻子也愣住了。
“他给我留了遗产,说是房子和钱。”
妻子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当年把我们赶出来的那个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心。
我也在想。
03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律师事务所。
邓瀚文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装修得挺气派。我穿着工装进去,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估计以为我是来修水电的。
我说我是李明辉,来找邓律师。
她愣了一下,赶紧打电话通知。
不一会儿,邓律师亲自出来接我。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看着挺斯文。
“李师傅,请进。”
他把我领进办公室,给我倒了杯茶。
“我看了您的资料,您大哥李建国这套遗嘱,是在12年前立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文件。
“这是原件,您看看。”
我接过来,手指有点抖。
遗嘱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很端正。我认得那字,是我哥的笔迹。他从小写字就使劲往下按,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遗嘱上写了三套房子的地址,还有150万存款的银行账户信息。
最后一行写着:“本人名下所有财产,全部由弟弟李明辉继承。如继承人有任何异议,请按遗嘱规定执行。”
底下是我哥的签名,还有一个公证员的印章。
“这份遗嘱在公证处做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邓律师说,“您大哥当时是亲自来的,全程意识清醒,表达能力也正常。公证员做了记录,存档在公证处。”
我盯着遗嘱上的字,眼睛有点发酸。
“我哥他……怎么死的?”
“肝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不到三个月。”邓律师顿了顿,“他走的时候,您嫂子没通知您吗?”
“没有。”我摇头,“我连他死都不知道。”
邓律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这三套房子现在谁在住?”我问。
“一套是你们老家的祖宅,现在是您嫂子王玉华和她儿子在住。另外两套在市区,一套租出去了,一套空着。存款的话,原封不动,都在银行里。”
“那王玉华知道这份遗嘱吗?”
“暂时不知道。”邓律师推了推眼镜,“按照遗嘱规定,这份遗嘱在您女儿结婚时才会生效。当时您大哥的原话是:等我弟弟的女儿结婚了,再告诉他。那个时间点,他最需要这笔钱。”
我愣住了。
我哥连这个都算到了?
他知道可馨要结婚?知道我会缺钱?
“我大哥……他还有什么话没?”我问。
邓律师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封信,牛皮纸的信封,封面上写着:李明辉亲启。
“这是您大哥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如果您问起他,就把这封信给您。如果没问,就当我没拿出来。”
我心里一紧,伸手接过信。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来看。
字还是那个字,歪歪扭扭,笔尖划破了纸。
“弟弟: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哥已经不在了。
哥对不起你。那天把你关在门外的事,哥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年你嫂子逼得紧,她说你一个外人住在这里,村里人都说闲话。哥没骨气,怕她闹,也怕你跟着受连累。哥以为把你赶走了,你就能好好过日子。
可哥错了。
你不在了,家里冷清得很。你嫂子天天跟哥吵架,要钱,要房子。哥跟她过够了。
后来哥查出这病,想找你,可你嫂子把哥的通讯录都收走了。哥联系不上你。
哥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赶出那个家。
那房子是爹妈留下的,有你一半。
哥不要别的,就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完最后一行字,手抖得厉害。
纸上的字被什么东西洇花了,我仔细一看,是我哥的眼泪。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弟弟,哥求你把祖宅守住。那不是房子,是咱爹妈的根。”
我攥着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12年了,我等了12年的一句话,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来的。
04
从律所出来,我骑着电动车,晃悠悠地往回走。
脑子里乱得很。
我哥死12年了,我连他坟在哪都不知道。
那封信我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恨了他12年,恨他狠心把我赶出来,恨他一句解释都没有。
可他那句“对不起”太晚了,晚到我用了12年的时间去恨他,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回到出租屋,妻子正在择菜。看我脸色不对,她问:“怎么了?”
我把遗嘱和信递给她。
她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你哥……留下的?”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叠好还给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蹲在门槛上,点了根烟,“那些东西,我不想要。可馨的彩礼还差钱,我不能不替她想。”
“那是你哥留给你的,该拿。”妻子说,“可馨是她的亲侄女,你哥留这些,也是想补偿你。”
我没吭声。
抽完烟,我给可馨打了个电话,让她晚上回来吃饭。
晚上可馨回来,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大伯……给我留了钱?”
“是留给我的,但也是想让你过得好的意思。”
“那大伯母知道吗?”
“还不知道。”
可馨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爸,那钱咱不能要。大伯母跟伟强哥还在受苦,咱去拿他们的东西,不合适。”
我心里一热。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从来不惦记别人的东西。
“爸知道你是好意。可那份遗嘱是你大伯的心意,也是他这一辈子最后想做的事。咱不拿,他心里更难受。”
可馨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我看她眼眶红红的,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刚从工地下班,就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
挤进去一看,王玉华正站在我家门口,指着门骂街。
“李建国你个没良心的,你死了还惦记着你那个废物弟弟!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她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把我的门砸得砰砰响。
邻居们都在看热闹,没人敢上前。
我妻子站在门口,拦着她,脸都吓白了。
“王玉华,你干什么?”
我走过去,把她扭过来。
她一看见我,眼睛立刻红了:“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还敢回来?你哥留的财产,你也敢要?”
“遗嘱是大哥留的,跟我没关系。”我说,“你要是有意见,去法院告我。”
“告你?我现在就打死你!”她举着棍子就朝我打过来。
我没躲,棍子打在我肩膀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可我没还手。
她打了几下,看我不还手,越发来劲了。
“你哥死了你还惦记他的钱,你是人吗你?”
“王玉华,我跟你说清楚。”我忍着疼,一字一句地说,“那遗嘱不是我逼的,不是我去找的。是律师主动找上门,我才知道的。你要是觉得不对,咱上法院,让法官判。”
“你少拿法院吓唬我!我告诉你,那房子是我男人的,我儿子的!你一分都别想拿走!”
她扔下棍子,转身走了,临走还啐了一口。
邻居们这才散开。
妻子走过来,看我肩膀青了一大块,心疼得不行。
“你怎么不躲?”
“让她打。”我说,“打完了,她心里或许能舒服点。”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玉华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
她能为了钱把我赶出家门,现在为了钱,她能干出更离谱的事来。
我坐在门槛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哥哥,你到底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05
法庭上的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王玉华真去法院告了我。
她请了个律师,说遗嘱是伪造的,说我哥立遗嘱的时候神志不清,是被人胁迫的。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干净衬衫,坐在被告席上。
王玉华坐在对面,旁边是她儿子李伟强。李伟强今年28岁了,长得跟大哥一模一样,就是眼神不太正,跟他妈一样精明。
“法官,这份遗嘱是假的!”王玉华的律师站起来,声音很大,“我当事人说,李建国先生生前跟她关系很好,从来没说过要分财产给外人。而且,李建国先生去世前三个月,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经常说胡话。这份遗嘱,很可能是被人利用他精神不稳定的状态下伪造的!”
法官看向我:“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站起来,手心全是汗。
“法官,我没话说。遗嘱是真的,我哥亲手写的,我认得他的字。”
“你有证据吗?”
我摇了摇头。
我的律师是邓瀚文介绍的,一个姓陈的年轻律师。他小声跟我说,光靠口头说法不行,得有物证。
“我有信。”我突然想起来,“我哥给我留了一封信。”
陈律师眼睛一亮:“在哪?”
“在我家。”
“马上拿过来!”
我赶紧给我妻子打电话,让她把那封信送到法庭来。
等信的时间里,王玉华的律师一直在说。
“李建国先生生病期间,一直都是我当事人照顾他。他有什么话,有什么遗嘱,都应该跟我当事人商量。可这份遗嘱,他从来没跟我当事人提过。这正常吗?这很不正常!”
我听得心头火起。
我哥住院那三个月,嫂子去看过他几次?我听邻居说,她总共去了不到五次,每次都待不了多久就走。照顾?她照顾什么了?
信终于送来了。陈律师把信递给法官,法官仔细看了看。
“这封信没有公证,没有日期,只有签名。在法律上,证明力很弱。”
我急了:“但他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那是我哥的笔迹!”
“你拿什么证明这是他的笔迹?”
“我……”
我哥的字,我认得,可我没法证明。
这些年我们兄弟俩没任何联系,他写的东西我一张都没有。我怎么证明那是他的字?
王玉华的律师笑了:“法官,被告无法提供任何有效证据证明这份遗嘱的真实性。我建议法庭宣布遗嘱无效,驳回被告的诉讼请求。”
我心里凉了半截。
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候,邓瀚文律师突然站了起来。
“法官,我有东西要呈堂。”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录音机和一盒磁带。
“这是李建国先生生前让我保管的,是他写给被告李明辉先生的最后一段话。里面提到的内容,可以证明遗嘱是他自愿立的,没有任何胁迫因素。”
法官示意法警接过磁带走。
磁带被放进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的一刹那,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弟弟,我是你哥。”
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我一听就听出来了,那是我哥的声音。
“你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我的遗嘱了。弟,哥对不起你。那天把你关在外面,哥是被人逼的。你嫂子跟你侄子,她们想要那房子,想要钱。哥太软,没骨气,没扛住。”
录音里传来咳嗽声,咳了很久。
“哥快不行了。这三个月,哥天天都在想你。想起咱俩小时候,我背着你上学,咱妈给咱们一人一个鸡蛋。你省着不吃,非要留着晚上跟我分着吃。那时候多好啊。”
“你嫂子把哥的电话本收走了,哥找不着你。只能用这种方法,让邓律师到时候把东西给你。哥不图别的,就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房子是爹妈留下的,你一定要守住。别让祖宅落到外人手里。”
“弟,哥走了。你好好活着,别恨哥。”
录音结束。
法庭里鸦雀无声。
我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要命。可我忍住了,不想在这里落泪。
王玉华的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律师也傻眼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应。
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后宣判。
我坐在被告席上,脑子里全是大哥最后那句话。
06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法官当庭宣布,遗嘱有效,王玉华的诉讼请求被驳回。
法庭里乱成了一锅粥。
王玉华没等宣判完就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李明辉,你不得好死!我跟你哥过了一辈子,他一毛钱都不留给我,全给了你这个外人!”
“你哥不是人,你也不是东西!”
她越骂越难听。
法警过来把她请走了。
她临走还回头瞪我,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坐在那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赢了官司,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陈律师过来跟我握手,说恭喜。邓律师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太难过,你哥算是把这件事做完了。”
“他还有什么东西没给我吗?”我问。
“还有一些视频。”邓律师说,“他住院的时候,我录了一段。他说留给你的,让我在你需要的时候再给你。”
“现在可以给我吗?”
“明天吧。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回到家,可馨已经等在那儿了。她看到我,跑过来抱住我。
“爸,你没事吧?”
“没事,爸爸没事。”
“那官司……”
“赢了。”我说,“大伯的遗嘱是真的。”
可馨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那大伯……”
“他走得挺安详的。”我撒了个谎。
其实我不知道。
可馨抱着我哭了好久。
她说:“爸,我以前一直以为大伯不是好人,他把你赶出来,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可他现在把房子和钱都留给咱们,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不用恨他,也不用谢他。”我说,“他是你大伯。”
女儿的世界里,大伯只是一个大伯。
可在我心里,他是从小背着我上学的哥哥,是那个把家里最后一个鸡蛋让给我的哥哥,也是那个把我关在门外、12年不见一面的哥哥。
第二天,我去律所见邓律师。
他拿出一个U盘,插在电脑上说:“李师傅,您自己看。”
画面是医院病房。
我哥躺在病床上,瘦得不像人样。他以前是个壮实的男人,现在只剩一把骨头了。脸上挂着氧气管,说话都很费劲。
邓律师的镜头对着他,问他:“建国,你还有什么话想跟弟弟说?”
我哥使劲咽了口唾沫,缓了很久才开口。
“弟,哥这辈子……最难熬的,不是这病。是你那天下跪磕头的时候,我没敢开门。”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砂纸刮在铁皮上。
“我跟你嫂子过了这么多年,我被她吃定了。她把持着家里的钱,把持着房产证,连我住院她都收了我的手机,不让我跟外界联系。”
“我偷偷找邓律师来立遗嘱这事,她不知道。要是知道,她非把我活吃了不可。”
“弟,哥把房子留给你,把钱也留给你。你别嫌少,那是哥这辈子能给的全部了。”
“以后你跟可馨好好过日子,别像我一样。”
“哥这辈子就一件事对不住你。你别一直记恨着。记恨一个人,太累了。”
画面抖了一下,邓律师问:“还有吗?”
我哥摆了摆手:“没了。”
邓律师关了录像。
我坐在那里,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我恨了他12年,恨得我心都麻木了。可我现在才知道,他过得比我苦。
我苦的是一天天的劳累,他苦的是一辈子的煎熬。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工地。
我蹲在水泥管子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想起小时候,我跟我哥在大河里游泳,他不会游,我拉着他的胳膊教他。
后来我学会了,他还没学会。
他急得红了脸,让我教他,我故意不教,跟他闹着玩。
那时候的我们,哪里有什么隔阂。
可现在呢?
他死了12年,我连他坟头的草都没拔过。
我把烟头摁灭,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07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官司赢了没几天,王玉华又找上门来。
她没闹,也没骂,就是站在我家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明辉,嫂子求你了,你不能这样!”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怎么了?”
“你哥留给你的钱,你不能全拿走!伟强他……他得了尿毒症,换肾要六十万!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心里一紧。
李伟强得了尿毒症?
“你胡说。”我说,“伟强那天在法庭上不好好的吗?”
“那是装的!他怕丢人,硬撑着去的!医生说他这病再不治,就……就没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是一张医院诊断书:尿毒症,需要肾移植。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嫂子求你了,你把钱分我一半,给伟强治治病吧。他可是你亲侄子啊!”
我拿着那张诊断书,手在发抖。
一边是我哥的遗嘱,他让我守住钱,守住房子。
一边是我侄子的命,他还年轻,还没娶媳妇。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先回去,我考虑一下。”我说。
王玉华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哭。
我坐在门槛上,盯着那张诊断书看了很久。
妻子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我不知道。”
“可馨的彩礼……”
“我知道。”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两个画面。
一个是我哥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骨头,嘴还在动。
一个是我侄子站在病床前,瘦得只剩骨头,眼神充满绝望。
我该怎么做?
晚上,我去了邓律师家。
我把诊断书给他看了。
“这个是真的。”邓律师说,“我核实过,伟强确实查出了这病。”
“那……我该怎么办?”
邓律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李师傅,这事你自己拿主意。按法律,你哥的钱是你的。你给或者不给,都是你的事。”
“可我哥让我守住祖宅,守住钱,这钱要是分出去了……”
“你哥不是让你跟伟强断绝关系。”邓律师说,“他是怕钱落到你嫂子手里,被她败光。伟强是他的儿子,他不会不惦记的。”
我心里有了决定。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李伟强住在肾内科病房,人瘦了一大圈。他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诊断书放在床头。
“去医院的事,不能耽误。”
他没吭声。
“我拿60万给你治病。”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震惊。
“剩下的钱,我把老宅翻修一下,改成村里的老人活动中心。你爸说得对,祖宅不能卖,得留着。”
“二叔……”
“别叫我二叔。”我说,“你爸是我哥,我认你这个侄子就行。”
李伟强突然坐起来,抓住我的手。
“二叔,对不起。我妈当年把你赶出去的事,我都记得。我想劝她,可是我不敢。”
“别说了。”我说,“过去了。”
他握着我的手,哭了出来。
我在医院待了一下午,陪着李伟强办手续。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蹲在医院门口,点了根烟。
我哥,这钱我给你花出去了。
我心里踏实了。
08
翻修祖宅的事,我打算自己干。
反正我是干装修的,干活我不怕,也不愁找不到人。
邓律师帮我把遗产权属手续办完了。三套房子的房产证,一张150万的存折,全部转到了我名下。
我从里面取出来60万,打到了李伟强治病医院的账户上。
剩下的90万,我留了20万给可馨当嫁妆,70万用来翻修祖宅。
王玉华听说我拿了60万给儿子治病,她没再来闹我。她来了也没脸,她儿子现在站我这边。
翻修祖宅的那段日子,我天天往村里跑。
老宅已经不像样子了。
当年我翻修过一回,装了新楼板,换了新窗户。这些年你嫂子住在这里,也没怎么保养,墙皮都掉了,屋顶也漏水了。
我找了几个工友,先把屋顶翻修了,重新铺了瓦。然后又把墙刷了一遍,换了门窗,铺了地板。
房子一共三间,正屋一间,左右各一个偏房。
我打算把正屋改成活动室,放几张桌子,买几副麻将牌,让村里的老人们有个打牌聊天的地方。
左边偏房改成图书室,右边偏房放一些健康器材,让老人们锻炼身体。
村里人都知道我要干嘛,都说我这个人不赖。
“你哥要是地下有知,肯定觉得高兴。”村里的刘大爷说。
“他不高兴也没办法,是我干的。”我说。
翻修到一半的时候,我在正屋里屋的墙缝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铁盒子,生锈了,用塑料布包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全家福。
我爸我妈,我哥和我,还有刚满月的李伟强。
那是我爸妈还在的时候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另一张是我跟我哥的合影。
我们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蓝衬衫。我搂着他的肩膀,他搂着我的腰。
我俩都笑得特别开心。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两张照片藏在这里的。
可能是他还年轻,心里还有这个家的时候。
也可能是在他生病之后,偷偷塞进去的。
我拿着照片,蹲在墙角,眼泪掉了下来。
我骂自己没出息,一个大老爷们,动不动就哭。
可眼泪它自己流,我拦不住。
我打电话给可馨,让她晚上过来一趟。
她来了,我把照片给她看了。
“这是你爸小时候?”她问我。
“这个是你大伯,这是你爷爷,这是你奶奶。”
可馨看了很久,然后问我:“爸,你现在还恨大伯吗?”
我没回答。
我点了根烟,看着窗外。
老宅的院子里,那棵我爸种的桂花树还在。
每年八月,它都会开满花,香飘十里。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恨吗?
不恨了。
可12年的恨,不是说没就没的。
它只是被我压在心里最深的角落,平时不翻出来而已。
翻修到一半的时候,邓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李师傅,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大哥当年,还托我做了一件事。”
“他把你的名字写在了他家烈士登记册上。”
“什么?”
“你大哥当年当过兵,他是退伍军人。他把你的名字写在了他家烈士登记册上,这样以后国家有什么政策,你也能享受到。”
我拿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哥,你替我做的,不止一个遗嘱。
09
老宅翻修好那天,我请了村里所有人来吃饭。
我买了烟酒,买了菜,请了几个厨师,在院子里摆了三桌。
刘大爷、张大爷、李大爷,还有老村支书,都来了。
“明辉,你这事办得好。”村支书拍着我的肩膀。“你哥要是活着,肯定高兴得不行。”
“他不高兴我倒有点怕。”我开玩笑说。
院子里热闹得很。
老人们打麻将的下棋的,聊家长里短的,脸上都带着笑。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挺舒坦。
可馨和徐俊贤也来了。俊贤帮我忙前忙后,招呼客人,跟村里人都混熟了。
吃饭的时候,村支书站起来举杯。
“各位,今天是个好日子。祖宅翻修好了,改成老人活动中心。这得感谢李明辉,是他出的钱,是他出了力。咱们敬他一杯!”
大家都举起了杯子。
我端着杯子,心里突然有点酸。
我哥,你看到了吗?
你让我守住祖宅,我守住了。
你让我别让祖宅落到外人手里,我没让它落。
可我心里清楚,这个家,已经回不去了。
饭吃到一半,李伟强来了。
他出院了,换了肾,恢复得不错。
瘦得厉害,但精神了很多。
他走到我面前,扑通跪了下来。
“二叔,我替我爸给你磕头。”
他说完,连磕了三个头。
我赶紧扶他起来:“你干什么?地上凉,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二叔,你给的60万,我爸要是活着,肯定得谢你。”他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我妈以前做的那些事,我替她给你道歉。”
“别说了。”我说,“都过去了。”
“二叔,我想去给我爸上坟。你……你去不去?”
我心里一动。
“去。”
第二天一早,我跟李伟强去了公墓。
我哥的坟在公墓最里面,位置不大,墓碑很简朴。
上面写着:李建国之墓。生卒年是1962到2005。
我站在那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12年了,我第一次来看他。
我在坟前摆了一瓶酒,一包烟。
“哥,我来看你了。”
“我把祖宅翻修好了,改成老人活动中心了。你爸的桂花树还在,今年开得挺好的。”
“伟强的病我不担心了,他有医保,加上我那60万,够用了。”
“可馨要结婚了,女婿是个公务员,挺踏实。”
我说了很多,说得我口干舌燥。
最后我掏出了那张照片。
就是墙缝里找到的那张,我跟他的合影。
我看着照片上穿白衬衫的哥哥,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哥,那年翻修老宅,你还记得吗?”
“咱俩并肩干了一个夏天。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干到晚上八点。你砌墙,我搬砖。你手快,我手慢,你总让我歇着。”
“那会儿咱俩多好。”
“你说等将来挣了钱,把老宅修好,把爸妈坟迁回来,咱一家人都住一块。”
“可后来……”
我没说下去。
风刮过来,把墓前的纸灰吹散了。
李伟强在一边烧纸,烧得很认真。
我蹲下来,把那张照片放在坟前。
“哥,你忙你的吧。我改天再来看你。”
回去的路上,李伟强突然跟我说:“二叔,我妈想见你。”
“见我?”
“她说了,想去你家,当面给你道个歉。”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了。”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10
可馨的婚礼定在农历八月十六。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桂花树洒在地上,空气里都是甜甜的桂花香。
我和妻子站在院子门口,等着接亲的车过来。
我穿着一身新衣裳,妻子也穿了一身红。
今天是我们家的大日子。
车子来了,可馨穿着白色婚纱,从车上下来。
她看着祖宅的大门,眼眶一下就红了。
“爸,这门……”
“我重新刷了漆。”
那天翻修老宅的时候,我把那扇朱红木门重新刷了一遍。
当年我哥把门关上的时候,那道门在我心里就是一道疤。
现在它不疼了。
徐俊贤穿着西装,过来给我敬酒。
“爸,谢谢您。”
我也没多说什么,端起来一口干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老宅院子里办的。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请了最好的亲戚朋友。
气氛很热闹。
可馨敬酒的时候,走到我跟前。
“爸,这杯敬你。”
她眼睛红红的,声音有点哽咽。
“这些年你太苦了,我知道。以后我跟俊贤好好过日子,让你也享享福。”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别哭。”我拍了拍她肩膀,“你大伯要是活着,看到你结婚,肯定高兴。”
“他高兴了,他给我留了个好侄女婿。”
徐俊贤笑了:“爸,我一定对可馨好。”
“好就行。”
我没再多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酒有点辣,辣得我眼睛有点涩。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哥,你看到了吗?你侄女今天结婚了。
婚礼结束后,可馨跟俊贤回市里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怪了?”
“你跟可馨说的那些话,好像是在跟你哥说话。”
“我知道你想他。”妻子说,“你虽然恨他,可你还是想他。”
我把烟摁灭了。
“我说我不恨你,你信不信?”
她没回答。
“我哥留了3套房,150万,还有一封道歉信。我恨了他12年,可看完那封信,我就恨不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给了我钱,是因为他最后那句话。”
“他说,记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12年前那个把我关在门外的人,12年后用这种方式告诉了我一件事。
兄弟俩,不管闹得多僵,心里都惦记着对方。
哥,你做到了。
我站起来,走进正屋。
墙上挂着一张新的全家福。
是我爸、我妈、我哥、我,还有可馨和李伟强的照片。
是邓律师帮我们合成的,放在一起,看着真像那么回事。
我盯着我哥的影像看了很久。
“哥,你在那边好好的。”
“这边的事,有我呢。”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好久。
桂花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我哥。
他站在桂花树下,穿着那件白衬衫,冲我笑。
“弟,你做得很好。”
我睁开眼睛,院子里空荡荡的。
月亮很圆,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我没有流泪。
因为我知道,我哥他看到了。
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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