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院子里给芦花鸡喂食,手机在围裙兜里嗡嗡地震。我用沾着糠麸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掏出来一看,是李秀芬。
这名字我有十来年没在屏幕上见过了。
我愣了几秒,鸡群在脚边咯咯叫着抢食,老母鸡扑棱着翅膀,扬起一阵尘土,呛得我直咳嗽。我顺手把围裙一解,走到屋檐底下接电话。
"喂,老姐妹,是我啊,秀芬!"她的声音比当年还要热络,跟刚出锅的油条似的,滋滋冒着热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秀芬是我大学宿舍上铺,毕业后她嫁了个做生意的,去了省城,前几年听说还在朋友圈里晒过欧洲旅游的照片。我呢,回了老家,跟我男人在山脚下养鸡,一养就是十二年。
我们俩,早就不在一个世界了。
"秀芬啊,啥风把你吹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可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她在那头哈哈笑:" 老同学,听说你养的草鸡特别好,纯粮食喂的,对吧?我跟你说,我儿子下个月结婚,我想给亲家那边送点正宗的土货,体面!你那儿能不能给我匀二十只母鸡?要那种下蛋的、毛色亮的!"
二十只。
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我的鸡是散养的,吃玉米、麦麸、青菜叶子,还要在山上跑食,养足十六个月才出栏。市场上贩子来收,一只一百二,我自己零卖给镇上熟人,一只一百五。二十只,少说也得三千块。
我犹豫了。
倒不是钱的事。是这么多年没联系,她张口就是二十只,我心里头堵得慌。可秀芬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赶紧又说:" 老同学你放心,钱我一分不少你!咱们什么交情啊,大学四年我穿你的毛衣、用你的饭票,我能亏待你?你给我个价,我现在就转!"
听她这么一说,我反倒不好意思了。我想起大三那年,我妈生病,我没钱回家,是秀芬把她爸寄来的两百块塞我手里的。
"那……那行吧。秀芬,我这鸡是真正的散养土鸡,按市价,一只一百五,二十只就是三千。"我顿了顿,又补充,"老同学,我给你抓最好的,毛色油亮,腿脚有劲的。"
"哎呀好好好!谢谢老姐妹!我这就转你!你等着啊!"
挂了电话,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还有点小窃喜。这笔钱来得正好,我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截。我立刻去鸡棚里,挑了二十只最肥最壮的,准备明天一早就让我男人开着三轮送到县城去发快递。
我蹲在鸡棚边上,太阳晒在背上,热乎乎的,远处稻田里有蛙叫,风一吹,带着青草和鸡粪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就是我的日子,踏实。
手机又响了,是微信转账提醒。
我满心欢喜地点开。
屏幕上那个数字,让我半天没回过神。
30元。
我以为我看错了,把手机举到太阳底下又看了一遍。
三十。块。
紧跟着秀芬发来一条语音,我手抖着点开,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 老姐妹,钱转你了啊!咱们老同学,你也别嫌少,意思意思!你那鸡不就是自家养的嘛,又没多少成本,喂点剩饭就长大了。我帮你宣传宣传,以后我那些有钱的朋友都来找你买,你这生意不就做大了?"
我站在院子里,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家那口子从屋里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摔:" 这是当要饭的打发呢?"
我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我不是心疼那两千九百七十块钱,我是心疼我自己。我蹲下来,摸了摸脚边那只老芦花,它咯咯地蹭我的手。这些鸡,是我和我男人一把一把粮食喂大的,是我凌晨四点起来捡蛋、深更半夜打着手电筒赶黄鼠狼护着的。
我们山里人是穷,可不是傻。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三十块钱原路退了回去。然后我给秀芬发了一段话:
"秀芬,鸡我不卖了。你说得对,我这鸡就是喂剩饭长大的,配不上你亲家。三十块钱,留着你打车吧。以后咱们各过各的,不用再联系了。"
发完,我直接把她拉黑,删了。
我男人在旁边叹气:"何必呢,跟她解释解释……"
"解释啥?"我把围裙重新系上,"她不是不懂,她是看不起。她觉得我这十几年没出过山,是个土包子,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当年她落难,我拿她当姐妹;今天她得意,把我当叫花子。这种人,断了干净。"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特别亮,照得院子里跟下了霜似的。我男人轻轻拍我的背:" 别想了,咱凭力气吃饭,腰板直。"
我点点头。
人这一辈子啊,谁没穷过,谁没难过。可有些人穷的是兜里,有些人,穷的是心。秀芬转给我的不是三十块钱,是她这些年混在所谓上流圈子里,丢掉的那点良心和体面。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二十只鸡又放回了山上。它们扑棱着翅膀,欢快地跑进草丛里。
阳光底下,我突然觉得,特别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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