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住院那天,我蹲在医院的楼梯间里翻手机。
通讯录从头滑到尾,能开口借钱的都打了。
刘超借了我五万,他媳妇在电话那头一边摔碗一边骂,声音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
厂里预支工资的事还没批下来,我卡里只剩八千五。
离换肾手术还差四十多万。
我靠着墙抽了根烟,烟雾在安全通道里飘着,怎么都散不出去。这时手机亮了,是韩雯静发的消息:妈刚才坐电梯走了,说回老家拿东西。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她卡里有钱,比你想的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01
我叫赵勇,今年四十五,在机械厂当了二十年技术工。
每个月工资一万出头,不算多,但在这座小县城也够活。
认识我的人都说我老实,说我这个人没脾气。
我妈周雪梅更直接,她说:“阿勇啊,你这辈子就是太听话,听话得让人省心。”
我听话。
工资卡从结婚那天就交给我妈了,她说年轻人不会攒钱,她替我保管。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从小到大不都这样的吗?
小时候压岁钱是她收着,长大了工资也是她收着。
她是我妈,还能害我?
韩雯静也没问过。
我记得刚结婚那阵子,我还挺不好意思地跟她说了这事儿。她当时正在叠被子,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说:“知道了。”
就三个字。
后来这么多年,她真的一次都没问过。
女儿小的时候,家里的开销都是她那份工资撑着。
她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百块,要买菜买米买油盐,还要给闺女买衣服买文具。
有回我跟刘超喝酒,说到这事儿,刘超骂我:“你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你媳妇这么多年都没问过你的工资卡,你就真当没这回事了?”
我说:“可能她不计较吧。”
“不计较?”刘超一碗酒灌下去,“你他妈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没回答他。
其实我知道,这事儿说不过去。
但我又能怎么办?
去跟我妈要工资卡?
我妈那人,只要一提钱的事,立马就炸。
她会哭着说我不孝,说她辛辛苦苦养我这么大,我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我受不了她哭。
所以我选择不吭声,假装一切都挺好。
可韩雯静也没吭声。
她每个月把工资取出来,精打细算地花。
女儿上补习班要钱,她跟我说;女儿买新书包要钱,她也跟我说;但从不提我工资卡的事。
偶尔我心里过意不去,就跟她说:“等咱妈把卡给我了,我把钱都补给你。”
她就笑笑,也不说话。
那笑容我到现在才懂,意思大概是“你妈这辈子都不会把卡给你了”。
爸查出尿毒症那天,是去年冬天。
那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从医院出来,站在大门口给我妈打电话,说爸的病要换肾,得五十多万。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都这岁数了,治好了又能活几年?”
我当时噎住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先保守治着吧,”她说,“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挂了电话,我蹲在医院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旁边有个大妈推着轮椅经过,我赶紧拿袖子把眼睛擦了,假装是被风吹的。
那段时间我天天跑医院,跟医生打听费用,找亲戚借钱。
能借的亲戚都借了,老丈人那边借了三万,妹妹赵敏借了两万,但她家也不宽裕,她自己还在县城租房子住。
刘超给了我一个大红包,厚厚一沓,我知道他把家底都掏了。
可还是不够。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里陪爸。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他突然开口说话:“阿勇,算了,不治了。”
我说:“爸,您别瞎想,肯定能治好的。”
“别花那个冤枉钱了,”他声音很轻,“你还要养闺女。”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把头转到一边。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对着天空伸着,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这时韩雯静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爸,给您煮了点粥。”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了我一眼,“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回老家去了,这几天不来了。”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韩雯静站在那儿,看着我爸,突然说了句:“妈的钱,够给爸做手术的。”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我,只是转身走了出去。
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比我想象中更有心事。
02
韩雯静第一次跟我妈闹不愉快,是在结婚后的第三个月。
那时候我们还没自己的房子,跟我爸妈挤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
吃饭的时候,我妈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赵敏:“你交男朋友了没有?千万别找那种家里没钱的,嫁过去受罪。”
赵敏的脸刷地红了,低着头扒饭。
韩雯静当时没说话,回屋以后却跟我说:“你妈今天说那话,是不是在点我?”
我说:“你想多了吧。”
“你妈的陪嫁钱,”她盯着我,“我妈要了三万,她就一直记着。”
我没接话。那三万块的事我知道,我妈的确说过好多次,说韩家要的彩礼太高,说她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到头来还得出钱给儿子娶媳妇。
那时候我想着,妈就是那个脾气,过一阵就好了。
没想过一阵之后,事情越来越严重。
女儿出生那天,韩雯静在产房待了十几个小时,我在外面急得直转圈。我妈来了,第一句话不是问儿媳妇怎么样,而是问我:“生的是男是女?”
我说:“是个闺女。”
我妈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住院那几天,韩雯静都是她妹妹来照顾,我妈只去了两趟,去了就坐在那儿叹气,说“再生一个”之类的话。
韩雯静知道后,没吭声。晚上我打水给她擦脸,她突然说了句:“阿勇,你觉得闺女不好吗?”
“好,当然好,”我说,“闺女听话。”
她把头扭过去,看着窗户外面,“那你妈咋好像不太高兴?”
我没法回答她。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韩雯静的工资才两千出头,我自己每个月就留点烟钱和午饭钱,其余的全打了工资卡。
工资卡在我妈那儿,我妈每个月给我转回来一千块做零花。
我有时候想,这日子过得也太窝囊了。但一想到去跟我妈要工资卡,我就犯怵。
我妈脾气大,而且嘴特别厉害。有一回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妈,工资卡要不我自己拿着?”
正在看电视的她“啪”地关掉电视,转过头来瞪着我:“是不是韩雯静让你来问的?”
我说不是,是我自己随便说说。
“你听听你那话,”她指着我的鼻子,“你是我生的,我能害你?你那个媳妇,她姓韩,你姓赵,一个外姓人,她能替你着想?”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在我妈心里,韩雯静是个“外姓人”。
这件事我没敢告诉韩雯静。但纸包不住火,它自己就着起来了。
女儿上小学那年,纺织厂效益不好,韩雯静被减了一个月的班,少了五百块工资。那阵子家里实在周转不开,她让我去跟我妈要两千块应急。
我硬着头皮去了。
我妈那天正好打麻将赢了钱,心情不错,听我说完,从兜里掏了两千块钱递给我,说了句:“拿去吧,以后别给你媳妇说咱家里有钱,不然她老惦记着。”
我拿着那两千块钱,手心全是汗。
韩雯静知道我拿了钱,问我妈说了什么。我编了个谎,说没说什么。
可韩雯静不信。她看着我,那眼神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让我去跟我妈借过钱。
女儿上初三那年,要交补习费,一个学期六千。韩雯静咬着牙没跟我说,自己晚上去超市做兼职,站了两个月。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她半夜回来开门的声音,心里像针扎一样。
可我愣是没敢去找我妈。
现在想想,我不是不敢,我是觉得丢人。三十好几的人了,还靠他妈养活,说出去让人笑话。可更丢人的是,我连这都不敢承认。
03
爸住院的第三周,赵敏从老家赶来了。
她一进病房就红了眼眶。爸躺在床上已经瘦得不像人样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个骷髅架子。
赵敏在走廊里拉着我问:“哥,钱凑够没有?”
我说没有。
“那你怎么不找咱妈要?”她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吗?咱妈手里有钱。”
我苦笑了一下,“我问了,她说没有。”
赵敏撇撇嘴,“你问了个啥?你那叫问?你去了就说‘妈,爸要钱治病’,妈说没有你就回来了,你咋不多问两句?”
我没吭声。
赵敏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哥,你知不知道咱妈卡里有多少钱?”
我摇头。
“我看到的,”她用两根手指比了个数,“尾数有六位数。”
我脑袋嗡的一声。
“有多少?”
“没看全,但肯定不会少于六位数。”赵敏舔了舔嘴唇,“你是不是傻啊?咱妈这些年攒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你那工资卡每个月几千上万打进她卡里,她全存着呢。”
“那笔钱呢?”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你问我我问谁?”赵敏白了我一眼,“你自己去问她。”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麻将桌上那种嘈杂的背景音,“喂?阿勇啊?啥事?”
“妈,爸他——”
“你先别说了,我这边三缺一,等晚上我打完了再说。”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手冰凉。
韩雯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把一杯热水递给我,声音很平静:“妈又打牌去了?”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转身进了病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抽了七根烟。到第七根的时候,烟屁股烫到了手指头,我才回过神来。
我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女儿考上大学,开学要交八千八百块的学费。
韩雯静那段时间头发掉得厉害,每天都梳下来厚厚一撮。
我说要不我跟我妈要点儿,她说算了。
后来我问女儿:“你妈凑的学费?”
女儿说:“不是,我妈跟厂里预支的工资,分十二个月还。”
我当时坐在女儿房间的椅子上,看着床头柜上韩雯静和闺女的合影,照片里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当个丈夫,更不配当个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咋样,这次我必须跟我妈把钱的事儿说清楚。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妈家。
大门没锁,我推开进去,她正在厨房里煮稀饭。空气里飘着一股咸菜味,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妈,”我站在门口,“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她没回头,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稀饭。
“爸的手术,钱真的不够。您要是手上有钱的话……”
她的手停住了。
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氤氲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天色。
许久,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认得,每次她要发脾气、要用哭闹来堵我嘴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阿勇,你是被那个韩雯静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她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摔,“她让你来的是不是?”
“不是,是我自己——”
“你还骗我!”她声音一下拔高了,“我还不了解你?你这个人什么时候会主动跟我要钱?都是她在背后挑拨的!我当年就跟你说,这个韩雯静心眼多得很,她嫁到咱家就没安好心!”
“妈,真不是——”
“什么不是!”她眼眶红了,“你爸那个病,医生说治好了也没多大意义。我也心疼你爸,可总不能把一辈子的积蓄都花在一个无底洞里吧?”
“妈的积蓄,”她抹着眼泪,“那不全都是你的吗?你还有闺女要养呢。你爸走了,你还有日子要过。你不能为了他,把自己的日子也搭进去!”
她这一套说辞我都听明白了。可我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妈,”我咬了咬牙,“那笔钱到底是多少?我弟弟那笔赔偿金,你一直没说清楚过。”
她的脸一瞬间僵住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我妈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于“心虚”的表情。
“你、你胡说什么?”
“我同学李伟他哥在工地上也出过事,”我盯着她,“他说赔偿金一般都是几十万。我弟没了那时候,包工头不是赔了三十万吗?”
她不说话了。
厨房里只有稀饭沸腾的声音,咕嘟咕嘟,像是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翻搅。
“妈,那笔钱呢?”我声音不大,但连自己都能听出在哆嗦。
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过身去关火。稀饭锅里冒出最后一阵热气,然后安静下来。
“那是你弟的命钱,”她说,声音突然轻了,“动不得。”
“那我爸的命呢?”
她没回答。
我站在厨房门口,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墙上的挂钟晃了一下。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一块肉生疼。
“妈,”我说,“我弟没了十年了。您手里那笔钱,到底还在不在?”
她没转过身来。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个抖动,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脏。
05
晚上九点多,我回到家。
韩雯静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缝女儿校服的扣子。灯光昏黄,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一闪一闪地照在墙上。
我换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去妈那儿了?”
“嗯。”
“怎么说?”
我没回答。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盯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韩雯静放下针线,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安静下来,能听到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阿勇,”她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
“你是不是知道我妈有多少钱?”
她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针,针尖在灯光下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她把针放在茶几上,起身去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本子,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了起来。
她把本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
第一页,是日期。七年前的,八月十五号。
那一行字是:今天跟婆婆要工资卡,没说动。她的手机银行余额末尾是4067.58。
第二页,是十年前的一个记录:婆婆今天给他爸交了住院费,三千块。但工资卡上上周刚打进去五千八。
第三页,第四页……
我一页一页翻着。手越来越抖。
韩雯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轻:“我不是故意要记这些的。就是有一次,你闺女要交学费,我去你妈那儿借,她不让。我不甘心,就记住了她手机上的余额。”
我翻到了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听小姑子说,赵磊的赔偿金是三十万。包工头赔的。婆婆说那是给儿子留着的。留了十年了。
下面的数字计算很详细,有多少利息,存了多久,利滚利能到多少。我算不清楚这些,但韩雯静算得清清楚楚。
继续翻。
后面每一页都记录着我妈的收入和支出。
有时候是“工资卡打入3780,利息收入119”,有时候是“支出:牌桌输了两百,超市购物一百七”。
翻到最后几页,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月底估算,婆婆总资产可能在四百万上下。
其中有工资卡二十年累计存入的一百五十万左右,有赵磊的赔偿金三十万加上利滚利,还有一笔我不确定的收入来源。
我抬头看她,“四百万?”
韩雯静点头,“可能不止。”
“你有证据吗?”
“都在这儿。”她用手指了指那个本子,“不全,但够你看了。”
我把本子合上,手心全是汗。
脑子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耳道里飞。
四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个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妈说她没钱给我爸治病,可她手里捏着将近四百万。
这四百万里面,有我二十年工资攒下来的,有我弟用命换来的。
可她就是不肯拿一分钱出来救我爸。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韩雯静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的声音也在抖,“你什么时候敢跟你妈说过一个不字?”
我语塞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开那个本子,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数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眼睛,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像是证据,铁证如山。
06
第二天是周末。
我没回医院,直接去了我妈那儿。
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一条鱼。
我妈喜欢吃鱼,每次我提东西去,她就会高兴一些。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想讨好她,可能这二十年来我已经习惯了。
她看到我手里的鱼,脸色好看了些。
我放下鱼,在她对面坐下来。
“妈,我跟你说件事。”
她正在择韭菜,手没停,“你说。”
“爸的手术费,真的够。医生说只要凑五十万,成功率很高。”
她的手停了一下,“五十万?我哪来的五十万?”
“妈,”我把那个牛皮纸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您别瞒我了。”
她看着那个本子,脸上一瞬间闪过好几种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接着是一种我不熟悉的东西——愤怒和恐惧掺在一起的那种表情。
“那是什么?”
“雯静记的账。”我翻开来,指给她看,“这个是七年前您手机银行的余额,这个是去年您存的定期,这个是我工资卡上的流水……”
她没看完,一把把本子打飞了。
本子飞出去摔在地上,纸张散得到处都是。
“谁让你查这个的!”她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你是不是疯了?你居然相信那个女人的话!她就是想挑拨我们母子感情!”
“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难道您手上有多少钱,我连知道都不行吗?那里面有我二十年的工资,有我弟的赔偿金,您总该告诉我这些钱的去向吧?”
她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
我看她这个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从小到大,我妈在我心里一直都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她骂我,我不还嘴;她不高兴,我就去哄她。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您跟我实话实说吧,”我坐到她旁边,“那笔赔偿金当初到底是多少?现在还有多少?”
她捂着脸,不吭声。
“妈,您告诉我行不行?”
她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突然哭起来,“那钱……那钱被你姨父借去投资了,他说能翻倍……”
“然后呢?”
“然后你姨父说……那钱,亏了一半。”
我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剩下的一半呢?”
“我、我后来又攒了一些,把那个窟窿补上了……”
“用我的工资?”
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二十年的工资,我弟弟的命钱,全都没了。全被她拿去给什么姨父搞投资,全打了水漂。
“妈,”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了,“您跟我说实话,您手上到底还剩多少钱?”
她沉默了好久。
“不到一百万。”
我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不肯拿钱出来治我爸。
不是她狠心,是因为她手里的钱本来就不多。
那个将近四百万的数,只是韩雯静按照工资流水和利息算出来的最理想值。
实际上,那些钱早就被我妈的盲目信任败光了。
她不敢说。
不敢说她把我弟的命钱全赔了。
不敢说她这些年兜里其实没多少钱。
不敢说,怕我们怨她。
“妈,”我站起来,“那就算只剩一百万,给我爸治病的钱总该有吧?”
“有、有,”她抹着眼泪,“我这就去取。”
我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翻抽屉找存折,心里像刀割一样。
二十年,我像个傻子一样把自己的工资卡交出去,以为我妈是世界上最会攒钱的人。
结果到头来,钱没攒住,人也没看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屋子的。
外面太阳大得很,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手机响了,是韩雯静发来的消息:你爸刚才在问,你什么时候来。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狠狠地哭了一场。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连自己也靠不住了。
07
第二天,我爸走了。
那天上午他精神出奇的好,喝了半碗粥,还跟韩雯静说笑了几句。韩雯静给他擦了脸,又帮他翻身,怕他躺久了长褥疮。
下午两点十七分,他突然呼吸困难,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过来。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银行取钱,我妈坐在银行的长椅上等着。我说:“妈,我爸没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脸上的血色全褪了。她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跌坐回去。
一个小时后,我和她一起赶到医院。
韩雯静站在走廊里,眼睛红肿着。赵敏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走进病房,看见我爸躺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我跪在病床前,把额头抵在他冰冷的手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天后,追悼会。
那天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像是压在人头顶上。
来的人不多,都是亲戚和邻居。
我妈站在灵堂里,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整个人缩在那里,像老了十岁。
赵敏哭得嗓子都哑了,拉着我爸的遗像不肯松手。韩雯静抱着女儿站在角落里,眼圈通红,但一直没哭出声。
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我爸的相片。
相片是他前年拍的,那时候他身体还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相片是夏天拍的,天热,他穿着白背心,笑得像个小孩子。
我看着那张相片,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大半年前,我爸从老家来县城看我,带了一袋子自家院子里的石榴。他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剥了一个石榴,分了一半给我女儿,另一半给我。
我说:“爸,您也吃。”
他说:“我不爱吃甜的。”
我信了。
现在想起来,他哪里是不爱吃甜的?他一辈子都嫌水果贵,舍不得买。他说的每一句“不爱吃”
“不喜欢”
“不用了”,都是在替我省钱。
可他省下来的那些钱,全进了我妈的卡里。我妈拿去给姨父投资,全部打了水漂。
而我爸,最后连换肾的机会都没等到。
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心里的恨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股子恨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我没动,我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着。
追悼会结束之后,亲戚们都走了。灵堂里只剩下我、我妈、赵敏和韩雯静。
我走到我妈面前,把那张工资卡从兜里掏出来,塞进她手里。
“妈,”我说,“这张卡您拿着。”
她愣住了,“阿勇……”
“您拿了一辈子,”我看着她的眼睛,“可我爸没花上您一分钱。”
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赵敏在旁边想说话,我抬手拦住了她。然后我转身,拉着韩雯静的手,走出了灵堂。
外面还在下雨,不大,但淋在身上凉飕飕的。
韩雯静跟在我后面,走了十几步,她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角。
“阿勇。”
我回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眼泪滚烫,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滴在水泥地上,立刻就被雨水融化了。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雨落在我们的头上、肩上、身上,凉得刺骨。但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想管了。
08
我爸去世后的那个月,我请了长假。
那段时间我整天待在房间里,关着灯,拉上窗帘,盯着天花板发呆。
韩雯静没多说什么。她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我床头放一杯热水,放两个馒头。晚上回来的时候,水凉了,馒头没动。
她也不问,只是把凉水倒掉,换一杯新的,再把馒头收进冰箱。
刘超来了两趟。第一趟给我带了一箱牛奶,第二趟带了一瓶白酒。
第二趟那次,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看到我窝在床上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把酒瓶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自己喝了一口。
“赵勇,”他说,“你爸走了,你难受我知道。可你这样,他更难受。”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还想说点什么,最后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终于从床上起来了。
那天早上,韩雯静正准备出门上班,我拉住她的手说:“我今天想回一趟老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
她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门了。
我收拾了一下,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
车窗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路边的电线杆上蹲着几只麻雀。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没仔细看过。
到了老家,我没回我妈那儿。
我去了我爸的坟头。
坟在半山腰上,新土还是黄的,坟前的花圈已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跪在坟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放在坟头。
“爸,”我说,“您抽根烟。”
烟燃着,灰白色的烟灰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我把自己弄成这样,”我低着头,“您在下面肯定在骂我。”
我没再说下去。
山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旁边的草丛沙沙响。我跪在那儿,跪了很久很久,膝盖都麻木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出不到十步,我看见山坡下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我妈。
她站在田埂上,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看见我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没停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阿勇——”
我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阿勇……妈错了。”
我停住了。
站在路口,山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直哆嗦。但最后我还是没回头。
我迈开腿,沿着下山的路继续走。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个背影一直站在田埂上,直到我走出村口,都没离开。
09
回到县城后,我开始学着过日子。
韩雯静给我换了一张新的工资卡,绑定了她的手机号。我把卡递给她说:“以后你拿着。”
她看着那张卡,没接。
“你拿着吧,”我说,“咱家你管。”
她摇了摇头,把卡推回来,“你拿着吧。这个家,以后咱俩商量着来。”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半辈子活得太累了。我一直以为,把钱给我妈管,叫孝顺;不跟韩雯静争,叫懂事。到头来,谁都没对得起。
女儿放寒假回来,看到家里恢复了正常,松了口气。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爸,咱妈是不是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我说:“是。”
“那您以后要对妈好一点。”
我看着女儿,笑了,“好。”
年后,我回厂里上班。师傅老张听说我爸不在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啥也没说。
下班后,我顺路去了一趟银行,把旧工资卡注销了。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把里面的钱取出来,我说不用,直接销掉。
她操作了一会儿,把剪断的卡递还给我。
“您这张卡用了快二十年呢,”她笑了笑,“是张老卡了。”
我看着那截被剪断的银行卡,把它装进口袋里,走出了银行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路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
我掏出手机,给韩雯静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下班早,去菜市场买条鱼,晚上做红烧的。”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行。买条鲫鱼,刺少。”
我看了那条消息,站在路边笑了一下。
路过的刘超正好看见,问我:“你笑啥?”
“没笑啥,”我收起手机,“走,请你吃烤串。”
他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行啊你,终于活过来了。”
我们一路走到夜市,找了家烧烤摊坐下来。刘超点了两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
“赵勇,”他举杯,“你爸走了,你是得往前看了。”
我端起杯,跟他的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啤酒有点苦,但入喉的时候挺爽。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能忍,”我看着杯里的泡沫,“忍到我爸好了,忍到闺女大了,忍到我妈想通了。”
“结果呢?”
“结果我发现,有些事忍不了。”
他看着我,“那你准备怎么办?”
杯子里的泡沫渐渐消散,酒面上倒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
“好好过日子,”我说,“把我爸没享到的福,让我媳妇和闺女享着。”
刘超没再问了,端起杯跟我碰了一下,干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韩雯静来接我的时候,刘超正扶着我站在路边。
“你男人喝多了,”刘超松开手,“交给你了。”
韩雯静扶住我,没说话。
我靠在她肩上,突然说了句:“对不起。”
她手顿了一下,“对不起啥?”
“这二十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扶稳我,带着我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有点凉,但她的手是暖的。
10
又是一年春天。
我爸去世一周年那天,我和韩雯静回了老家。
坟头上长了些杂草,我把它们拔了,然后新培了些土。韩雯静在旁边蹲着,从篮子里拿出几个供品摆好,有苹果、有橘子,还有一杯酒。
我跪在坟前,给爸点了一根烟,放在墓碑前。
“爸,我来看您了。”
风吹过来,把那根烟的火星吹亮了一些。烟灰落在墓碑上,又被风吹走了。
“这一年家里挺好的,”我说,“闺女读了师范,成绩还行。雯静在厂里升了组长,工资涨了两百块。我这边也还行,厂里的活儿比以前多了不少。”
顿了顿,我又说:“我妈身体还行,上个月我让赵敏带她去做了个全身检查,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腿脚有点不太利索,说是老风湿。”
我没说出口的是,我和她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和好。
每次回老家,她都会做一大桌子菜,但我不怎么动筷子。
她跟我说话,我就应付几句。
她拉着我的手哭,“阿勇,妈知道错了”,我就把手抽出来,说“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
韩雯静说,时间长了会好的。
可我觉得,有些伤疤就算好了,也会留一道印子。
那笔我弟的赔偿金,那笔我的工资卡,那天我爸走的时候我没能守在他身边——这些事,我可能一辈子都放不下。
但我学会了不再去恨。
恨自己没用,恨我妈糊涂,恨老天不公平。恨有什么用?
从坟山上下来的时候,我站在山脚,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麦田。
新长出来的麦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风一吹就弯下去,风过了又挺起来。
那些麦子长得真好,青翠青翠的,迎着风,像是在跟我招手。
韩雯静站在我身边,也看着那片麦田。
“今年收成应该不错。”
“嗯,”我说,“风调雨顺的。”
站在山顶上往下望,整个村子尽收眼底。我家老宅的烟囱正在冒烟,大概是赵敏在做饭了。
“走吧,”我说,“回去吃饭。”
她点点头,跟在我旁边。
走了两步,她突然问了一句:“你妈做的饭,你吃得下?”
我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笑了,“吃不下也得吃。总得往前迈一步。”
她也笑了。
回到家,我妈果然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炸带鱼、炒腊肉、凉拌黄瓜、酸菜鱼汤。
赵敏在厨房门口张罗着端菜,看见我们进来,朝我挤了挤眼睛。
“哥,妈一大早就起来做了,说你好久没回来吃她做的饭了。”
我没接话,在桌边坐下来。
韩雯静进厨房给我妈搭了把手,端出了最后一道菜。
我妈端着碗,坐在我对面,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她看着我吃饭的样子,眼睛湿了。
“好吃吗?”
“还行。”我没抬头,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妈做的红烧肉,你记得不?”
“你弟也喜欢吃,”她声音有点抖,“每次我做,你俩都抢着吃。”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老了很多。
一年前头发还是花白的,现在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像刀刻的一样。
眼角塌了,下巴也耷拉了,整个人像缩了水一样,比从前矮了一大截。
“妈,”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使劲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吃过饭,赵敏陪着妈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和韩雯静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正播着地方台的点歌节目。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屋梁上那个燕子窝。去年燕子飞走了,今年又飞回来了。窝还在,燕子在院子里唧唧喳喳地叫,像是在说“我们回来了”。
手机响了,是刘超发来的消息:明天要不要去钓鱼?
我回了个:好。
韩雯静在旁边看到了,问我:“明天去钓鱼?”
“那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
“好。”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电视里的音乐还在放,一首老歌,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光阴的故事》。
窗外的风吹进来,暖暖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院子里传来我妈和赵敏的笑声,混着那首老歌,混着风吹树叶的声音,混着燕子唧唧喳喳的叫声。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花香,还有我妈做菜的味道。
二十年。
我用二十年明白了一个道理:钱可以再挣,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没能让我爸多享几年福。但至少,我现在还来得及,让我妈、让韩雯静、让我女儿,让我自己,好好过日子。
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沙沙响。
我睁开眼,看着那棵桂花树。记忆里它好像没有现在这么高,可能是这些年一直没好好看过它吧。
韩雯静也在看。
“这树长得真快,”她说,“我嫁过来那年才比人高。”
“是啊,”我说,“一晃,都二十多年了。”
她侧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年轻时候的那种光。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指节粗大,掌心里有老茧,跟当年那双白嫩的手不一样了。
“以后,”我说,“工资卡给你管。”
她笑了,“你自己管吧,我都管了家里二十年了,也该你尝尝当家做主是啥滋味了。”
我也笑了。
“行,咱俩一起管。”
她没回答,把头靠在我肩上,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外面的阳光正好,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像碎金子一样。
堂屋里那首老歌唱到了最后一句,唱的是“为何只留下回忆,在风中飘荡”。
我听着那句歌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突然觉得,其实还没到只能回忆的时候。
日子还长。
我还来得及,把我爸那辈子的遗憾,一点点补上。
一个月后,我给我妈的卡上打了五千块,备注写的是“给弟翻修院子用”。
她收到后,给我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又过了一个月,她给我寄来一包自己晒的萝卜干。包裹里还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小时候最爱吃。
韩雯静把萝卜干装在盘子里,晚上吃饭的时候摆上了桌。
她夹了一筷子,嚼了嚼,“你妈手艺还是那么好。”
我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嘴里脆生生的,又咸又香,跟我小时候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埋头扒了一口饭。
她也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晚霞烧得正红,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色。家里那盏用了二十年的灯泡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照在饭桌上,照着那盘萝卜干,也照着我们俩。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
日子还得过。
而我,终于知道该怎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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