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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拜啸霖

(一)

护国寺西北有忠义祠,大门石柱、石枋、石梁釉色黝黑透亮,顶脊“人”字瓦碧草青绿,祠前石碑刻文天祥诗《张制置珏》:“气敌万人将,独在天一隅。向使国不亡,功业竞何如?”

诗中颂扬的张珏,为凤州人(今陕西凤县),时任中军都统制(副将),是1259年与合州知州王坚守钓鱼城的将领,与蒙古军直接对垒而一战成名。19年后的1278年,元军围困重庆府,部将赵安开西城门投降,已是四川制置副使兼重庆知府的张珏,巷战不敌,欲找毒酒自尽,被近身卫兵藏匿,携家人乘船逃亡时,欲以斧凿船、投江自尽,又被家人阻拦,次日在涪州(今涪陵)被俘,押解大都(今北京)途径安西王府(府治位于今西安市石家街东元路75号斡耳朵遗址)东北赵老庵,借解手方便之机,以弓弦割颈自缢而亡,部下焚尸以瓦罐就地安葬。

文天祥的眼里,张珏和他一样,是一个绝对忠君,宁死不降的忠烈之士,诗中满含遗憾、悲愤、敬仰与惋惜,哀叹“假使国家没有灭亡,张珏的功业该达到何种地步呀”,英雄生不逢时,壮志难酬,国亡而忠烈殉国,功业被时代葬送。

“钓鱼城之战”,南宋的功臣中,比张珏命运更让人惋惜与悲愤的,是余玠和王坚。余玠主导修建钓鱼城,1253年遭左丞相谢方叔、参知政事徐清叟构陷,在重庆府服毒自杀;王坚时任兴元府(辖今汉中及周边部分地区)都统兼合州知州,因1259年钓鱼城大捷而名震天下,擢升宁远军节度使,权相贾似道忌惮其威望与战功,多方排挤,1260年就将其调回京城临安(今杭州),任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剥夺其兵权,1261年又将其调任湖北安抚指挥使兼江陵府知府被边缘化,1263年再调任和州(今安徽和县)知州。三年三调,明升暗降,远离主战场,英雄无用武之地,壮志难酬,其内心的郁闷可想而知,1264年三月,王坚在忧愤郁闷中病逝,徒留历史虚名尔。

历史反复上演着极其相似和残忍的悲剧,能人、能臣、干臣和悍将、儒将、名将,大多都死于善于逢迎、长袖善舞、善于弄权、口蜜腹剑、阴险毒辣的权臣和奸佞的政治操弄和构陷。

忠义祠的正堂“忠义千秋”匾下联曰:“关城百仞临江巨鱼可钓,豪杰千秋立庙浩气长存”,正中供奉着余玠,右左依次为冉琎、冉璞、王坚、张珏。祝文曰:“维神才兼文武,志秉忠贞。画地成城,据形胜而保蜀土;协心战守,遗鱼饼以退元戎;忠诚贯日星,后先相继。大捷凌霄汉,今古照临。兹届仲春、秋,爰修祀典,肃陈笾豆,伏维来歆。尚飨!”文字纪表余玠、“二冉”建钓鱼城“据形胜而保蜀土”之功,王坚、张珏“协力战守”退蒙古兵之大捷,皆为忠诚、忠贞之士,后世应“祀典”以纪。

左侧偏屋,供桌上额文字“丹心云表”,左右联曰:“顺时谋札传千里,托疏回天力万钧”,中供奉着王立,右李德辉,左熊耳夫人。祝文曰:“维神武纬文经,忠心贯石。顺时而著奇谋,功资义妹;抗疏以回天意,德自难兄;故主敢忘,数百万遗民获保。丹心常在,千百年庙祀攸隆。届仲春、秋,恭陈笾豆,来格来歆。尚飨!” 文字纪表王立功资义妹,顺应时势,背负“忘故主”骂名,救钓鱼城百姓之事,从“来格来歆”与“伏维来歆”可以看出,官方对于王立、李德辉与熊耳夫人的祠供与典祀,心不甘情不愿,不是对余玠、冉琎、冉璞、王坚、张珏的“俯伏思惟”的恭请享用祭品,似有想来享用你就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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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右侧偏屋有数方石碑,有明正德十二年(1517)合州知州佘崇凤所立的《新建王张二公祠堂记》碑文、清乾隆四十四(1779)重庆知府陈大文所立《钓鱼城功德祠》碑、清光绪七年(1881)合州知州华国英所立《重修钓鱼城忠义祠碑记》、清嘉庆六年(1801)护国寺主持僧智会和尚所立《勘定钓鱼城义田界记》碑、清光绪九年(1883)里人禹某所立《严禁挪用寺庙财物碑记》,还有几方诗刻碑,阅读碑文方知,“忠义祠”的定位与供奉的牌位(人)几经变迁。

从钓鱼城破的1279年算起,214年间对于王坚、张珏只有民间的祭祀,最早建祠的年代,为明代弘治五年(1492)春,时任户科给事中的合州(今重庆合川)人王玺回乡守孝,期间游览钓鱼城,被王坚、张珏战守钓鱼城的事迹感动,认为王、张二位的“忠烈”,丝毫不亚于唐代“安史之乱”中守睢阳城杀爱妾给士兵充饥,鼓励军民宁愿饿死、战死,也不能投降的名将张巡,应该列入官方祠供典祀,遂于“弘治五年(1492)十一月初六日,于奉天门奏”,上书朝廷请求为二人立官祠以表纪,“都察院备行巡按四川监察御史张鸾,转行合州知州金祺勘实,果如所奏”,明孝宗朱祐樘诏准敕建“王张祠,“遂于弘治六年(1493)甲寅,立祠以祀焉”,祠内仅供奉“钓鱼城之战”的主战将领王坚、张珏,将其作为“忠义”的教化场所。

今祠内碑刻《新建王张二公祠堂记》,为时任合州知州佘崇凤根据何悌的“记”文所立,时何悌任福建道监察御史,何悌在弘治壬子(1492)春,曾陪同合州同乡户科给事中王玺、贵州按察司副使陈揆(字季同)登钓鱼山,目睹王、张遗迹,“相与叹曰,王张二公尽忠于宋,有功于合,所宜庙祀,而未有举者,诚缺典也。”后三人议修王、张二公祠,并由王玺上奏朝廷,事成之后,何悌撰写了“记”文,但始终未立碑。正德丁丑年(1517),知州佘崇凤到王张祠祭谒时,听说曾有“记”文而未刻石,遂命工伐石刻碑,此时已是弘治五年(1492)15年之后的正德十二年(1517)。最早的“王张祠”定位,万历《合州志》收录的《新建王张祠本末》载:“若二臣者,一以生而尽臣节,一以死而全臣节”。

明末清初朝代更迭的战火中,王、张祠作为前朝遗产被清军所毁。242后的乾隆二十四年(1759),时任合州知州王采珍,深悟满清朝廷对于“忠孝节义”凝聚民心的需求,倡议重建钓鱼城抗蒙功勋祠,供奉钓鱼城城防体系的战略总设计者余玠、钓鱼城防御设施的倡导者、勘察者、建造者二冉(冉琎、冉璞)、钓鱼城之战的前线主官王坚、张珏,祠宇明明“忠义祠”。

七年后的乾隆三十一年(1766),曾任合州知州的苏州人陈大文,研究南宋祥兴二年(1279年,至元十六年)钓鱼城破历史后认为,不应只关注南宋将领“抗元忠君”,也要关注“献城保民”。今祠内右侧偏屋有1779年陈大文所撰《钓鱼城功德祠》碑文,清晰可见,因“文死谏,武死战”“忠臣不事贰主”的儒家“忠君节义”伦理观根深蒂固,后世大都对此碑文讳莫如深,史志也看不到祠碑全文,今抄录如下:

“钓鱼山,在合州东北十里,倚天拔地,雄峙一方,三面临江,形势陡绝。宋淳祐癸卯,余公玠帅蜀,从冉琎、冉璞谋,于此筑城成,州治其上,为守蜀计。

开庆乙未(1259),元宪宗侵蜀,驻兵城下,郡守王公坚、张公珏相继战守,宪宗为飞石所中,致疾而殂。曾遗诏:于克城日尽屠其民,以雪雠(仇)耻。嗣珏擢重庆,继以王公立为安抚。至元丁丑(1277),北兵攻围甚急,立尚拒守鱼城,朝命不通者三年。次年(1278)珏死难,重庆亦失,鱼城无援,立于是时誓死报国,岂有二心,惟环顾数十万生灵,共罹屠毒(涂毒),愁蹙不食,其家之义妹,熊耳之夫人,乃掳自北营,命侍其母,见立之忧,始告以成都总兵李德辉即其亲兄。立谋札求救,李公知夫人在鱼城,乃尽心上奏。仍先倾兵至城下,立竖降旗以迎。北军中有汪总帅者,必欲屠城剖赤,以报先帝之命,适朝使至,尽赦其罪,州之民感李公德,建祠祀之。

明弘治壬子(1492),郡人念王公坚、张公珏尽忠于守,有功于合,官于朝者上其事,为祠城上,春秋祭焉,百余年来,仅存基址。乾隆己卯(1759),刺史王公采珍建祠以复,推余公玠,附以冉公璞与弟琎,为五公位,颜曰:‘忠义’,李公德辉则置之勿议也。

丙戌春(1766),予来佐是邦,尝登鱼城,寻访遗躅(踪迹),或议(王)立降为失计,嗟乎!岂以鱼城为天险,合天下攻之不破耶?公之宁屈一己,而保全宋室遗民,非如沿江诸人,全躯取富贵可比。令(王)立守,区区匹夫之谅,挈此数十万生灵与之偕(皆)死,亦未始不可谓尽忠待宋。然孰谋书致李帅,抗疏赦罪,使宋室遗民咸得存活,所全实大哉!以立为失计者,何勿之思也?王、张二公高风劲节,固于日月争光,山川共久,而李公德辉、王公立与熊耳夫人,实有再造之恩,亦应享民之祀。郡人士咸以为然,亦于城上为祠设位,颜曰:‘功德’。落成日系之以诗:北军围击近重闽,报国何难(能)死一身。讵敢降元忘故主,只缘为宋保遗民。顺时谋札传千里,抗疏回天力万钧。合水受恩同再造,酬功今日庙堂新。

功德祠,余昔在合时所立,作记以述其概,今余复守是郡,庙貌依然,此记未经勒石,恐前人功德久而复湮,因即前记以贞铭不朽,非感自托于表征(微)之义也。

乾隆己亥春(1779)日郡守吴门陈大文(落款印 砚斋)”

立碑时间“乾隆己亥(1779)春”,陈大文任重庆知府,距离“乾隆丙戌(1766)春”已过了13年,期间“此记未经勒石”,一是1766年陈大文的职务只是合州从九品的“吏目”,是个文职佐吏,算不上官,这个级别立碑并非易事;二是或因碑文撰写好上奏朝廷,迟迟未获批准,今护国门前石壁诗可佐证,诗曰:“□□□□□(峦林耸翠微/清风拂竹韵),空亭映碧流。城南因渡筑,国为北兵败。已揭援民力,全凭与妹谋。蚤应营竣宇,俎豆共千秋。”诗后附言:“城上无安抚使王公及熊耳夫人祠宇,将请续建,持在著。”石刻无年月,无署名。今人根据清乾隆四十四年(1779)合阳(即合州)吏目申怀瑗的唱和诗《步陈砚斋太守韵》:“岘首凭高处,双江合汇流。孤城犹屹峙,故垒已全收。邈矣张王绩,雄哉璮璞谋。明禋崇令典,肸蚃(xi,xiang,弥漫、散布,连绵不绝)妥春秋。”文史研究专家认为,此诗韵与护国们石壁的无名诗相同,且明确为步“陈砚斋”诗韵,“砚斋”为陈大文的别号,故诗为陈大文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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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陈大文认为“尽忠未必死节”,“尽人事,听天命”是做人为臣的本分,挑战传统的“文死谏,武死战”忠义观,《钓鱼城功德祠》碑文为“或议(王)立降为失计”开脱,一是“至元丁丑(1277),北兵攻围甚急,立尚拒守鱼城,朝命不通者三年”;二是“次年(1278)珏死难,重庆亦失,鱼城无援,立于是时誓死报国”,据此发出“岂有二心”之问。

王立“献城”的背景,一是效忠的南宋朝廷已不复存在,太皇太后谢道清与皇帝赵㬎已于三年前出都城临安,给元军上了降表和传国玉玺,合州已经三年得不到朝廷的军令信息,明万历《合州志•钓鱼山》载:“至元丁丑(1227),北兵攻围甚急,加以两秋被旱,人民易子而食,王命不通三年矣”,即钓鱼城因蒙古军围困和两年干旱闹饥荒,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三年已收不到朝廷政令;二是先后立7岁赵昰、6岁赵昺的“复国派”已被赶至“海岛”,梦想破灭,朝夕不保。围城蒙古军告知城内军民,“宋已归我国久矣,尔既无主,为谁乎”;三是蒙哥汗临死前的遗诏“若克此城,当赭城剖赤,而尽诛之”;四是“北军中有汪总帅者,必欲屠城剖赤,以报先帝之命”,此“汪总帅者”即被抛石机砸死于钓鱼城下的汪德臣长子汪惟正,力主“屠城剖赤”为蒙哥汗和其父报仇;四是城内百姓得知“宋帝归元”,“惶惶汲汲”“危如累卵釜鱼”“数十万生灵共罹屠毒”,命悬一线。

作为合州知州的王立,陷入两难抉择,一是深感“某等荷国厚恩,当以死报”,为已经降元的“南宋”殉葬,一城百姓被屠杀,博得“忠君”“节义”美名;二是背负“献城投降”的骂名,避免数十万钓鱼城百姓免遭屠杀。对于誓死报国的王立,早已将生死度之身外,舍身成仁或许是其最简单的选择。但他知晓“渝(重庆)城已破,制置(张珏)亦擒”“三年无朝廷任何讯息”,不忍眼睁睁看着数十万生灵涂炭,“愁蹙不食”。

其义妹(一说为其宠妾)熊耳夫人,看到王立愁眉不展,寝食难安,左右为难,“遂告知王立,她本姓李,元廷成都总兵李德辉为其同母异父兄长,丈夫为驻守泸州的蒙古千户熊耳”(据姚燧《牧庵集》卷十七),泸州城破丈夫熊耳被王立击毙,自己被宋军俘获,混乱中谎称姓王,被王立收留,照顾其母。若兄长李德辉得知王立待她有恩,一定会尽心争取,救钓鱼城数十万百姓。

得到王立认可后,熊耳夫人做了两双鞋托人送给兄长李德辉试探态度,得知兄长甚爱之,遂又做了一双鞋作为信物,派遣儒生杨獬为使,潜往成都面见李德辉,商谈献城救民事宜,王立提出三个献城条件:不杀百姓,宋旗不倒,保留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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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辉看到杨獬带来的王立请降书,得知其妹在钓鱼城,一方面让杨獬火速赶回钓鱼城,于深夜树降旗于城墙上,以此缓解了蒙古军的两日攻城,同时以花甲之岁率亲军百余人乘舟赶赴钓鱼城,竖起指挥旗退了攻城蒙古军,命城中百姓毁城墙加固城门阻挡蒙古军。

当时攻打钓鱼城的主帅是汪德臣的长子汪惟一,“屠城报仇”之心坚如磐石,其告知李德辉:“我等攻城十余年,战而死者以万计,宪宗皇帝(即蒙哥汗)亦因此城致疾而崩,临崩遗诏,来降必因攻困至毙,赭城剖赤,上为先帝雪耻,下为亡卒报仇。(万历《合州志》)” 汪惟一不愿接受“和平献城”和王立的三个献城条件。

李德辉时为西川枢密院副使,仍兼安西王府(府治位于今西安“斡耳朵遗址”)左丞相,可直接向忽必烈三子安西王忙哥剌言事,其说服忙哥剌上奏忽必烈放弃屠城,以忽必烈汗未有诏令为由,劝慰阻挡汪惟一,拖延数日,朝使传旨:“鱼城即降,可赦其罪,诸军毋得擅便杀掠,宜于秋毫无犯。”合州百姓感念李德辉与熊耳夫人的“再造之恩”,民间为两人修庙供奉,年年祭祀,这也是陈大文提出将李德辉、王立、熊耳夫人供奉于祠典祀,“郡人士咸以为然”的民意基础。

陈大文认为,抗蒙将领的“守土之忠”“协力抵抗”毫无疑问值得祀典纪念;李德辉的竭力“止战”、熊耳夫人的“斡旋”、王立的“毁誉献城”,避免蒙古军复仇屠城,挽救百万生灵的“保民功德”,同样值得铭记与典祀,因为1276年蒙古军攻破临安后、太皇太后与宋恭帝已献降表及传国玉玺,标志着南宋王朝已经灭亡;钓鱼城破一个月后“崖山海战”失败,陆秀夫抱着8岁的幼帝赵昺投海自杀,标志残存的复国梦想彻底破灭,统治319年的赵宋王朝彻底终结。遂在祠内增设李德辉、熊耳夫人、王立牌位,“忠义祠”改名为“功德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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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忠义祠正厅外过廊右,与护国寺隔一墙,有一方石碑,碑额可见《培修贤良祠碑记》,是光绪五年(1879)刚离任的合州知州徐金镛,与继任的合州知州华国英所立,少有文献记载。从碑文可知,因“历年既久,风雨剥落,州人士屡议修葺,未果”,此时距离陈大文建“功德祠”已过了100年,碑为刚离任的合州知州徐金镛所立,“光绪五年,邑侯徐公莅兹土,百废俱兴,仲春致祭斯祠,瞻仰之下,景慕前贤,睹夫规制之未备,谓无足妥神灵而壮观瞻,乃传集贤院首事,议培修之。”培修时,将“功德祠”改名“贤良祠”,入祠者“或以谋猷显,或以忠节称,或以德泽著,载于史,详于志,所谓义士仁人,诚无愧矣。”对于熊耳夫人和王立,或有争议,专门作了注解,“至若熊耳夫人,以一女子而能画策以救危城,王立虽未殉国,而能顺天以全万姓,亦有合仁之道焉。”将熊耳夫人和王立列入“仁人”的范畴。此碑是徐金镛所立,碑文体现的也是其思想,只是立碑时遵义人华国英已任合州知州,故署其名。

两年后的晚清光绪七年(1881)秋,时任合州知州华国英,契合清廷急需“忠君节义”的需求,募集资金修缮祠殿廊舍,力主将“功德祠”改回“忠义祠”,以回归“忠义本真”之名,将李德辉和熊耳夫人的牌位,从供奉抗元将领的正堂移至偏屋,清理了王立的牌位,将其排除于祭祀之外。

令人不解的是,从1779年陈大文建“功德祠”到1881年华国英恢复“忠义祠”,102年间合州知州不少于10个,为什么没有人对陈大文在“功德祠”供奉、典祀王立、李德辉、熊耳夫人提出异议,知州们不可能未到过钓鱼城,唯一的解释是,要么他们认同或不反对,要么他们认为没有华国英认为的大逆不道或离经叛道。

为了阐明自己的立场,华国英撰文刻碑立于祠内,认为“李公(即李德辉)于合有再造之恩,祀之固宜”,“至王立,为宋之叛臣,元之降人,以之从祀,是为渎祀,神必不享”,因此将王立牌位移除,同时斥责前任知州陈大文“初莅合阳(即合州),私请入祀,且为作记吟诗,以表其忠,不知何心”;对于“王立为救城中百姓,背负骂名降元”之说,华国英驳斥“且宋亡时,死国事者多矣,皆不如(王)立之善自为计”,列举了陆秀夫、张世杰、李芇、赵昂发、江万里、烑訔、文天祥、赵时赏等“以身殉国”者的事例,认为这些人“峥嵘大节,照耀两间,正与五公之忠义相类”,质问“王立能毋对生愧”。

对于王立为什么不能入祠祭祀,华国英曰:“何者王立之不得从祀?匪惟王立知之,而合人早知之,置之不论不议之列,合人自无伤乎忠厚,乃合人本欲为之掩其失,而大文反为之表其功。”意即王立不能入祠典祀,不仅仅王立知道,合州之人也早知道,将其置之而不议论,是合州人自己不愿伤忠厚本色,是合州人本想为其掩藏过错,陈大文反而为其表功。恰恰是这种表功,让更多的人知道了王立降元的过错,“表其功者,即所以彰其失,是王立为五公之罪人,而大文又为王立之罪人也。”即王立“献城”是“不义之举”,毫无“忠信节义”,指斥质疑其为“五公之罪人”,否定“保民为忠义”的思想。

华国英还为“忠义祠”撰联,强化自己的价值观和立场,上联曰“持竿以钓中原,二三人尽瘁鞠躬,直拼得蒙哥一命”,褒颂王坚、张珏率军民重创蒙古军,蒙哥殒命;下联曰“把盏而浇故垒,十万众披肝沥胆,竟不图王立貮心”,痛斥王立怀有貮心降元,辜负十万民众披肝沥胆,否定王立背负骂名挽救百万生灵的历史贡献,斥王立为“五公之罪人,而(陈)大文又为王立之罪人”。华国英之举的背景,是晚清列强环伺的“外患”,与社会矛盾的“内忧”,风雨飘摇的清廷,亟需“绝对忠君,绝对守节”的臣子,以延续其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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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与华国英观点相同的,还有两个人,一是早于华国英14年之前的朱奂,二是晚于华国英50年之后的郭沫若。

朱奂,合州人,字章士,号雪邨,光绪二十七年进士,三十四岁以“瘵”(即痨病,今称肺结核)去世。光绪四年(1878)《合州志•卷十二》收录其撰写的《祀王立论》,他对将王立与余玠、王坚、张珏并祀提出异议,驳斥“祀立者,以其虽降而能存宋之遗民”的观点:“夫存遗民为可降,则崖山移驻,民之死亡几尽矣,文山诸人何不屈一己之节以恤疮痍之众?张珏当渝城攻围之日,生灵讵止数万,能必其城破不遭残杀乎?亦可降以保全之,何弗降?”意即如果说为保存遗民救老百姓的性命可以投降,那么崖山之战驻防的兵民几乎死完了,文天祥等人为何不屈自己一人的名节,体恤满目疮痍的老百姓?张珏在重庆府被围困之日,百姓生灵何止数万,能保证城破不遭残杀?他也可以投降保全城内百姓,为什么没有降?

朱奂是儒家传统伦理道德的维护者,其认为“守土者,虽时势万不可为,亦祗尽心筹战守之策,为百姓扞蔽。济,则民之福;不济,则率民死难,使民皆为忠义之民,于民何负,恶可降耶?”意即负有守疆土城池之责的将帅,虽然战场时势极为不利。也应该尽心筹谋迎战守城的策略,成功了是城中百姓之福,不成功则率领百姓赴死难,使百姓都成为忠义的百姓,有什么对不起百姓的,怎么能越过道德伦理底线而投降呢?一句话,“不成功便成仁”“舍生取义”。

所以朱奂认为王立“即以城降元,俾宋民得不死,即当以身殉宋,随宋祚以俱终。”意即王立既已献城投降元军,使城中宋遗民保存性命,应该以身殉宋,和南宋王朝一起灭亡。然而王立没有选择为南宋陪葬,因此朱奂质问:“责立之降,立犹有辞,责立之不死,立何以自解乎”,指责王立投降其还有说辞,指责王立不以死殉国,其有什么自解的托辞。

1942年郭沫若参观钓鱼城,看到华国英撰写的《重建忠义祠碑文》,赋诗一首:“卅载孤撑天一线,千秋共仰宋三卿。贰臣妖妇同祠宇,遗恨分明未可平。”敬仰“宋三卿”余玠、王坚、张珏,称王立为“贰臣”、熊耳夫人为“妖妇”,怒斥陈大文将“宋三卿”与“贰臣妖妇”同祠供奉,阶级立场和革命斗志溢于言表。

除此之外,甚至有人以臆想之说评判这一事件,说熊耳夫人是李德辉派到王立军营的卧底,其任务就是策反王立献城投降,兵不血刃占领合州,王立“为一妇人”而失节,陈大文建“功德祠”把守城功臣、投敌降将、敌方夺城主将、奸细卧底同祠典祀,是敌我不分、是非不分,罔顾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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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但民间并不认同朱奂和华国英的观点。老百姓认为,他们不是一朝一姓谁家的百姓,而是天地间的百姓,责问王立不以死为南宋殉葬,是站着说话腰不疼的腐儒之说,明末东林党领袖钱谦益、龚濎孽、孙承泽、李光地、陈明夏、冯铨、金之俊、谢升等,哪一个不讲“尽忠死节”,在战乱中都先降李自成农民起义军,清军入关后又降清廷;“五代十国”时期的冯道,是儒家忠君节义的鼓吹者,曾雕刻儒家经典《九经》,却在乱世中先后侍奉后唐、后晋、契丹、后汉、后周。再说南宋灭亡时,为朝廷而死的人多了去了,但都不如王立不为自身虚名计,而背负骂名救全城百姓生命之善,王立为救数十万生灵而甘负历史污名,是大仁大德者。明末思想家李贽在他的著作中,也不认同“非人道的死节”,痛斥唐代睢阳守将张巡为博取“忠节”之名,残忍杀妻为士兵之食物,不顾城中百姓大量饿死、遭屠戳惨死,毫无人性,漠视生命,赞赏三国时邓艾破蜀后,蜀国大臣谯周为保百姓开城降魏,保全了成都,李贽认为“名节”固然重要,但人的生命高于一切。这也是“功德祠”建立前,民间立庙供奉祭祀李德辉、王立、熊耳夫人的朴素民本思想。

“辛亥革命”推翻清政府后,封建“忠君”思想被“忠于国家和民族”替代,尤其是“五四”运动后,“民本”思想东渐,部分倡导新思想的学者和重庆合川人士认为王立背负骂名、自毁清誉、献城救民是“民本”思想的体现,要求其为已经灭亡的南宋朝廷“忠君守节”,而不顾百万老百姓死活,是典型的愚忠和封建思想遗毒,其“保民”之功应该得到认可,曾将王立牌位与李德辉、熊耳夫人牌位并列供奉于忠义祠别室,后因其“降元”的历史,牌位又被移出“忠义祠”。

如今忠义祠的格局,是2006年重建时的历史再现,尊重了历史的客观与复杂性,肯定王立“避免屠城,保全百姓”的贡献,也不回避“献城降元”的史实;认可李德辉“止战救民”,也不回避其“元将”身份;褒颂熊耳夫人为救全城百姓居中斡旋的功德,也不回避其李德辉同母异父妹妹的史实。

“君为本”与“民为本”、“生命”与“死节”,孰重疏轻,始终是争论不休的话题,也是钓鱼城“忠义祠”供奉牌位变化、反复的价值判断,其核心是儒家传统的忠义节气,明初宣扬“抗元守节”,清代中期兼顾“忠君”与“爱民”,清代晚期回归“绝对节义”。谁对谁错,都离不开具体的时代背景和统治需求,离不开战争与和平的抉择。对于这些喋喋不休的争论,或许社会学的观点可以阐释——“世界没有真理,只有立场;万物没有真相,只有视角。”

明代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杨慎,谒王张二公祠后,全然没有“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超脱,涌满胸中的是恨意难平的情绪,赋诗《钓鱼城王张二忠臣祠》,对钓鱼城之战深刻反思:“钓鱼城下江水清,荒烟古垒恨难平。雎阳百战有健将,墨翟久守无降兵。乘舟鲁挥白羽扇,雄剑几断曼胡缨。西湖君臣犹歌舞,只待崖山航海行。” 诗的大意为,钓鱼城下的江水清澈透明,荒烟笼罩的古老堡垒令我心中的遗恨难以平复。钓鱼城守将王坚、张珏堪比唐代坚守雎阳的张巡、许远,二人的坚韧与智慧,可与墨子守城和晋代顾荣比肩,他们面对蒙古兵指挥若定,英勇与从容。兵凶战危之际,临安西湖上君臣依然歌舞升平,这种颓靡之气,只能落得君臣到崖山的海上漂浮躲难,身亡国灭。

走出忠义祠,门前明代天启年间的黄葛古树,历经400余年风霜雨露,依然枝叶繁盛,绿意盎然,承载着钓鱼城曾经的历史与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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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拜啸霖:现就职于某航天研究院,工商管理硕士,高级工程师,具有国际项目管理协会(IPMA)颁发的IPMP C级(高级项目经理)资质证书(编号CN2003C1008)。榆林历史文化研究会特聘专家、苏力德文化传承中心/国王木华黎祭祀协会特聘专家,曾受聘于某管理咨询机构高级管理咨询顾问、某高校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外部导师。业余致力于蒙元历史研究,研究专著《国王木华黎及其后裔研究》已与人民出版社签订出版物合同,有百余万字作品在《人民日报(海外版)》《陕西日报》《辽宁日报》《西安晚报》《文学陕军》《陕西文艺界》《南粤作家》《百花》《金秋》《三秦宗教》《国学研究》等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推崇“写真诚的感情,写熟悉的生活,写了悟的思想,写独立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