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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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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尹湛纳希创作于19世纪70年代的蒙古文小说《泣红亭》,引入游历模式依傍京杭大运河架构故事,并将北京、淮安(山阳)、扬州、镇江、杭州等运河城设计成情节单元的重要区域。在《泣红亭》的汉译本中,出现多处重要地名错误。地名乃文化体现和历史渊源的产物,重新梳理叙事线索,内外证结合,将错误地名勘正过来从而恢复作者原意,尤为必要。《泣红亭》汉译地名勘正,对于文本结构、故事情节与地域文化解读,均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泣红亭》;汉译地名;山阳;镇江;运河文化

一、《泣红亭》汉译地名问题

《泣红亭》作者尹湛纳希是成吉思汗第二十八代孙,道光十七年(1837)四月生于卓索图盟土默特右旗忠信府(今隶辽宁省北票市)。在蒙古文学史上,尹湛纳希是名符其实的小说第一人。第一部历史演义小说《青史演义》,最早由文人创作且脱离了对民间传说和历史故事依附的长篇小说《红云泪》《一层楼》《泣红亭》,第一部蒙古文的仿红小说《梦红楼梦》,均出自他手。

成书于19世纪70年代的《泣红亭》,与早它十年的《一层楼》是姊妹篇。《泣红亭》承接《一层楼》,延续了贲璞玉与其三位表姐圣如、炉梅、琴默的婚恋故事。《一层楼》大量套用、挪用和化用《红楼梦》的情节,体现出鲜明的以花园为中心的叙事策略,其故事空间不离漠南忠信府的蒙古族贵族之家贲侯府。《泣红亭》的人物则从前书的贲侯府邸花园中走出,奔向了京杭大运河连通的广阔区域.五组人物的运河行程分别是:

一、贲侯、璞玉父子:北京通州→汶上→淮阴(山阳)→扬州→杭州

二、金夫人主仆:利津→济阳→汶上→淮阴(山阳)→扬州→镇江→杭州

三、金公全家:宁津→山阳→扬州(琴默投江被救,随戴父北上进京,后又南下杭州)→镇江

四、贲夫人母子仨:济阳→扬州→苏州→杭州

五、卢梅主仆:宁津→武清→北京→杭州

在梳理此五条叙述线索的过程中,笔者发现《泣红亭》汉译本有几个重要的地名显然是错误的,且错得不可思议。有一城被错作两城的,如,金公的老家(金夫人的娘家)应是“镇江”,而整部书都错为“浙江”,有几处还错成“靖江”。也有两城被错作一城的,如“靖江”不仅被拿来顶替“镇江”,还被迁移到清江、淮阴一带(淮安),以至于小说第一男主璞玉进了“靖江城”却从“山阳城”出来。走京杭运河南下的船只需在淮安过黄河,此处却译作“大江”。笔者统计了全书镇江错译为浙江或者靖江的具体数量,如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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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地名错误的原因,理论上当有多种。其一,出自原作者之手,就是说文本在源头处已错。其二,小说在以抄本形式流传的过程中,或因抄手缺乏相应的地理知识,或因毛笔书写,或因字形相近,而致错。其三,整理出版时出的错。其四,由蒙古文翻译成汉语时出的错。全书因有多个地名错误,又不见原作手稿,致情况复杂难断。

汉文本《泣红亭》,虽有不同的出版社出版的多个版本,但因各版均未进行修订,更未另行翻译,故目前所见《泣红亭》汉译本,实际上只有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1年出版的一种。此书是以该社出版的蒙古文本为底本翻译的。内蒙古人民出版社于1957年出版蒙古文《泣红亭》的第一版,1978年6月出版了第二版。第一版的出版说明明确交代:1957年版是以民国二十八年(1939)开鲁蒙文学会的石印本为底本整理出版的。而这个石印本,收藏者乌日图说是根据尹湛纳希的朋友官布手中的手稿整理校勘的。官布收藏的手稿,究竟是尹湛纳希的手稿还是某种流传抄本,不得而知。只知道,光绪四年(1878)抄本和民国六年(1917)抄本今尚可见,但各抄本之间的关系还不明了,有待研究。

笔者是在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1年初版的《泣红亭》汉译本中发现地名问题的。起初以为是音译所致,核查汉译本底本,知情况较为复杂。再查内蒙古大学图书馆馆藏抄本,发现汉译本中的地名错误在此抄本中或已出现或显端倪。因无缘得见尹湛纳希手稿,现在还无法具体判断某个错误是出自原作还是源于抄本。要彻底解决这些问题,只能耐心地等待发生学意义上的作者手稿的出现了。

《泣红亭》的汉译研究,最有影响的是西北民族大学的杨才铭先生。他在对译本进行全面评述之后指出:“《泣红亭》的翻译就其意义来说是值得肯定的,但译文缺点较多,不能令人满意。”作为汉译本的读者,我们在满足读懂、读通的基础上,于细读文本之时,那种不满意感的确会时常冒将出来,且挥之不去。

整理出版《泣红亭》蒙古文本与翻译发行汉文本,无疑都功不可没。遗憾的是,因为校勘功夫不甚到位,汉译文本虽非潦草,却难免粗疏,令人唏嘘。《泣红亭》汉译本的地名勘误,必要且重要。

二、《泣红亭》汉译地名勘正

为便于地名勘正,我们将逐回梳理人物流动的主线,依循小说的空间叙事,边叙故事边识别地理,并引入相关运河文化的知识加以释解,是为内证之法.随文提出问题,深入分析,力图给出有地理知识支持的译文修改建议。

第一回描写到贲侯接吏部示谕进京,命随行独子璞玉顺道拜访金家舅父。璞玉“分道向西”,从金公邻居处得知两年前金公全家已护送老太太灵柩南下回“浙江”了。璞玉转道前往“离此不远”的金绍家(璞玉大姐德清的婆家)。从大姐口中获知:琴默已许配“山阳宋家”,两年前已随金公回乡。

此乃开篇第一回。小说没有明确书及贲侯府所在地,只写了璞玉进京途中顺道看望金公。在第五回中,有文字对金公举家从“宁津县吴桥镇”乘船回南的交代。故知金公寓居之地距离吴桥较近。此回再三提及金公回了浙江老家。“浙江”是关涉书中主要人物和事件的地名,此回尚看不出问题,往后读上几回,细心的读者便会发现“浙江”这个地名大有问题,而且这个错误贯穿整部小说。

第二回描写到璞玉辞别金家,“带领随从骑马往西北方向”追赶先行进京的贲侯。显见得,贲侯府所在地当在北京的东南方向。从第一、二两回的相关描写中已然可以断定,“泣红亭”中的贲府并不在其姊妹篇“一层楼”设定的漠南地界。第三回更是明确写金夫人一行“从利津上船”。就是说,“泣红亭”已将贲侯的忠信府设置在了山东武定府的利津。这个“利津”在“泣红亭”成书期间颇得关注。咸丰五年(1855),黄河决口,河水北徙分几股大溜斜穿过山东腹地,夺大清河入海,入海口正在利津县。

第三回描写到贲侯面见圣上后,奉旨赴任浙江杭州,书中详写了他的出城路线:

那时贲侯已经启程,从崇文门出城,往南走,向东拐,顺着广渠门出外城,朝通州大道进发。璞玉几次请桂主事留步,他总是不依,执意要送四十里路,直到了通州运粮湖才敬了相别酒。

明清小说中有不少写到通州码头的,但如“泣红亭”这般从内城到外城再到京东的通州,路线、里程写得如此明确详细的,甚是少见。贲侯父子登舟南下,小说的叙述主线随之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展开。按贲侯事先的安排,金夫人带上家人自利津赁船直接南下:

金夫人启程之日亲戚姑舅都来送行······行李物品昨日已经装船,家仆二三十名一齐动手,炮声轰鸣,五只大船同时起锚。

且说金夫人从利津上船,走了几天,一日来到济阳。过去曾听说贲夫人的家离济阳不远,唤来家仆一问,高珍道:“姑太太家从这儿往西,当地人称西河,起旱从北边走,就在吴亭府南面,当地人称南河。我们过去都是起旱,离这儿究竟多远不知道。”他们上岸一问,离这儿不过二十里路。

请注意,引文中的“吴亭府”当作“武定府”。无论哪个朝代,山东地界均无“吴亭府”。根据文中的方位描述可断为“武定府”。还有一个内文可佐证:第四回补叙金公家事时,有这样一笔:“金公去汤泉疗养时应允把她(卢梅)许给吴亭府洋商朱英。”此“吴亭府”也是“武定府”之音译至误。山东武定府濒临渤海,利津至关东有商业航线,武定府也是闽广船只的贸易地。烟台开埠前,许多进出口商品是通过沿海转运贸易的形式实现的。所以,武定府有洋行洋商确有其现实依据。金公能结识洋商也便顺理成章。读者不难想象,作者放着现成得便的“武定府”不用,非要生造一个子虚乌有的“吴亭府”来,岂不自找麻烦!按尹湛纳希喜爱细节真实的风格来看,此地作“武定府”更可据信。

金夫人一行家眷南下,书中所叙线路亦很清晰,自利津下船走大清河(1855年后,被改道的黄河夺了道)向西航行,到济阳上岸去孟府看望守寡的贲夫人。“贲夫人”是贲侯的妹妹,太守孟衮之妻。金夫人得知孟盛如在婚礼当日因新郎遭遇意外并未拜堂合卺,便给璞玉订了归家的盛如为妻。贲夫人告诉嫂子,她想带着儿女扶了孟太守灵柩回孟家的“苏州旧居”去。金夫人辞别孟府,乘船走了几日,绕过山东济南府西北,去往与贲侯约定的汇合地汶上。

第四回描写到金夫人船队到达约定的汶上时,“贲侯的船在这儿已等了几天”,两支船队会合。

次日清晨五更,锣声一响,诸船依次向东南方的邳县开来······一天到清河、淮阴,到了大江,前面就是靖江。金夫人曾听说侄女琴紫榭和这个地方宋知县的儿子宋涛订了亲,便把璞玉叫来,备下四色礼品,叫他上岸去瞧瞧。

上引这段文字中出现了邳县、清河、淮阴、靖江四个地名。邳县,在“泣红亭”的时代名“邳州”,民国时才改州为县。邳州以下至淮安的中运河避开了黄河徐州境内险段,黄、运分离。故此历史上的邳州颇具水文化的价值。选它作为行船目标,是说船队要走中运河。“一天到清河、淮阴”,是到了运河与黄河、淮河的交汇地界(今淮安)。“到了大江,前面就是靖江”,这句很有问题。下一句中“这个地方”又因前句出现过三个地名而难断其所指,是清河、淮阴还是靖江?令读者不解。令人不解的还有接下来的描写:

雨骤风狂,大江卷起几丈高的破浪,船只象一片树叶子一样颠簸起来。水手们失声变色,忙拨船移入河汊。贲侯问故,水手道:“大江的风浪不能与小河相比,常常有翻船的危险。”那个当儿璞玉、马柱等租小轿,朝着靖江城西门而来。

引文中“大江”很令人费解。船队到了清河县,要过的应是黄河。虽是小说可以不必那么较真,但按地理常识,在这里定是“大河”而非“大江”。当然,按所谓“小说地理空间”理论来解释这个与现实地理不相符的描述,不能说完全不可以,然而,在整理、翻译中,江、河不分总归算不上“信”与“达”。

在此,我们强做一回解人。这句“一天到清河、淮阴,到了大江,前面就是靖江”的表述很潦草。蒙文是“nigen edür ke-dür kür yeke -i getülbe.Emün-e kübegen-dür darui yang-un Jin nan hota bolumui.”(当译作:一天到了清河,渡了大江。前面就是山的津南。)“津南”或是山阳城的某一处,尚难断定,但将“山阳”译作“江”铁定错了。就文意推断,船行至清河、淮阴地界,金夫人想到琴默的婆家正在就近(第一回中明言“山阳宋家”),命璞玉登门看望,这是人情礼数。所以,“这个地方”指的是山阳。尹湛纳希如写作淮阴也没错(明清时期,淮阴作为隐性地名是以山阳别称的形式存在和使用的)。今天的读者可理解为船队到了淮安。淮安一带的地理因原著此处的描述不甚准确,对于蒙古文本的整理者和汉译者,的的确确是个考验。

尹湛纳希在行文中,往往也会择取书中人物的视角。即如,从淮阴至京口大约还有三百六十多里,金夫人心中计算着,现已到了淮将进入淮扬运河,到扬州再过长江就到镇江了。因金夫人的娘家兄弟已于两年前回到镇江(下文有详细论证),近乡情浓,故会强调“前面就是镇江”。可是,汉译本却是“前面就是靖江”。靖江隶常州府,远在前面之镇江的前面呢,且还不在运河的航线上。此处当是“镇江”而非“靖江”,是为音译至误。

“那当儿”璞玉正雇了小轿“朝着靖江城西门而来”,他是去宋家看望表姐琴默的。此后的第六回中明确写着璞玉辞别宋家的返程是“从山阳城门到河边有五六里”。如此,问题来了:璞玉进的是“靖江城”却从“山阳城”出来了,岂不怪哉!

若将璞玉所进的“靖江城”改作山阳城就合乎文意了。必需注意的是,这个第四回中,不仅把宋家所在的山阳错作“靖江”,也把金家的老家镇江错成了“靖江”,这就给读者造成了阅读困扰。私以为,整理者和汉译者未虑及地理,更缺乏对京杭运河的认知,竟至于本不干“靖江”何事,却被拉来先冒作“山阳”再充作“镇江”。这种错误,实在不是一个粗糙可以解释的。

有鉴于此,上引“大江卷起几丈高的波浪”中的“大江”就莫名其妙了。然而,如改“大江”为“大河”,文字瞬即通顺。实际上,原作情节是贲府的船队过黄河不幸遭遇风暴,不得不临时移入河汊。期望汉译本再版或后译者能细加厘剔,臻于信、达。

需要说明的是,小说中有充分的文本内证支持“金夫人的娘家在镇江而非靖江”的判断。此后将在第七回的分析中详论。

这第四回的后半回,写璞玉上山阳县后衙探望琴默,见到的却是替嫁丫鬟凭霄。书叙至此,借凭霄的讲述,补叙了从“一层楼”到“泣红亭”的故事时间所空缺的那二年里,发生在金府的故事。

第五回描写到接着上回的补叙。卢梅被许给既老又丑的洋商朱英,既悲且恼,又遭堂姐琴默取笑,陡生去意。在心腹丫鬟画眉父女的安排下,设下投井迷相,星夜假死出逃。金公退婚不得,只能以丫鬟翠玉冒充小姐嫁与朱姓洋商。因宅内不断闹病,金公决定回乡,“初秋,全家从宁津县吴桥镇乘几只大船顺流南下了”。离开凶宅,“金公心里松宽起来,自己带着家眷占前面大船,顾氏和婆子丫头们在中船。娜氏、紫榭和丫头们坐在后船,家仆男女老少又坐两只小船,绕过夏津进了大运河。

“原来遇上顺风,船走得很快,这时已经到了山阳附近。金公派浙江修缮房屋打前站的船,上月到了靖江城。宋知县得了信儿,算了日期,估摸金公要到来,派儿子宋涛拜见岳父母。”金公隔船见女婿宋涛形容丑陋,不愿相见,“三艘大船”从其旁侧驶过。宋衙内自觉无味,翌日五更时分早起回靖江城。金公船只也起锚南下。

这段情节是接上回书续补金家故事的。小说多处提及金公家乡在“浙江”,本回又反复提到“靖江城”。细加审读,笔者发现这两个地名都是错的。金公派人去“浙江”修缮房屋,却到了“靖江城”。宋涛求见金公不得,自会回山阳县衙,不可能“回靖江城”。

我们来理一理。金公一家从宁津县吴桥下船,绕过夏津入运河,因顺风很快到了“山阳”。山阳宋知县让儿子坐船往北去迎接岳父的南下船队,这是对亲家的礼遇。(此处明写“山阳”,也印证了上回中璞玉进“靖江城”之误。)怎奈,金公远远看到宋衙内相貌太过丑陋心生悔意,以船上有老太太灵柩不便待客为由而拒见。

金家继续南下,“船到瓜州,金公传令,诸船抛锚”。淮扬运河的南端乃瓜州渡,位于长江北岸。小说接着写道:“原来金公老家离这里不远,老太爷的灵柩就停放在江西岸的扬州平山堂。”交代得很明白,金公家离”扬州不远。这与前再”三提及的浙江老家是抵牾的。如果并非描写更明确地给出了金家老家在镇江的证据。

小说在这里很细致地描写了金家船舶瓜州的情景:

先遣家人明日在金山寺为老太太之灵请三十六名僧人诵经做佛事。晚上在江边放盂兰盆河灯。

翌日,因太夫人的灵柩还放在船上,金公不能离开······管家们将老爷的大船同小船留在这儿,其余四只船皆鸣锣移至西南方。那时······山寺掩隐在烟雾苍茫的金山顶上。顾氏的船在中,娜氏、紫榭的船在西,家人的船在东,并驶在江中,将要到达时忽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

娜氏、紫榭二人坐在窗边一看,江水滔滔,江中往返的船只时近时远,那巍峨的金山忽上忽下,忽沉忽浮。水手们忙把船连锁起来,抛锚稳定······

紫榭料想不久到了浙江,就寻找自尽的时机。

文中写明了“金山”。金山乃“江心一朵美芙蓉”,与瓜洲、西津渡成犄角之势,为南北来往之要津。毫无疑问,船队正在此间过江。金山在行政上已隶属镇江。

金公回南前已打算到了老家就嫁女儿,知情的琴默在船泊瓜州时已焦虑不安,因为“不久”就到“浙江”了。请读者注意,此刻船还在瓜州,到浙江却说“不久”,显然于地理不合。“浙江”若改为“镇江”,过江即到,方才合理。正因为金家老宅在镇江,才有可能将老太爷和老太太葬在扬州的平山堂。而之所以选取平山堂,笔者以为,一是尹湛纳希要炫才,借以“现其所学”;二是他在模仿《红楼复梦》,借古迹名胜作文章。实际上,第六回的“琴默投江”及“璞玉平山堂赴宴得小像”等多处重要情节,全都仿自《红楼复梦》。而《红楼复梦》恰是一部依托京杭大运河构架故事的«红楼梦»续书。

第六回描写到因不满父母安排的婚事,琴默投江。金公阖家回南本就是扶了老太太的灵柩好与停灵在平山堂的老太爷合葬的。在江口沙滩上寻到“琴默”尸身后,便将她“在太公太夫人墓旁挖个坑草草埋葬,立了个石碑,记上了名字”。安葬了父母、女儿,金公的船队继续归家的行程:

家人禀报:“日将落山,到船上还有二里路,少爷也快来迎接了。”······原来金公有一子······在浙江的从弟金星汉无子,才收养的······与老管家刘功修缮旧居庭院······今天刚到瓜洲渡口······

次日早晨,起锚之前,金钟上平山堂叩拜祖父母和姐姐的墓回来,随同父母回浙江。日偏西前到了江南岸,金公家人备了车轿马匹等候迎接,至友亲朋也都来了,亲戚见面悲喜不提。不久都进城,到衙门前一看,家院修得如同新建一般。

早晨从瓜洲渡口起锚,日偏西前到了长江南岸。这是将金家船队排队过江到对岸的京口码头一笔写过。过了江即换上车马,不久入城,进的这个城显然是镇江城。上引之文,写金公之子金钟自“浙江”来接父母,很让人无语。事实是,金钟寄养在留守镇江的堂叔金星汉处,因父母要回乡定居,便与打前站的管家一起修缮自家旧居。虽诸事繁忙,得知父母扶祖母灵至,也忙不迭地过江来迎接,如此事体情理方合。金公见“家院修得如同新建一般”,照应了前文金公派家人提前回乡修缮府邸的交代。

由此,我们可以底气十足地说,金公的老家即金夫人的娘家在镇江,绝非“浙江”。第五回中有“金公派浙江修缮房屋打前站的船,上月到了靖江城”。到隶属江苏常州府的靖江去修浙江的房子,岂不荒唐!故而,句中的“浙江”当是镇江,“靖江城”也应是镇江城。再说,浙江实在太大,按文本记述需要和语用习惯,也不应出现一个省级地名来。笔者推测,抄本和印本作“浙江”“靖江”的原因多半是经手者缺乏地理考量而至误。按小说文本呈现出的对京杭大运河航线的熟悉,加上面前还放着《红楼复梦》作样板,尹湛纳希原创出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退一步说,即便真是原作之误,整理者和译作也当根据相应的地理知识进行勘正。若是整理者或译者疏忽至误,实在可叹。

《泣红亭》的叙事针线实是相当细密的,即如该回书中关于丫鬟替嫁,还特别交代结局:“凭霄生子,将替嫁事如实告诉夫君”,宋衙内并不责怪,瞒着他的知县爹,依旧爱护妻子。

小说叙到这里,才把金家近两年发生的变故补叙完成。读者很清楚地知道,金家迁回了老家镇江。这就为金夫人随夫赴任,路过镇江归宁,做好了铺垫。

插叙完成,叙事又回到主体故事上:璞玉乘轿出了山阳城,回到金夫人的船上。

插入的故事讲完,小说又继续记叙贲侯一家的旅程:

翌日清晨,风住雨霁,大船鸣锣南下。那时正值六月天气,南风徐拂,遥送两岸荷风,香气连绵几百里,渐渐进入江南了。

一日经过高邮湖,到了江都附近。江都即扬州。五记功三增勋与节度使官职相等,从扬州以南都属管辖之内,地方州官县官得报,到江边迎接。

那时贲侯业已差遣龚高去杭州筹办衙门事务。扬州苏知府的儿子苏令安是熙清的姑爷,也备了礼品来迎接岳父。那时码头上船只麇集,岸上车马无数······

翌日,众官遣人持手本宴请贲大人、苏少爷去平山堂赴宴,贲侯允诺。早饭后带领公子和东床,回拜众官来到虹桥渡口,众官早在那里备了画舫等候。

这里十分清楚地记述了船队在淮扬运河沿线的情况。书叙至此,尹湛纳希忍不住又模仿起《红楼复梦》第十四回的情节来。写了贲侯父子与众官乘画舫到平山堂看戏宴饮的情景。璞玉离席信步游玩,恰巧来到了舅太爷夫妻的墓前,看到了左近的琴默小墓,无意中发现了装在香木小匣中琴默的遗物。

第七回描写到贲侯饮宴散后,乘游船顺流而下,回到自家船上:

贲侯刚到大船上,高珍禀报:“浙江舅公爷派刘功来给老爷太太请安。”贲侯叫他进来。刘功跪见后,将金公派他来请安的事儿说了。还说因从城边路过,请姑太爷赏光。

这里又出现地名误译影响阅读的问题了。“浙江舅公爷”派人来请安,说“因从城边路过,请姑太爷赏光”。贲侯沿京杭大运河往杭州上任,此时已到扬州,过了江即到镇江,如果不作停留,船只走江南运河,将从镇江城边路过。故此,此处的“浙江舅公爷”当改为“镇江舅公爷”。

次日金夫人与贲侯商议决定路过娘家探亲,让刘功先走。大船往南进发,过了瓜洲,到了扬子江南岸。金公从浙江派儿子金钟带着车轿前来迎接。金夫人离开大船进了城。贲侯从丹阳分道,朝太湖方向前进。

“京口瓜州一水间”,渡过长江到镇江,金夫人离船上岸,进的城自然是镇江城。引文中的“浙江”一定要改作“镇江”。且不说,我们已用充分的内证证明了金公老家在镇江,即便按常识论,人家大船好好地航行在京杭大运河上,本可直达浙江杭州,你偏巴巴地自浙江长途跋涉地“带着车轿前来迎接”,岂不怪哉?还有一个证据,在第十六回,金夫人找到了“死而复生”的两个侄女,希望把两女一并配给璞玉,征得贲侯同意。金夫人对贲侯说:“那就明天往浙江派人告诉娜氏嫂子和金公弟弟。”彼时,贲侯一家已在浙江杭州安居乐业了,人在浙江还说往“浙江”去,显然不通,当是遣人往镇江金宅去报信才对。

尹湛纳希连“从丹阳分道,朝太湖方向前进”都写得清楚明白,再次证明,他对京杭运河的水道,特别是运河与黄河、淮河,运河与长江交汇的节点城镇,定然是心中有数的。即便他本人并未下过江南,其地理知识全来自书本阅读经验,尹湛纳希也断难出现误将“镇江”作“浙江”的常识性错误。别忘了,他手里正握着以镇江作为情节单元的“红楼复梦”呢。

小说叙事跟着贲侯父子继续前行。此回书中颇具戏剧性的情节也仿自“红楼复梦”。璞玉在船上对着琴默遗物(针线、文稿和自画的小像)追思、难过。“那天诸船沿着太湖东岸南下,敞开舱窗,以备远眺高峰。这湖面极为宽广。湖上一阵清风吹进船舱,不料将那幅画像刮起,顺着窗户飞出去了。”得亏小像垂落到船尾板子下边,找到时完好无损。路过太湖,作者着意对太湖的地理概貌、历史传说浓墨重彩地抹上了一笔。尹湛纳希对江南文化的尊崇与向往,溢于言表。当然,他也不会忘记交代金夫人:

却说金夫人入了浙江城,见了娜氏嫂子和金公等,住了一宿。因要赶路,不能久留,乘轻舟追赶大船。不几天,在嘉兴西边,吴江水汊上赶上了贲侯。

引文中“浙江城”当改作“镇江城”。此等反复出现的错误,实是对读者耐心的一种考验。

之后,叙事者通过先去杭州打前站的贲府管家迎上船队向贲侯汇报杭州租赁房舍等事宜,向读者预告:前面一站即是本次航行的终点站杭州。预告之后,文本重彩描写了贲侯抵达杭州受到热烈欢迎的场景:“次日贲侯刚到西门,杭州城闽浙总督派副参将游击钱伯松等二三十名及······带车轿,举手本前来接拜。”贲侯一家赴任杭州的旅行到此圆满结束。

北京、淮安、扬州、镇江、苏州、杭州等运河重镇都成为一个个节点,勾勒出璞玉探访三位表姐下落的明线。三位姑娘的故事,小说以倒叙的手法,分阶段地加以叙述。至此,小说已过三分之一,便又“花开几枝”,补写起“月明星稀之夜的前事”—卢梅主仆出逃的故事。

卢梅主仆女扮男装,从宁津县金府出逃,骑马往北。卢梅准备进京城投奔担任国子监祭酒的舅舅。“一日来到了武清县地面”,丫鬟画眉病倒在“孟尝旅社”。武清县隶属天津府,是北运河流经的区域,也是自山东进京的必经之地。

第八回的回目是“康员外客店收义子程夫人船舱抱螟蛉”。前半回,接着续写卢梅主仆际遇。卢梅被“店房主人”康信仁认作义子。后半回,叙事笔峰一转,又回叙起“本书第一回”提及的内阁大学士戴中堂来。

戴中堂与夫人程氏老年无子,只生一女,名唤龙玉。那年戴中堂奉旨进京,七月十四日到了瓜州遇上狂风。芳龄十九的龙玉,同父母同船,不幸被折断的桅杆打倒跌进江中。而琴默投江就在同一天同一时辰。相距四五十里的地方,一只北上一只南下的两条船上,各有一个姑娘前后落水。一个怨天,一个因人。戴家救上了昏迷的琴默,在找寻自家姑娘无果的情况下,将她认作女儿,仍唤作龙玉。同时,金山之下,金公家人将泡涨的戴龙玉错认作琴默,葬于平山堂金家祖坟旁。

书叙至此,璞玉舅家的两个表姐的下落都已交代清楚。琴默随家人回南途中投江获救,被北上的戴中堂认作女儿带进京。第一回书写及璞玉随父进京时曾拒绝戴中堂为女说亲,此女正是改名龙玉的琴默。因不知情,璞玉与琴表姐完美错过。卢梅设下投井假象,女扮男装北逃,在天津的武清地界被孟员外认作儿子带进京。天缘巧合,琴默抛绣球招亲打中卢梅。

第九回描写到北京戴府中,洞房花烛夜,一对堂姐妹相认,戴中堂将卢梅一并认作女儿。

杭州贲府里,金夫人记挂着贲夫人娘仨,打算派人去苏州孟家看看,意欲早日迎娶盛如。

第十、十一、十二回,主要记叙了杭州贲府的故事。概况起来就是高朋满堂,西湖、灵隐寺各处文人雅集不断。

第十三回描写到在贲侯全力帮助之下,苏州孟府修缮完成,贲夫人娘仨回到苏州。小说在此补叙了贲夫人的南归。这是又一个经运河南下的航程,只是写得极简,不过在瓜州过江时多着了些笔墨:

七月末从西河启程,将孟太守的灵柩载在别船,子女和家仆十五六人分坐三只船南下······

一日午后,船到瓜洲边儿上,雷轰电闪,江上忽起狂风,耳听万马奔腾之声。贲夫人的船随风颠簸,两旁水柱高涌如山,船只忽然闪转进了江汊······孟老爷的灵船······撑篙断了,船头碰撞河岸,裂成两块······

尹湛纳希设计了这一有惊无险的江难,是为接下来的情节服务的。因孟老爷的灵船船头撞坏,需要修补,贲夫人等便得上岸暂留。他们就近步入“白云庵”,得遇老太太过去的大丫鬟、现已出家的妙鸾。盛如听妙鸾说起琴默投江事,次日便同着妙鸾上平山堂扫墓。“雨后才修完船”,七、八日后,贲夫人等告别妙鸾,“一路无阻地到了苏州城”。

之后叙述的是璞玉在杭州以文会友的诗酒生活,于不经意间形塑了杭州城的内外空间。小说在第十四回中,插入了一段戴中堂告老还乡事。老夫妻俩带着琴默、卢梅二个干女儿回乡,隐居在杭州西湖边的梅峪。至第十六回,同在杭州,璞玉得与琴默、卢梅两位表姐戏剧性地相遇相认。家长们感佩天缘,为他们订了婚。贲夫人和盛如母女也在大婚前被接至杭州。

终于,三位表姐在同一天同时嫁给了璞玉。前书“一层楼”中一男三女的情爱悲剧,在“泣红亭”中以婚姻的一床四好大团圆收结。

第二十回“簪金归里团聚会芳园顽玉惊梦终结泣红亭”,为小说最后一回。写贲侯苏杭海防盐运使三年任期已满,“正月初三午时贲侯带全家,乘坐十艘大船”走京杭运河北还。贲侯轻舟快船先行进京复命。金夫人带着璞玉夫妻“照直回老家”。

敲锣三声,各船扬帆启航。那天正是东南春风,顺水推舟,不久离开了杭州城。

······大船行至平山堂······金夫人让人把妙鸾所有的东西都搬到船上。众人一齐上船,锣声一响,诸船齐发,直向北方。

······路上无阻。一日行至利津。先行轻舟早把信儿报到家里。

金夫人一行,举家迁回利津。贲侯回京交差,完成了宦游中的有去有回。

三、《泣红亭》汉译地名勘正的意义

“泣红亭”汉译地名勘正的意义,主要体现在文本结构矫正、故事情节梳理与地域文化解读三个方面。

地名拟实性成为参照现实地理空间的布局架构,充分体现了尹湛纳希借“泣红亭”“现其所学”“述其所怀”的写作预设。“泣红亭”的文本叙事时间,按贲侯接旨、赴任、三年任满,加上来回路上的用时来计算,仅有三四年。这与“一层楼”的故事时间相差不算太大。然而,“泣红亭”虽承继“一层楼”的人物关系设计,其叙事空间较“一层楼”要广阔得多—放弃“一层楼”位于漠南的贲侯府邸,铺陈于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和钱塘江五大水系的京杭大运河所连通的广阔区域,这便使得

“泣红亭”所反映的社会生活有了一个更为宏大的空间舞台。“泣红亭”蒙文本再版及汉译修订或新译时,若能积极参阅相关京杭运河的知识,勘正地名之误,对于文本结构矫正,作用十分重要。只有把读者带进原文固有的结构设计之中,才能彰显作者的艺术匠心。“泣红亭”因其叙事引入了游历模式,将北京、山阳、扬州、镇江、苏州、杭州这几个著名的运河城善加利用,地理概念由此转换为情节叙述空间。基于此,关乎叙事空间设置的城镇成为具有特定意义的地名,在小说情节标识中的作用越发重要。尹湛纳希刻意模仿《红楼复梦》以移动的地理空间来设计情节、塑造人物、表达主旨。他对《红楼复梦》情节的借用、化用几达20处。且超越“复梦”,更属意于征风景、考土物。

地名精准是《泣红亭》写实性的显性表现。地名出错不仅影响作品的故事铺排,同时也影响读者的理解,地名勘正也有梳理故事情节的需要在。

地名是文化体现和历史渊源的产物,某种意义上也是社会风气与文化制度的象征。对于《泣红亭》汉译地名进行考辨,目的是由地名而及文化探讨。

《泣红亭》原是蒙古文小说。由蒙古文翻译为汉文,过程本身即是民族文化交流的需要。作者借助游历过程,把故事主线放在汉文化特别是作为汉族优秀文化荟萃之地的江南文化上,将汉文化精华介绍给蒙古文读者,借此丰富边疆地区的蒙古文读者的阅读经验,促进民族融合与文化互动,这样将优秀的汉文化进行很好的文化迁移的举措,意义非同寻常。汉译地名勘正,也是文化传播准确性的需要。

为使同胞更好地了解其他区域的社会景况,尹湛纳希在《泣红亭》中直接将贲侯府从《一层楼》中的漠南移至山东武定府的利津,有计划、有意识地将他自己对特定区域地理与文化的认知或明或隐地引入文本之中。譬如,关于利津之地的选择当颇有深意。咸丰五年(1855),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急流穿运河夺大清河河道由山东利津县铁门关以下入海。尹湛纳希在创作«泣红亭»时,黄河已然改道,利津也因此在痛惜大清河水运的同时,永别了铁门关码头的500年繁华。好在有失亦有得,黄河改道也带来了土质肥沃的新淤地,利津那里野生资源丰富,外地谋生者纷至沓来,迁入“利津洼”的人口日益增多。这当是尹湛纳希选取利津作为贲府居住地的社会地理背景。小说在第四回曾写道:“话说在山东汶上县二水汇流。一支从利津县往西南沿黄河上行,经济阳之南,历城之北,至东平府。一支从天津往西南经文安县、河间府汇合在汶上。”显见的,尹湛纳希对山东境内水系及利津的水运是颇为关注且有意识展现的。

京杭大运河从北京到杭州,全长近1800公里,贲侯父子的赴任之旅走了全程,其家属、亲眷也都至少走了大半。小说叙事引入游宦模式,以人物为线索,以空间转换为阶段,不仅故事的主体,即便是书中人物口述或由叙事者直接倒叙和插叙的故事,发生地也都不离京杭运河两岸。尤其是,京杭大运河北端的北京,黄、淮、运交汇处的运河中枢山阳(淮安),运河和长江交汇处的扬州和镇江,及京杭大运河南端的杭州,都被尹湛纳希有计划地设计成人物的活动场域。他还刻意地将扬州平山堂、镇江金山寺、杭州西湖等名胜古迹作为文化符号拿来参与赋能故事和塑造人物。可以说,《泣红亭》是清代蒙古族作家依傍京杭大运河构架的唯一一部章回小说。文本中充满着尹湛纳希浓烈的对大运河一统、融通、包容、和合的精神依归。

作者:张云、敖著名

来源:《明清小说研究》2026年第1期

选稿:耿 曈

编辑:欧阳莉艳

校对:宋柄燃

审订:杜佳玲

责编:杜佳玲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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