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里择豆角,手机突然"嗡"地震了一下。是小叔子打来的,声音急得像着了火:"嫂子,爸在浴室摔了,120已经叫了,你赶紧来医院!"
我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水池里,溅了我一脸水。
赶到医院的时候,公公已经躺在抢救室门口的推车上了,眼睛半睁着,嘴角歪向一边,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医生说是脑溢血,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左半边身子彻底动不了了,下半辈子怕是要在床上度过。
我老公王建军当场就红了眼眶。他是个闷葫芦,五十出头的男人,蹲在走廊的塑料椅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叫李秀芬,今年四十九,跟建军结婚二十六年了。公公叫王德昌,今年七十三,退休前是国营厂的老工程师,每个月退休金一万五,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算是顶顶有钱的老人了。婆婆走了八年,公公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平时跟我们也就周末聚一聚。
说句良心话,这些年公公对我们小两口不算亲,但也不算差。他这人一辈子讲究"亲兄弟明算账",连过年给孙子的红包都要在记账本上记一笔。家里人都知道,老爷子手里攥着的那点退休金和老房子,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两样东西。
公公在ICU躺了五天,转到普通病房那天,小叔子王建国和小姑子王秀梅都来了。一家人围在床边,老爷子说话还含糊不清,但脑子是清楚的。
他眼睛慢慢扫过我们三个,最后停在我脸上,喉咙里"嗬嗬"了两声,吐出几个字:"秀芬……我要……搬去你家……住。"
病房里"唰"地一下安静了。
小姑子先反应过来,扭头看我,眼神有点闪躁。小叔子低头摆弄手机,假装没听见。建军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里全是汗。
公公接着说,话断断续续的,但意思很明白:他这辈子不愿意去养老院,觉得丢人;小叔子家儿媳妇厉害,他不去;小姑子是嫁出去的女儿,他不去。只能来我家。他说,他每个月一万五的退休金,全部交给我,吃喝拉撒我负责,等他走了,老房子也留给建军。
听上去是个天大的好事,对不对?
可我那一瞬间,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今年四十九,更年期都快熬过去了,身上一堆毛病,腰椎间盘突出,蹲下都费劲。我儿子在外地工作,明年就要结婚,我还得帮着张罗。我自己开了个小小的裁缝铺,一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千。要是把公公接回家,那就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伺候——翻身、喂饭、把屎把尿、防褥疮……
这哪是接个老人,这是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宿没睡。
建军在旁边翻来覆去,最后实在憋不住,小声说:"秀芬,要不……就接来吧?爸那钱……"
我心里"咯噔"一声凉。原来他也是惦记那一万五的。
第二天,我去医院给公公送饭,路上特意拐到小区门口的张大姐家。张大姐五年前接了瘫痪的婆婆回家伺候,婆婆三年前走了。她一开门,我都快认不出她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的萝卜。
她拉着我的手叹气:"秀芬啊,你听姐一句劝。伺候瘫痪老人,不是钱的事。我那时候也是想着钱,想着名声,想着大家都说我孝顺。可三年下来,我抑郁症都犯了,跟我老头子吵了多少架,差点离婚。钱挣回来了,人废了一半。"
我攥着保温桶,手指头都白了。
到了医院,我把饭一口一口喂给公公。老爷子嘴角流着汤,眼巴巴地看着我,那眼神,跟个孩子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爸,您的要求我答应。但我有三个条件。"
公公眼睛亮了一下。
"第一,您那一万五,留五千给您自己当零花,剩下一万咱们用来请一个专业护工,白天来家里帮我。我一个人伺候不来,我也快五十的人了。第二,建国和秀梅,每个月必须轮流来家里住三天,替我喘口气。这是亲儿子亲闺女应尽的本分,不能全压我一个人身上。第三,老房子的事,您现在就立个遗嘱,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以后兄弟姐妹翻脸。"
公公愣了好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渗出泪来。他费力地点了点头:" 秀芬……是爸……糊涂了……以为给钱就行……"
那一刻我也红了眼。
老人要的不是被人当成一笔交易接回家,他要的是有人真心把他当家人。可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谁不是一边算着账,一边谈着孝道?
小叔子和小姑子听说了我的三个条件,开始还不乐意,后来街坊邻居都在背后议论,他俩也只好答应了。护工请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手脚麻利,公公挺喜欢她。
公公在我家住了一年零四个月,走的时候很安详。临走前一天,他拉着我的手,嘴里嘟囔着:"秀芬……比亲闺女……还亲……"
办完后事,建军抱着我哭了一场。他说:"秀芬,这些年,是我糊涂,光想着钱。"
我拍拍他的背,没说话。
人到中年才明白,孝顺这两个字,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能扛的,要扛;扛不动的,也得学会说出口。委屈自己成全所有人,最后塌下来的,是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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