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炖排骨,电话铃声"叮铃铃"地响起来。屋外天阴沉沉的,风把窗户吹得"哐当哐当"直响,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拿起手机一看——是我爸。
"喂,爸,吃饭了没?"我把火关小,往沙发上一坐。
电话那头,我爸清了清嗓子,那语气我太熟悉了,每次他要开口求人办事,都是这个调调。"秀芬啊,跟你商量个事。你堂哥家小军,看中了城东那套房子,首付还差二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你看,你哥嫂子也不容易,小军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眼瞅着要结婚了,没房子姑娘家不肯嫁。这二十万……你出了吧。"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钻进鼻子里,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二十万,不是二十块。这是我和老张省吃俭用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是准备给我闺女小雯读研的学费,是我们两口子留着养老看病的本钱。
"爸……"我嗓子发干,"这钱,我得跟老张商量商量。"
"商量啥呀!"我爸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当姑姑的,侄子有难处你不帮谁帮?再说了,咱们老李家就这一个孙子,他要是娶不上媳妇,咱家这香火谁来续?"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跟我心里翻江倒海的滋味一模一样。
我今年五十二,我堂哥李建国比我大三岁。我们这一辈,他是长子长孙,从小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我爸我妈把家里好的吃的、用的,全紧着他们那一房。我十六岁就出来打工,挣的钱一分一分往家里寄,供我那两个弟弟读书。
可这些年呢?我妈去世那会儿,我堂哥一家连个白事都没张罗,全是我和老张里里外外操办。
凭什么?凭什么到了要钱的时候,就想起我这个"姑姑"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爸,不是我不愿意拿,是这钱真不是小数目。小雯明年要考研,学费生活费都得我们出。老张前年做了心脏支架,药一天都不能断……"
"哎呀,你那闺女读那么多书干啥?女孩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爸打断我,"你侄子才是咱李家的根!你要是不出这钱,以后别说我没提醒你,村里人戳脊梁骨,说你这个当姑姑的没良心!"
"良心"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啪"地扎进我心窝子里。
我闭上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想起小时候,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妈说"女娃娃皮实",硬是没带我去医院,我自己裹着被子扛了三天。我想起我考上高中那年,家里说没钱,让我把名额让给堂哥,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乖乖去镇上的纺织厂上了班。
这辈子,我做女儿的本分,一件没少做。可在我爸眼里,我永远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需要的时候是亲闺女,分东西的时候,我连个名字都排不上。
就在这时,门"咔哒"一声开了。老张拎着一兜青菜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我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
"咋了这是?"他赶紧把菜放下,凑过来。
我把电话调成免提,让他听了一耳朵。老张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渐渐沉了下来。
他从我手里拿过手机:"爸,这事儿您听我说。二十万我们拿不出来。小雯的学费我们一分都不能动。要是建国哥实在缺钱,让他自己跟我们开口,我们能借多少借多少,但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电话那头一下子炸了:"张卫东你什么意思?这是我们老李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女婿插嘴?"
老张笑了笑,那笑里带着我从没见过的硬气:"爸,秀芬是您闺女,可她也是我老婆,是小雯的妈。她这辈子为娘家付出多少,您心里清楚。今天这二十万要是给了,明天小军装修、后天生孩子,是不是还得我们掏?我们家小雯将来结婚买房,您打算给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张又说:"爸,您要是真疼秀芬,就别让她为难。要是不疼,那以后这种电话,您也别打了。"
"啪"地一声,我爸把电话挂了。
我抱着老张,眼泪"哗"地就下来了。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可屋里却暖烘烘的,排骨的香味重新钻进鼻子里。
老张拍着我的背:"哭啥,你这辈子委屈够了。咱闺女得护着,咱自个儿的晚年也得护着。爹妈是亲,可亲情也不能这么单方面索取。"
后来听说,小军那房子,我堂哥把自己的老房子卖了,凑够了首付。我爸有大半年没跟我说话。
可我不后悔。
人这辈子啊,对父母要孝顺,但孝顺不是没原则的牺牲。该说"不"的时候,就得说出口。要不然,你的善良,最后都会变成别人理所当然的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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