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618字,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
前言
在南中国的海边上,有这么一群人:高鼻梁、深眼窝,一张标准的外国脸,可一开口,说的是最地道的广东话。
他们顶着葡萄牙人的姓氏,礼拜天去教堂做弥撒,可吃的是香山县运来的稻米,穿的是佛山织出来的丝缎,连讨价还价用的都是市井粤语。这群人,就是澳门的土生葡人。
网上有种说法,说他们是“无家可归”的民族:葡萄牙不把他们当正经葡国人,咱们这边也有人觉得他们不算中国人,四百年来两头不靠岸。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群长着外国脸、说着广东话的土生葡人,到底算不算中国人~
一碗药粉改出来的外国脸
很多人一听土生葡人,第一反应是殖民者的后代,高高在上,跟本地人井水不犯河水。可你要是回到明末清初的澳门街头,看到的画面会颠覆这个想象。
街上经常能碰到这样的人:头发卷曲发黄,皮肤偏黑,五官立体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可他正操着一口香山方言,跟菜贩子为了几文钱掰扯个没完。
更绝的是,清代屈大均在《广东新语》里记了当时澳门的一桩奇俗:
“得一唐人为婿,举澳相贺,婿欲归唐,则其妇阴以药黧黑其面,发卷而黄,遂为真番人矣。”
翻译过来就是:葡人家庭要是招到一个中国汉人女婿,全澳门的葡人都跑来道贺。哪天这个中国女婿想家了,想回内地,他的葡人妻子就偷偷用药把他的脸涂黑,把头发弄得又卷又黄,让他看起来跟真番人一模一样,想回也回不去了。
为了留住一个中国女婿,全家上阵给人易容。你品品这个画面。
刚开始跟着商船来澳门的葡萄牙人几乎清一色是男的,基本没有西方女人随行。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繁衍,就只能娶当地的华人女子,其中很多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疍家女,也就是文献里说的“鬼女”。
乾隆年间的澳门同知印光任、张汝霖在《澳门纪略》里也记了这事:
“居澳进教者,久居澳地,渐染已深,语言习尚,渐化为夷……或娶鬼女而长子孙。”
意思是住在澳门入了天主教的人,待得久了,说话和习惯都慢慢变得跟番人一样,有的还娶了鬼女,生儿育女传下香火。
这种通婚是双向的。华人男子入赘葡人家庭也好,葡人男子娶华人女子也好,生下来的孩子,血统里都掺进了大量汉人基因。所以土生葡人这个群体,从出生那天起就带着双重性:脸和姓氏随了父系的外国底子,可从小被中国母亲带大,听着广东话牙牙学语,吃着岭南的饭菜长大,连脾气里都多了几分南方人的温和隐忍。
那碗把皮肤涂黑、把头发弄卷的药粉,说白了就是两个族群硬生生融成一体的象征。原本属于两个世界的面孔,就这么被捏到了一起。
洋装底下的岭南日子
走在十八世纪的澳门街头,一个土生葡人的标准行头,常常会让内地来的读书人看傻眼。屈大均仔细观察过他们的穿着:
“人以黑毯为帽,相见脱之以为礼。锦罽裹身,无襟袖缝绽之制。腰悬长刀,刀尾拖地数寸,划石作声。”
戴着西式黑毯帽,见面脱帽行礼,身上裹着没有中式衣襟袖口的洋装,腰里挂把长刀,刀尾拖在石板路上哗哗作响。乍一看,妥妥的西方绅士派头。
《澳门纪略》里有段特别写实的观察,看看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
“其俗以行贾为业,富者男女坐食,贫者为兵,为梢公,为人掌舶。……衣之制,上不过腹,下不过膝,多以羽毛、哆啰呢,金银丝缎及佛山所织洋缎为之。”
除了少数靠海上贸易发家的富商,绝大多数土生葡人都是卖力气吃饭的:守炮台的兵、风浪里颠簸的舵手水手、给大商船扛活的雇工。
他们身上穿的是西式剪裁的短衣,可做衣服用的金银丝缎,连同那顶招牌黑毯帽的内衬,用的全是广东佛山织造的洋缎。
佛山是明清时期岭南的纺织重镇,产的丝缎价钱公道、质地结实,特别扛得住海边的潮气。于是澳门街头就有了这么一幕:一个高鼻深目的土生葡人,戴着西式黑毯帽神气活现地走过,可帽子一摘,里子上是佛山织坊的印记。
他们的舌头也是双轨的。在教堂和公事房里,磕磕巴巴说几句葡萄牙语;回到自家厨房和码头上,吐出来的全是夹着水上行话的广东方言。
这顶佛山洋缎缝的葡式黑毯帽,把他们的生存状态说得明明白白:头上戴的是西方宗教和身份的帽子,身上的衣食来源、脚下的生命根基,全扎在岭南这片土地上。
上中国法,下顺夷情
对这群半唐半番的人,明清两代朝廷是怎么管的?很多人以为那时候的澳门是块自治的法外之地,朝廷管不着也懒得管。翻翻档案,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先看明代。《明史》卷三百二十五里,把这群人怎么来的、怎么交钱的,记得清清楚楚:
“其自贩于中国者,则直达广东香山澳,接迹不绝云。……许之。先例既开,其来澳者便愈来愈众,由此地方官员每年受葡人之贿五百两白银,竟成定数。”
这笔每年五百两的银子,后来被大明朝廷正式定成了岁租银,由香山县令负责征收,直接记在朝廷的财政账上。
别小看这笔租金,它在法理上钉死了一个事实:澳门不是割让地,也不是无主地,而是居澳葡人向大明政府承租的住处。说得再直白点,他们再怎么折腾,也是住在明朝领土上的租户,每年得按时交房租。
到了清代,华洋混居的规模越来越大,管得也越来越细。
司法上,清廷拿出了一套相当高明的方案。《粤海关志》记载,乾隆八年,刑部处理一起澳门的华洋命案时,定下了这么一条原则:
“嗣后澳夷商人有罪当绞斩而夷情愿即为抵偿者,该县于相验之时,讯明确切,由司明详报督抚,再加覆,一面批饬地方官同夷目将犯人依法办理。上中国法,下顺夷情,重案不致稽延。”
核心就八个字:“上中国法,下顺夷情”。澳门要是出了人命官司,凡是够得上绞刑斩首的,必须按《大清律例》来判。但执行的时候,照顾外来族群的习俗,由大清的地方官会同澳葡的夷目一起监斩。
主权和司法权牢牢攥在大清手里,具体操作上给点自治空间,地方也就稳了。这套安排,已经有点后世一国两制的雏形味道了。
司法之外,经济上也卡得死死的。大清在澳门设了粤海关分司,专门盯着这群人的贸易进出。《粤海关志》卷五里写着:
“澳口系正税总口,在广州府香山县……惟广东粤海,专设监督,诚重其任也。至分司其事,大关、澳门则设防御,其余五大总口并置委员。复有稽澳夷管出纳者,于以大小相维,恪恭职守。”
朝廷专门设了防御、委员这样的官职,稽查澳门番商的税收和物资进出。每一个戴黑毯帽的土生葡人,只要开船出海做生意,每一箱货、每一吊钱,都记在大清海关的账本上。
长着外国脸不假,可在行政、税收和法律上,他们从头到尾都是大清治下的另类子民,手里攥着的,相当于天朝发的特殊绿卡。
易服出教
日子久了,澳门这种华洋杂处的环境,给清朝地方官出了个难题:大量内地汉人跟葡人来往多了,或者娶了葡人女子,生活习惯开始变样。穿洋装、进天主教,连名字都改成了葡式的。
这种变化让官府高度警觉。乾隆年间,署理澳门同知张汝霖在公文里把话挑明了:
“唐人进教者……久居澳地,集染已深,言语习尚,渐化为夷。……其娶有鬼女,挟资贸易及工匠、兵役等人,穿唐衣者勒令出教,穿蕃衣者,勒令易服出教,均俟鬼女身死之日,携带子女回籍。”
在张汝霖这些官员眼里,汉人渐化为夷不是小事。要是任由汉人改穿番装、加入外教,大清对澳门的人口管辖就开了口子。于是政策来得非常硬:入了天主教还穿汉服的,勒令退教;已经穿上番装、生活上变成葡人的,强令换回汉服、脱离天主教,这就是所谓的“易服出教”。更狠的一条是,华人娶了鬼女的,等妻子去世那天,必须带着全部子女搬回内地祖籍。
这套人口管制,相当于朝廷给澳门设了一道身份防火墙,防的就是本国人口和资产从这个口子流出去。
在政策的反复拉扯下,土生葡人夹在葡萄牙王室和大清帝国中间,过了上百年的紧日子。完全倒向葡萄牙?岭南这边的丝绸、粮食和淡水立马断供,在这片土地上根本立不住脚。完全变回汉人?严厉的回籍政策又会让他们丢掉澳门自由港的生意特权。
两头都不能选,那就两头都沾着。面对清朝官员,他们是顺从的大清纳税人,毕恭毕敬守着中国法;面对海上的风浪和西方商船,又换上葡萄牙身份,按西方规矩去挣钱。把那顶佛山缎黑毯帽捂得更紧一点,在夹缝里把日子过下去。
这本事不算体面,但管用。靠着它,这个人数不多的族群在几百年的风雨里硬是活了下来。
安边纬略:写进《四库全书》的澳门
乾隆皇帝下令编《四库全书》的时候,纪晓岚领衔的四库馆臣审到《澳门纪略》这本书,给了一段相当高的评价:
“于山海之险要,防御之得失,言之最悉。盖史举大纲,志详细目,载笔者备有体裁耳。”
意思是这本书把澳门山海地势的险要、防务上的得失写得最详尽,体例也合规矩。一部记录澳门风土和土生葡人生活的志书,就这么被正式收进了大清的官方文献。
在清代统治者和士大夫眼里,澳门和住在里面的土生葡人,从来不是什么不相干的外国领地,而是帝国都会郡县的延伸,是关系到海防和主权的山海险要之地。
清代学者孙冯翼在《重雕〈澳门纪略〉题辞》里说得更直接:
“重文润直与海潮争,安边纬略为用形势。官守录入四库书,海内词人反复其搦管。”
安边纬略,说白了就是管好澳门、安顿好这群戴黑毯帽的人,本身就是大清安边防海的大事。这群长着外国脸、说着广东话的边缘人,早就被写进了中国疆域和治理的蓝图里。
老达子说
回看土生葡人这四百年,很多人被那张外国脸迷惑了,觉得他们要么是葡萄牙留在东方的血脉,要么是两个帝国夹缝里无家可归的浪子。
可你合上那些发黄的史料再想想:这群人给大明交岁租,犯了重罪要按大清律例来判,身上穿的佛山丝缎、碗里盛的香山稻米,连吵架用的都是粤语。脸长成什么样,从来定义不了一个人的归属。
他们不是无家可归的民族。四百年的风雨里,他们的根早就扎进了岭南这片红土地。那顶黑毯帽再洋气,里面的佛山丝线,早就和这片土地的命运缠在了一起,解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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