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3点,广州赤岗路27号,南方歌舞团排练厅。
天光从高窗斜切进来,落在黑灰色地胶上,白色动线条蹭起折痕。舞台中点,饰演穗生的李泽楷跪在地面,肩膀紧绷,眼泪打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台下,导演刘晓邑安静看着,没有出声。
这是原创音乐剧《连载·1978》的联排现场。
排练现场。
排练厅对面的楼里,黄倩坐在桌边,刚结束一轮和幕后团队的沟通。从演员排练、剧本修改,到市场宣发、经费统筹,细碎压力都汇集到她这里。
1 / 始于一个念头
2020年8月,黄倩正式调任南方歌舞团团长。在此之前,舞蹈演员出身的她,已经在国有文艺院团任管理岗位十余年。
南方歌舞团团长黄倩。
也因此,她太清楚国有院团转制一直以来的困境。
过去,大多歌舞院团重心放在大型晚会、评奖展演。运营团队配置弱,产出剧目大多完成展演任务后,便入库封存,很难持续面向市场演出。
接手南歌之后,黄倩只有一个念头。找一条差异化道路,让南方歌舞团被全国观众看见。而小剧场音乐剧,是她选定的突破口。
那时行业内,大多国有院团不会触碰小体量剧目,黄倩偏要试一试,2021年推出小剧场音乐剧《这里冬天不下雪》。剧目落地广州正佳文旅商圈,跳出传统剧院固定演出模式。整部戏仅七位演员,投入体量小,方便全国巡演。没有大额经费支撑,依旧完成五十场线下演出,同时拿下首届全国小剧场优秀剧目、省艺术节金奖。
第一次试水,市场反馈好坏参半。专业评价认可作品质量,但票房热度始终有限。
黄倩没有停下尝试。
后续推出融合潮汕英歌非遗元素的音乐剧《喜欢你》,依旧坚持小剧场、文旅场景首演。广州塔剧场连演二十一场,累计演出超过五十场,三百万元以内投入全部依靠票房回本。接连两部音乐剧落地,让黄倩摸清本土演员与市场的适配逻辑。
于是,她定下管理规则。不把演员锁在团内闭门排练,只要不冲突团内核心工作,支持演员对接全国优质主创团队。
李泽楷外出参演甲丁导演作品,成为大戏男主。黄晓婕前往上海参与音乐剧项目,收获大量跨城粉丝。演员走出去,带回全新舞台经验,反哺团内原创。
持续三年小剧场音乐剧铺垫,《连载·1978》成为南歌原创音乐剧的分水岭,也是黄倩市场化改革路上分量最重的一次试验。
2 / 抛开束缚
剧目最初立项,选题围绕白天鹅宾馆展开,初衷是依托改革开放时代背景打造献礼作品。
拿到选题时,黄倩第一时间意识到局限。单纯围绕白天鹅宾馆叙事,容易变成行业纪实剧,叙事刻板,吸引不了年轻观众走进剧场,很难打开市场。
黄倩决定抛开束缚,做回观众喜欢的故事。
她定下创作标准。不堆砌宏大历史事件,不做编年体式叙事。聚焦普通人的成长轨迹,用小人物的奋斗折射时代浪潮。
主创团队敲定奇幻漫画叙事结构。一本跨越时空的日记,串联1978年创业者穗生与当代失意漫画家安宁。现实与幻想场景交错,舞台加入夸张漫画视觉元素,打破年代剧写实的沉闷感。
确定题材与故事框架后,主创团队对接成为新难题。
艺术总监吕浪联系黄磊担任艺术顾问,经由黄磊引荐,找到了导演刘晓邑。这是南歌第一次对接全市场化团队,双方磨合期间,数次沟通陷入僵局。黄倩飞往上海揽下所有压力,几经沟通,一套区别于国内院团的创作模式就此上线。
排练推进阶段,黄倩保持松弛的统筹分寸。
她不会干涉导演具体的编排手法,只客观指出舞台存在的问题。节奏拖沓、舞蹈段落过于饱满缺少留白,这类影响整体观感的短板,她会直接提出来。如何调整、删减、重构,全部交由刘晓邑团队自主落地。她始终坚持导演核心制,尊重专业创作判断,只把控最终舞台呈现效果。
导演刘晓邑在排练现场指导。
市场化团队的执行力,也让黄倩看见院团现有体系的差距。
合成阶段,制作团队坚持在演出剧场完成全部灯光、舞美调试,拒绝前往地市低价场地提前合成。剧场灯位、设备参数存在差异,异地合成会损耗最终舞台质感。为压缩成本,团队选择通宵调试灯光多媒体,连续六个通宵完成全部技术对位。这套高强度工作模式,是传统国有院团极少接触的操作方式。
后来,开票数据超出所有人预期,首演首场开票40秒售罄,创下南歌市场化纪录。
3 / 出走不是脱离
剧目创作之外,黄倩意识到,不能再只依靠单一剧票收入,需要搭建完整的粉丝经济联动体系。
《连载·1978》的运营团队和广州本地老牌国营照相馆达成合作,观众凭剧票可享受复古写真优惠,贴合1978年代怀旧氛围。定制全套文创周边,复刻剧中复古旧报纸风格场刊、年代票据、卡司收藏小卡。此外,专门搭建七十年代复古小卖部打卡场景,留给观众拍照互动。值得期待的是,今年7月,继广州大剧院首演后,剧目后续排期还将亮相北京、上海、深圳等地。
复古小卖部打卡点。
对于黄倩而言,更长远的目标,是搭建南歌音乐剧创排基地。吸纳全国年轻编导、演员、制作人驻场创作,打破本土音乐剧依赖外部主创的现状。
黄倩始终认定,南歌的目标很清晰。扎根岭南,讲湾区故事,用当代表达,成为华南演艺标杆。
省内歌舞院团各有专长,南歌选择把音乐剧作为差异化标签持续深耕。同时,演员外出交流、外部主创引进、本土人才培育三条路同步推进,不闭门造车,也不丢掉自身民族歌舞的底色。
由此再来看《连载·1978》,珍贵的是,它跳出地域标签,讲能让全国观众共情的故事。岭南只是故事素材,作品本身承载时代底色,也承载南歌跳出舒适圈、主动破圈出走的决心。
《连载·1978》演出现场。
“做一台戏,扒一层皮。”黄倩笑说,但是值得。“南歌的生命力,靠作品支撑。不止于有戏演,而是有好戏演。”
三部曲走完,南歌音乐剧的探索没有停下。
黄倩还记得,当年下定决心转型做音乐剧,身边不乏质疑声音。小剧场没有排场,市场演出风险高。但她没有停下,一步一步把试验变成完整路径。
出走不是脱离本土,而是跳出舒适圈。
1978年普通人敢闯敢试的韧劲,藏在穗生的故事里,也藏在黄倩带领南歌突围的路上。日记本里的故事还在连载,南方歌舞团面向市场、面向未来的探索,同样未完待续。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张德威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钟锐钧
视频:南都N视频记者 黄泽胤
图片:受访方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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