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天中午十一点四十，我攥着电动车钥匙站在酒店门口，犹豫了三分钟才往里走。这是我们高中毕业十九年的同学聚会，班长在群里喊了快俩礼拜，说定的人均两百块，AA制，凑一起吃顿饭叙叙旧。我本来打定主意不去，架不住当年同桌连着发了三条微信，说就差我一个，不去不给面子。
我今年三十八，在本地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每个月到手工资四千八百块，房贷每个月雷打不动要还两千六，女儿上小学三年级，补课费、文具费杂七杂八算下来，每个月手头都紧巴巴的。说真的，这种聚会我不爱凑，无非是混得好的吹牛皮，混得一般的陪着笑，我属于后者，去了纯纯找不自在。
我骑电动车来的，花了二十二分钟从家骑到酒店，门口停了一溜小轿车，我特意把车停在最边上的树底下，头盔锁在车筐里，还拽了块旧雨衣盖在车座上，怕太阳晒得发烫。我身上穿的藏蓝色外套，是去年老婆在夜市给我买的，两百三十九块，袖口起了点球，出门前我用粘毛器滚了半天，尽量看不出来。
推开门包间里已经坐了十五六个人，闹哄哄的。主位上坐的赵凯，上学那会就爱出风头，成绩常年倒数，天天跟老师对着干。今天他穿了身挺括的黑西装，领口别着个亮闪闪的领带夹，正唾沫横飞地跟周围人说话。
旁边有人搭话。
赵总现在生意做得多大啊？
嗨，不大，就个小贸易公司，一年到头流水五六十万，混个温饱。
我没吭声，找了个靠门的角落坐下，顺手把随身带的保温杯放在脚边。杯子是女儿上一年级的时候学校发的，印着校徽，掉了两块漆，我天天泡点枸杞带着，出门从来不买瓶装水，贵。我口袋里揣着一包三块五的薄荷糖，怕吃饭嘴里有味，时不时含一颗。
菜是赵凯点的，班长拿着菜单拦了两次，说点太多超预算。赵凯大手一挥。
怕什么，不够的我补，今天大家吃高兴就行。
我低头扫了眼菜单，他专挑贵的点，什么清蒸鲈鱼、红烧肘子，连果盘都要的进口水果拼盘。我心里犯嘀咕，说好了人均两百，这么点下去肯定超。但我没说话，反正最后AA，大家都没意见，我出头干嘛。
酒过三巡，话就更没边了。赵凯说他上周刚换了车，三十多万的SUV，开着也就那样，不如以前的小轿车顺手。说着他把车钥匙往桌子中间一扔，车标亮闪闪的，周围人凑过去看，连连夸他有本事。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没搭话。我手机调了静音，揣在内侧口袋里，怕老婆发微信问我几点回家，当着众人面接，显得我怕老婆，没面子。桌子上的餐巾纸是独立包装的，我趁人不注意，悄悄塞了两包在外套口袋里，家里餐桌正好缺这个，不用单独买。
坐在我旁边的是王浩，上学那会他是班里的贫困生，冬天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放学还要帮家里卖菜。今天他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全程没怎么说话，别人举杯他就跟着喝一口，别人笑他就跟着扯扯嘴角，面前的菜都没动几口。我之前听同桌说，他现在开水果店，起早贪黑的，赚的都是辛苦钱。
吃到下午一点多，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议散场，下午还要上班。班长喊服务员进来结账，服务员拿着计算器报数，说一共三千八百六十块。
十八个人，算下来人均两百出头，跟之前说的差不多，大家都没意见。这时候赵凯突然开口。
等下，吧台给我拿两条软中华，算进账单里，一起开公司发票。
服务员应声要走，班长愣了一下，赶紧喊住。
赵凯，这烟是你自己拿的，不算在聚会开销里吧？
赵凯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什么叫我自己拿的？我今天来参加聚会，撑了这么大场面，拿两条烟怎么了？算公账里怎么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过了两秒，有两个平时爱捧他的同学开口。
就是，赵总百忙之中来一趟，两条烟算什么。
是啊，没多少钱，平摊下来一人也就几十块。
我听着心里不舒服，本来就是AA制的聚会，凭啥他个人拿烟要所有人掏钱？我没忍住，开口说了一句。
说好了是吃饭AA，个人拿的烟还是自己算吧，凭啥让大家平摊。
赵凯转头盯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这么小气？几百块钱的事，至于斤斤计较吗？混得差也不至于差这几十块吧？
他这话一说完，周围有人跟着笑，还有人打圆场，说算了算了，别伤和气。我脸一下子热了，攥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王浩站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给班长看。
别争了，这两条烟七百六十块，我转你，算我请大家的。聚一次不容易，别为这点钱闹别扭。
他话音刚落，转账提示音就响了。班长愣了一下，连忙说不用，赵凯也假惺惺地说哪能让你掏钱。王浩笑了笑，没说什么，坐下继续喝自己的茶。
接下来的气氛就有点怪，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收拾东西陆续往外走。有人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扫兴”，我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堵得慌。
散场之后，我绕到路边取电动车，刚拐过墙角，就看见赵凯站在路边打网约车，低头对着手机喊师傅快点。他脚边放着那两条烟，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哪有半点开三十万SUV的样子。我站在树后面愣了好半天，合着那车钥匙就是个摆件，专门拿来撑场面的。
后来晚上同桌跟我微信聊天，说赵凯那公司去年就黄了，欠了一屁股外债，现在天天到处蹭饭局，就爱占小便宜，这次聚会本来就是想蹭吃蹭喝，顺便拿两条烟回去送人。还说王浩现在开了三家水果店，在县城里小有名气，一年下来赚的比赵凯巅峰时候还多，人家就是低调，不爱显摆。
这两天班级群里也在悄悄说这事。有人说我做得不对，同学聚会讲的就是情面，几百块钱的事，当众提出来太较真，弄得大家都尴尬，以后谁还敢组织聚会。也有人说赵凯摆明了占便宜，凭啥个人消费让所有人买单，我提出来没毛病，反倒那些跟着附和的人，就是爱捧臭脚，不敢说实话。
现在我就想问一句：换成是你遇到这种事，你会觉得我当众提AA太小气、不懂人情世故，还是觉得赵凯蹭单占便宜、我提出来没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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