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总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不是因为它们有多么金贵,而是因为在你生命最单薄、最贫瘠的时候,它们曾实实在在地填满过你的肠胃,也撑起了你的脊梁。于我而言,那便是故乡沂蒙山腹地,那张刻在舌尖上的玉米面煎饼。
故乡的日子,曾是粗粝的。在那片被群山围困的土地上,地瓜面与高粱面煎饼是生活的底色,咽下去扎嗓子,嚼起来硌牙,像极了穷苦岁月里硬生生磨出的棱角。唯有玉米面煎饼,虽也粗糙,却带着几分温润的焦香,是清贫日子里难得的慰藉。
我总盼着放学。推开门,总能看见娘趴在鏊子前的身影。炉火灼灼,她一手攥着毛巾擦去额角细密的汗珠,一手握着木耙,将面糊一圈圈刮成薄饼。终日与烟火相伴,她的手被烤得发焦起皱,纹路里藏着洗不尽的沧桑。我心疼她,便蹲在灶膛边添柴。枯草在火中噼啪作响,火舌温柔地舔舐着鏊底,当煎饼鼓起焦黄的气泡,醇厚的香气便漫过庭院,漫过整个清贫的家。
一张刚出锅的煎饼,烫手,却是世间至味。卷一把园中新抽的嫩葱,辛香撞着谷物本味,咔嚓一口,那是童年全部的欢喜;再撒一把粗白糖,甜香裹着质朴,连娘那句“别吃撑了”的嗔怪,都透着绵长的疼爱。
岁末冬闲,全村家家户户支起鏊子,烙起“年煎饼”。堂屋的八仙桌上,煎饼越摞越高,竟有了某种建筑的庄严感。娘伴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给我讲那些滚烫的往事:红嫂舍身救伤员,百姓推车送粮草,战士凭干饼守山河。
那些故事与烟火融为一体,悄悄根植于我的骨血。后来人生路遇风雨,深陷低谷之时,我才忽然懂得:沂蒙人的底气不是天生的,是一张煎饼一张煎饼烙出来的。这薄薄的一张饼,从来不止果腹之物,更是向阳而生、坚韧不屈的风骨。
如今,沂蒙山早已脱胎换骨,煎饼也花样翻新,电鏊子控温精准,天然气火候均匀。可咬下去,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枯草烧出的烟火气,少了娘躬身鏊前的剪影,更少了那份在苦难中熬出来的、带着灰烬气息的踏实。
每次离家,我总要带上半袋老家的玉米面煎饼。在外地咬开这一口粗糙时,咬到的是童年的馋嘴,是娘的疼爱,是整个沂蒙山冬天的重量。这张小小的煎饼,曾撑起过老区人的日子,曾支援过前线的战士,如今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无论走到哪里,它都是我心底最暖的牵挂,最硬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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