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蓝天下 李连明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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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下 李连明 摄

站在十九楼的窗前,看着这座已经生活了多年却依旧不敢相认的城市,就会生出许多的感慨来。

楼下的公园里,一些游人在花丛和树下拍照,他们的欢声笑语迎合着这样的季节,像一场盛大的仪式。我知道,此刻风是有的,只是被高高低低的楼宇切割得细碎,吹到脸上,只剩下一种城市特有的、温暾的凉。

我的目光,越过楼下规整得像小学生作业本的绿化带,越过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却什么也抓不住,空落落的,无处安放。心里忽然就闯进一个念头,莽撞而清晰:乡下的树,也该花繁叶茂了吧?

思绪不由自主地,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拽着,拖着,逆着光阴的河流,跌跌撞撞地,飘向一片早已在版图上模糊了的土地。那是我记忆里的乡下,是树的乡下。

故乡老屋不远的池塘边,就站着一排极老的柳树。打我记事起,它们便是那副模样,佝偻着,半边身子探向池塘,一副随时要一头栽进去喝水的架势。树干粗砺,满是皴裂的深纹,像故乡父辈们那一双双永远也洗不干净泥垢的手掌。春天,它们的枝条变软、芽体开裂,先长出开一树整齐的、淡绿的、穗样的花儿,气味是清苦的,混在潮湿的空气里,莫名地让人心安。

是的,乡下多的是柳树、刺槐、榆树这样的最普通不过的树,不讲章法,活得任性。记得村口那两棵歪脖子老槐,是纳凉、议事的“公堂”,张家长李家短、国家大事、田里收成,都在那一片浓荫里被反复咀嚼。吐出满地瓜子花生壳,大声地笑骂,是乡下生活最鲜活的序曲。就连田埂上随意长着的几棵树,也无心成了归家路上最惊心动魄的印记。那里的树,与人是肌肤相亲的。孩子们认得哪棵桑树的果子最甜,老人记得哪棵榆树在荒年救过全村的命。它们的根,紧紧抓着温热的泥土,也抓着绵密的人间烟火;它们的枝叶,承接着露水、星光,也承接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目光、叹息与期盼。树荫下,是活着,是呼吸,是具体到一餐一饭、一冷一暖的“日子”。

可“日子”是流动的。像村前那条河,看着平静,底下的水却从不停歇。不知从哪一年起,推土机的轰鸣,盖过了夏夜的蛙声。原来的土路成了笔直的水泥路,切开了田野的肌理。年轻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纷纷落向那个叫作“城市”的遥远彼岸。老人们依旧坐在老槐下,只是话题渐渐单调,最后只剩下漫长的沉默和望着路尽头空荡荡的期盼。树还在,只是树下的人间烟火,不知不觉地,凉了,散了。再后来,我也成了那离乡队伍里的一员,背上行囊,去外地上大学,然后工作,极少再回去。将老屋、池塘和那些乡下的树,一同折叠进记忆的深处,隐藏进城市炫目的光影里。

初到城市时,我是惊讶的。这里的树,如此之多,又如此之“少”。说它们多,是无论在怎样阔直的马路旁,怎样森严的机关大院里,或是怎样精致的住宅小区里,你总能看见它们。一排排,一列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站得笔挺。名目繁多得让我叫不出名字的它们,被精心搭配,计算着花期、叶色、高低和间距。它们被规规矩矩地圈在四四方方的树池里,脚下是平整的砖石或统一的绿草,根须的每一次伸展,恐怕都要经过许可。它们负责吸收尾气,点缀街景,调节局部气候,必要时,在房地产广告上充当“诗意栖居”的证明。它们被照顾得很好,定期有穿着橘色工服的园丁来浇水、修剪、打药。虫是不能生的,枝杈是不能胡乱生长的;落叶,也需在寒风乍起时便被勤勉的扫帚匆匆归拢,送去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化作下一季的养料或纯粹的垃圾。

那绿是丰沛的,却又是沉默的,是与我无关的。它们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它们。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庞大而冷漠的运行体系。没有人在这些树下纳凉议事——人们行色匆匆,追赶着公交与地铁的时刻表;没有孩童敢攀爬它们光洁的树干——那是不文明的,危险的;更不会有人将生活的声响、家庭的温度,寄托在它们身上。城里的树,是孤独的体面者,是喧嚣里的静默者。它们见证着更快的节奏,更迭的潮流,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却无法参与其中。

我将这份复杂的感受,说与一位东北的朋友听。他沉默半晌,说起他故乡冬天的树。他说,在东北,冬天的原野上,树是褪尽铅华的,只剩下铁画银钩般的枝杈,倔强地划破灰白的天穹。那是一种赤裸的、毫无伪饰的生命姿态,所有的力量都内缩到地底深处那庞大的根系里。可他说,他最怀念的,是夏夜,一家人将竹床搬到院子里那棵大枣树下,摇着蒲扇,看星星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父亲会指着天空,讲那些永远也讲不完的古老传说。

朋友朴素的话语,像一把钥匙,蓦地打开了我心中郁结的锁。乡下的树,之所以饱满,之所以能在记忆里酿出那般复杂而醇厚的滋味,正因为它们是让人“过”的。人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喜怒哀乐,都与它们缠绕在一起。树的年轮里,镌刻的不仅是气候的变迁,更是家族的谱系,村庄的秘史,是一整个时代的体温与尘埃。它们不是风景,是亲人,是邻居,是岁月本身可触摸的肌理。而城里的树,美则美矣,却只是一道风景,一个布景。它与个体生命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墙。

然而,人终究是善于寻找,也善于寄寓的动物。就在我对城里树的“隔”感到些许失望时,一个寻常的傍晚,我接外孙回家。当路过小区里那几棵高大的海棠树时,风吹过,那些果子如同小灯笼般落下来。外孙突然挣脱我的手,欢叫着冲过去,捡起一大把,宝贝似地捧到我面前:“姥爷,你看,风爷爷把树上的小铃铛碰掉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的话如同诗。

我怔住了。就在这一瞬间,那道横亘在我与城里树之间的、无形的墙,仿佛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缝。在外孙纯然初睁的眼里,这棵树,无关乎乡下城里,它就是一株能落下好玩“铃铛”的、神奇的伙伴。这棵树,或许将由此进入他的童年记忆,成为他们生命最初画卷里,一个温暖的注脚。这棵树所承载的,将是人们崭新的、属于这座城市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