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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做翻译文学的同行聊,我们最近都发现了译者交来的译稿,跟AI软件呈现的中文译本高度雷同……我和同行这两本书都是文学性很强的作品,也就是一般认为AI还无法完全取代人类的领域。但从我们收到的译稿来看,文学翻译中原本属于译者的大量工作已经被转移给了AI。”

最近,图书编辑兼译者雷韵的一条帖子,在微博上掀起了一轮热烈讨论。这篇讨论文学翻译的千字长文,竟然收获了5000多条点赞和2800次转发,只因为戳中了写手、画师、译者等群体面对AIGC的集体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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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条微博中,雷韵表示AI正在侵蚀文学翻译这一核心腹地,很多译者的工作变成了对AI译稿的“润饰”,整个翻译文学的生产链条正在被快速颠覆。

这不仅意味着引进文学的风格正在走向高度同质化,更意味着AI正在瓦解文学翻译本身的意义。

文学翻译有别于其他领域的翻译,绝非单纯的信息转译。既需要悉心揣摩原文的语调节奏、遣词用意,也需要在中文语境中将其尽可能还原。这一过程考验译者对双语文字韵律、文学意象、修辞风格的精准把控,处处离不开斟酌取舍与反复思量。

但如今,AI翻译的文学作品都成了同一幅面孔,“中文流畅,逻辑完整,几乎没有语法错误,但没有‘声音’,没有节奏,没有文学判断。没有任何地方显示出,一个译者曾经在这里停留过,犹豫过,为了找到那个最贴切的字词纠结过。”

翻译家周克希在《译边草》中曾说过:文学翻译是感觉和表达感觉的历程,而不是译者异化成翻译机器的过程。在这一点上,翻译跟演奏有相通之处。演奏者面对谱纸上的音符,演奏的却是他对一个个乐句、对整首曲子的理解和感受,他要意会作曲家的感觉,并把这种感觉(加上他自己的感觉)传达给听众,引起他们的共鸣。

当文学译者将工作交给翻译机器,自己只是去做一些修修补补的善后工作,等于是将演奏权拱手相让。

而AI翻译对文学性表达的误判、对语境的误读、对作者叙述声音的抹平,几乎不可能通过后期“润饰”来补救,译者为了掩盖AI翻译的痕迹所做的工作,反而是种“二次伤害”,最后只能由编辑去填这些欲盖弥彰的文字窟窿。

因此,在雷韵看来,未来绝大多数外文图书都将以“AI翻译+编辑校对”的方式完成,而仅有少数Top级译者能在行业立足。

这无疑是一幅令人黯然的图景,因为文学翻译从来不只是一门职业,更深深参与了现代汉语表达方式的形成。

民国时期,鲁迅等译者以“硬译”为手段,将西文繁复的句法骨架与严密的从句体系楔入汉语表达,打破了古汉语与早期白话文惯有的模糊松散,在语言的底层重塑了国人的思维方式。

后来,傅雷等翻译家以“神似”为旨归,将西方文学的情感纵深与人物内心的精微质地,不露痕迹地化入中文的气脉,经由现当代作家的消化吸收,为汉语开拓出更为丰厚的感性表现空间。

在《我的师承》中,王小波也在为久被忽略的翻译家们的贡献讨回公道。在他看来,正是王道乾、查良铮等诗人翻译家“发现了现代汉语的韵律。没有这种韵律,就不会有文学。”

互联网时代到来之后,翻译文学为母语注入“异质性”的角色,正在被二次元、游戏、短视频等流行话语体系所替代,已经不可能再影响大众的表达方式。

尽管如此,文学语言(包括翻译文学)仍然是抵御AI式表达横扫一切的最后防线,无论是血泪凝聚的情感、迂回幽微的思考,还是千人千面的腔调,如今只能在文学中寻找。

现在,文学堡垒的重要一面墙体——翻译文学正在开始坍塌。

不少乐观主义者都认为,随着随着大语言模型的持续进化,AI或许能够攻克文学翻译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不过,至少在去年,翻译家袁筱一经过仔细研究后,发现目前的AI翻译有着难以逾越的局限性,“本质上仍然没有超越20世纪60年代语言学家和翻译理论家致力描述的翻译障碍。”

在一篇名为《人工智能与文学翻译的未来——基于人机文学翻译对比研究的思考》的论文中,袁筱一和罗茜以《包法利夫人》为样本,将李健吾、周克希、许渊冲的译文与ChatGPT-4、DeepL的翻译进行了并置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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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定量标记和定性分析,她们发现,面对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特定表述、有赖上下文语境的翻译取舍,乃至写作风格本身所造成的理解障碍,现阶段的AI仍显力不从心,处处硬伤。

不仅如此,与三人三色的名家译本相比,基于不同原理的AI译本呈现出高度的趋同性——人类译本之间的偏离程度(方差)达到0.2,而两款AI工具的译本之间,这一数值仅为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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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人工智能译本在处理意象的时候也往往更为“中性”,甚至“科学”,并不作(或者说无法做到)语境的甄别,更偏向句法意义上的直译和词汇处理色彩上的直译。

以对“immobile”这个词语的处理为例,周克希凭借“我对光线的感觉,也是我对爱玛心态的感觉”,将其翻作“凝然不动”,李健吾译作“雅静”,许渊冲译为“茫茫”,虽然只是简单的一次词语选择,却涵盖了极为复杂的心理认知过程,背后是人工智能目前仍然所不具备的个人主体性及同理心。

任何翻译文学,都是透过译者的“心灵之镜”呈现在读者面前的风景,AI看似打破了这面镜子,但读者得到的,却并非是作者未经扭曲的原意,而是经过毛玻璃过滤后面目模糊的平庸画面。

在雷韵的微博评论区,除了有哀叹“AI杀死文学翻译”的惋惜之声之外,也有人表示自己早已毫无保留地拥抱AI翻译,不仅不再需要译者,连出版社这样的“中间人”都不需要了,外文新书一律交给AI翻译。

一方面是这样“自己动手”的读者越来越多,一方面是乞灵于AI的译者与日俱增,整个引进图书市场的根基也开始动摇了。

“翻译稿费往往连一个月的生活费都cover不了,真正去阅读去感受去完成翻译往往需要不止一个月时间,那怎么办呢?人得吃饭吧?大家都想走捷径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正如这位微博用户所说,文学翻译如今的困境,并非是从AI入侵开始的,而是源自于行业一步步加剧的恶性循环,甚至AI可能还拯救了部分糟糕草率的翻译。

要守护风中飘摇的翻译文学,不能只靠“用爱发电”的负责译者,更要靠愿意陶醉于文字之美,在文学中找寻稀缺的“人味”的读者。我们只能祈愿:在AI内容泛滥成灾的时代,这样的读者不是越来越少,而是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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