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医院三楼楼道拐角,手心全是冷汗。
黑色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八万块钱像块砖头往下坠。哥让我赶紧送来,说嫂子已经进了手术室,医生等着交费。
我的手机还在震,是哥的消息:“到了没?等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拐弯,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太熟悉了。
我本能地缩了缩身子,探出去半个脑袋。
哥靠在墙边,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咧着嘴笑:“那个傻弟弟,八万块马上到位了,你那边招呼好,晚上老地方见。”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后背贴住墙,塑料袋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手机还在裤兜里震。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飞。
然后我看见,哥挂了电话,转身搂住了旁边一个女人的腰。
那个女人烫着大波浪卷,穿件红色风衣,笑得一脸妩媚。
不是嫂子。
我的嫂子孙雅静,现在应该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躺在手术台上。
我想冲出去问个明白。
可我的腿不听使唤。
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我下班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在厂里干了一天,浑身都是机油味,手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我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是我哥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见董思远坐在我家那张破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妈周桂英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眼眶红红的。
看我进来,妈赶紧站起来:“思淼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我把包挂在门后挂钩上,“哥来了?”
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哭了很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思淼,”妈替我接了话,声音发颤,“你嫂子肚子里的孩子,查出问题了。”
我愣住了。
“医生说不能留,得做手术。”妈说着,声音就变了调,“得赶紧凑钱,八万块。”
八万块。
我脑子嗡的一下。
那是我和小雯攒了三年的首付钱。
“思淼,”哥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哥是真没办法了,能借的都借遍了,就差这点钱。你就当救救你侄子行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我家地板上。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从小,哥在我眼里都是顶天立地的。
爸走得早,他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供我读书。
我考上技校那年,他把攒了一年的钱塞给我:“去读你的书,家里有我。”
那会儿我觉得,有个哥真好。
可这些年,他变了。
结婚的时候找我借了两万,说是周转一下,到现在没提过还的事。
后来做生意又借了一万五,也没影了。
每次他开口,我都借了。
因为他是哥,是撑起这个家的人。
可这次是八万块。
我张了张嘴:“哥,那是我跟小雯买房的钱……”
“思淼!”妈打断了我的话,“你哥就你一个弟弟,他不找你找谁?这个家,你哥撑着,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看着妈,又看看哥。
哥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钱在银行,”最后我说,“明天我去取。”
哥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思淼,哥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还有剩饭,我热了热,扒了两口,咽不下去。
窗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雯发消息来问:“周末去看房,你请好假没?”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她不知道这八万块的事。
我该怎么跟她说?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来了。手里拎着豆浆油条,进门就往桌上摆:“赶紧吃,一会儿我约了中介看房,那套两居室我跟你说,特划算……”
她说着说着,看我坐在床边不动,停下了。
“咋了?”她走过来,歪着头看我,“不舒服?”
“小雯,”我喉咙发干,“那八万块,可能不能买房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把话说完,一句都不敢漏。说哥来了,说嫂子肚子里孩子有问题,说要八万块做手术。
没说两句,她就把手里的豆浆摔在桌上。
豆浆洒了一桌,顺着桌面往下淌。
“董思淼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哥上回借的两万还了吗?你妈就知道让你掏钱,你怎么不让你哥去银行借?”
“他是真没办法了……”
“没办法就找你?!”她气得脸都红了,“咱俩攒了三年,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连根口红都没舍得买!你倒好,嘴一张就给出去八万!”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
她转身从衣柜里翻出那个存折,啪地拍在桌上:“八万六!咱俩的血汗钱!你睁眼看看!”
存折上清清楚楚印着数字,一个一个往我眼睛里面蹦。
“他要真病了、出事了,我二话不说,”她的声音发抖,“可他呢?他这些年找你借的钱还过吗?你妈哪次不帮着他说话?董思淼,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
我嗓子堵得慌。
“那是我哥……”我说。
“你哥你哥!”她眼泪下来了,“你就知道那是你哥!那我呢?我算你什么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门砰的一声关上。
走廊上传来她哭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坐在床边,盯着地板上洒了一地的豆浆,半天没动。
手机响了。
是妈。
“思淼,钱取了吗?”
“没。”
“赶紧取,”妈的声音里带着焦躁,“你哥说今天就得交上去,医生那边等着做手术,耽误不得。”
“妈,”我嗓子发哑,“你知道那是我跟小雯买房的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以后还能攒,你哥这事耽误不得。他是长子,他垮了,咱家就散了。”
我没说话。
“行了,听妈的,下午去银行,”妈挂了电话,“你哥等你救命呢。”
我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一整个上午。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丝打在玻璃上。
最后我还是站起来,拿了存折出门。
03
下午我去银行取了钱。
柜台小妹数钱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沓红票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八万块整整齐齐捆好,我装进黑色塑料袋,裹了三层。
走出银行,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塑料袋哗哗响。
我没有直接去医院,先拐去了嫂子家。
我想亲眼看看她。
哥跟嫂子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五楼,楼梯间堆满了杂物。我爬上楼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双女人的平底鞋,沾着泥。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
是一个女人,脸上没血色,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但她不是嫂子。
“你找谁?”她问。
“我找孙雅静,”我说,“她住这儿吗?”
“哦,”那女人打了个哈欠,“她回娘家了吧,不太清楚。”
我问:“你是?”
“我是董哥叫来照顾屋子的,”她说,“他让我这几天住这儿,看着点。”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哥呢?”我问。
“去医院了吧,”那女人靠在门框上,“你找他有事?”
“没事。”
我转身下楼,腿有点发软。
走楼梯的时候,我在想,嫂子回娘家了?不是说好了要打胎吗?
那这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住嫂子家?
到了楼下,我掏出手机想给哥打电话。
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不行,我得先去看看。
我骑上电动车,去了医院。
妇科病房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有几个护士推着车来来走走。
我找到嫂子那间病房,推门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侧躺着,只能看见一团头发。
哥坐在旁边削苹果,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思淼来了,咋不在家歇着?”
“我过来看看嫂子,”我说,“她怎么样了?”
“打了针,睡着了,”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别吵她,让她睡会儿。”
我接过苹果,走近病床。
被子里的人侧躺着,头发披散着,看不清脸。
“嫂子?”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动。
我低头看她的手。
右手腕上应该有一颗黑痣,绿豆大小,嫂子常跟我说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烫的。
可这个人的手腕上,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哥,”我回头看他,“嫂子的黑痣呢?”
他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什么黑痣?”
“她右手腕上,不是有一颗黑痣吗?”
“哦,”他笑了笑,很自然的笑,“她前阵子去洗了,说是影响运势。”
“洗了?”
“嗯,现在美容院什么干不了,”他把苹果往我手里塞,“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我接过苹果,咬了半口,嚼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洗痣?
嫂子连头发都舍不得去理发店剪的人,会去美容院洗痣?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那个疙瘩越缩越紧。
04
从医院出来,我没回家。
我骑电动车去了老房子,找我妈。
妈在家做饭,看我来了有些意外:“咋这个时候来了?钱给你哥了没?”
“还没,”我坐在沙发上,“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妈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什么事?”
“他欠债了没?”
“哪能呢,”妈扭头继续炒菜,“你哥老实,不会乱来的。”
“那林姨说看见他在棋牌室赌钱。”
“林姨那人嘴碎,你别听她的,”妈把菜盛出来,“你哥就是偶尔打打牌,不赌大的。”
“妈,”我站起来,“那嫂子呢?”
“嫂子咋了?”
“嫂子到底在哪?”
妈把菜端到桌上,抬头看着我:“不是住院了吗?你哥不是说——”
“那个床上躺着的,不是嫂子。”
她把菜放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妈,”我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是不是?”
“思淼,”她终于开口,声音软下来,“你哥他……他欠了点钱,人家逼得紧,他就想了这么个办法。他也是没办法了——”
“所以你也知道?”
“他要我帮忙瞒着你,说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我感觉嗓子发堵,“还是怕我不给钱?”
“思淼,妈就你们俩儿子,你哥要是出事了,妈也活不下去……”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去盛饭。
“饭好了,吃了再走。”
我没吃。
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半天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我骑上电动车,去了棋牌室。
林姨说得没错,在棋牌室门口,我看见一个人,跟我描述的一样:长头发,大波浪卷,穿件红风衣。
她正跟人说着话,笑得很大声。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哥的短信:“思淼,明天必须交了,你快过来吧!”
我没回。
那个女人抽完烟,转身进了棋牌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明白了。
这从头到尾,都是演给我看的一场戏。
05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小雯还在生气,没理我。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中午回来,有事跟你说。”
然后我背上包,去了银行。
八万块还在包里,我没存回去。
我就拎着这包钱,骑着电动车,往医院骑。
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着哥小时候怎么对我好,想着这些年他变了一个人,想着妈每次帮着他说话,想着小雯哭着说“你不长脑子”。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相信他。
到了医院后门,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到了。”
他很快回了:“上三楼,楼梯口等我,别走正门。”
我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三楼楼梯拐角,有个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
我刚站定,就听见了说话声。
是哥的声音。
“那个傻弟弟,马上就到,八万块一分不少。”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
“嘿嘿,我早说了,他好骗,一说打胎,他慌得不行。”
我感觉浑身的血往上涌。
“你别管了,晚上老地方见。那娘们儿的钱你结了没?不能再拖了。”
我贴在墙上,牙关咬得死死的。
他说的那娘们儿,是那个长头发的女人。
而我嫂子,这五天一直待在小镇上,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我昨天打了嫂子的手机,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打胎的事。
她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哥突然让她回娘家住几天。
她说:“你哥说家里要装修,让我来我妈这住几天。”
“孩子的事他知道吗?”我问。
“孩子?”她愣了一下,“孩子有啥事?”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我挂了嫂子的电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上了医院三楼。
我想看看,他到底要怎么演完这场戏。
我听见他挂了电话,脚步声往楼梯这边走。
我退了两步,站在楼梯口。
他拐过来,看见我,脸上堆起笑:“思淼来了,钱带了吗?”
我没说话,看着他。
“咋了?”他脸上的笑开始发僵,“咋不说话?”
“哥,”我说,“嫂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脸色变了。
“她说她在娘家住几天,不知道什么打胎的事。”
他的嘴唇动了动:“思淼,你听哥说——”
“我听够了,”我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摔在楼梯上,“八万块,在这里,你自己看着办。”
我转身往下走。
“思淼!思淼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我没回头。
06
那天我没回出租屋。
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城东骑到城西,从城西骑到城南,最后停在江边。
江水浑黄浑黄的,往下游淌。
我坐在江边的台阶上,看着江水发呆。
手机震了好几次。
哥打来的,我没接。
妈打来的,我也没接。
小雯打来的,我看了半天,接了。
“你在哪?”她的声音听着还带着气,“不回来吃饭了?”
“在江边,”我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哥那事……咋样了?”
“钱给了?”
“没给。”
“那……”
“他是骗我的,”我说,“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雯说:“你在哪个江边?我去找你。”
“不用,”我说,“我待一会儿就回去。”
“董思淼,”她的声音软下来,“你傻归傻,但也不能傻到把自己搭进去。”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着江水。
天快黑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嫂子。
“思淼,”她的声音发颤,“你哥刚才打电话来了,骂我说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嫂子,”我打断她,“你什么时候回娘家住的?”
“五天前,”她说,“你哥突然让我回来,说家里要装修,不让回去。”
“五天前,”我说,“他五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思淼,”她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是不是出大事了?”
“嫂子,”我说,“你听我说,你暂时别回那个家了。你就在娘家住着,我带钱过来给你。”
“到底出啥事了?”
“哥在外面欠了赌债,二十多万,”我说,“他骗我,就是想让我拿钱给他还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哭声。
“他这些日子也一直在问我要钱……”嫂子说,“说是做生意周转,我把工资卡都给他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嫂子,你别哭,”我说,“听我的,你就在娘家住着,我来想办法。”
“思淼……”
“别说了,你把地址给我,明天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江边,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路灯亮了,倒映在江水里,一晃一晃的。
07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小雯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摆着饭菜,用保鲜膜盖着。
看我进门,她站起来:“吃饭了没?”
“我去热热。”
她把饭菜端进厨房,打开了微波炉。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端着热好的菜出来,放在我面前:“吃吧,边吃边说。”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咽不下去。
“我明天去趟嫂子娘家,”我说,“我得把她接回来。”
小雯看着我:“都这样了,你还管她?”
“她是被骗的,”我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小雯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那八万块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筷子放下:“我还没想好。”
“你哥那边……”
“我不会给他,”我说,“一分都不会。”
小雯看着我,突然笑了:“董思淼,你总算长点脑子了。”
我苦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
我在想,这些年的亲情,到底值多少。
八万块,还是一个骗局。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去了嫂子娘家。
嫂子家在城郊小镇上,一栋旧楼房。
她妈开的门,看见我有些意外:“思淼,你咋来了?”
“姨,嫂子在吗?”
“在,在屋里呢,”她妈让开门,“你先进来坐。”
嫂子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
她挺着个大肚子,走路很慢,看着我眼睛就红了:“思淼……”
“嫂子,”我走过去,“我接你回去。”
“回哪?”
“先回我那住几天,”我说,“等我把事情处理好再说。”
她看着我,眼泪开始往下掉:“思淼,嫂子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伸手扶她,“走吧。”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跟我下了楼。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她说:“你哥昨天又打电话了,说你要是去找我,让我千万别跟你走。”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对不起你。”
08
嫂子住进了我和小雯的出租屋。
小雯把自己那间小卧室让出来,把被子枕头都换了。
嫂子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给小雯使了个眼色,她把我拉到厨房:“她打算怎么办?”
“先住着,”我说,“等她生了再说。”
“你哥那边呢?”
“我不知道,”我说,“但钱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哥欠了二十多万赌债,现在事情败露了,他肯定会找各种办法。
果然,第二天下午,妈的电话就来了。
“思淼,你嫂子在你那?”
“在。”
“你让她回去,你哥那边——”
“妈,”我打断她,“哥欠了二十多万赌债,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知道对不对?”我说,“你知道他欠了赌债,你还帮他骗我。”
“思淼,妈也是没办法……”
“所以你就看着自己的儿子骗另一个儿子?”
“你哥他……”
“他怎么了?”我感觉嗓子里堵着什么,“他跟我有什么不同?就因为他比我早生了几年,我就该一辈子给他当垫脚石?”
“思淼,你怎么这么说话……”
“妈,”我说,“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你对得起我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哥说了,钱他会慢慢还你。”
“什么时候还?”我问,“五年?十年?还是等我死了烧给我?”
“你——”
妈的话没说完,我挂了电话。
小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走到窗边。
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嫂子从卧室出来,站在我身后:“思淼,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你回去干嘛?”我回头看她,“回去让他打?”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嫂子,”我说,“你就在这住着,把自己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09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有点拧巴。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嫂子已经做好饭了。她手艺不错,家常小菜做得地道。
小雯下班回来得晚,我们三个坐在一起吃饭,但话都不多。
有时候小雯会问嫂子以前的事,嫂子说一些,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天吃完晚饭,嫂子突然说:“思淼,我想好了,等孩子生了,我打算把婚离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这些年我过够了,”她说,“以前总觉得离了婚,孩子没爹,以后日子没法过。现在想想,孩子有个那样的爹,还不如没爹。”
“你想好了就行,”我说,“到时候需要帮忙,你开口。”
她点点头,眼泪掉在碗里。
又过了两天,我下班回家,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是我哥。
他靠在楼道墙上,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的,像是在这等了很久。
看见我上楼,他站直了身子。
“思淼,”他的声音沙哑,“哥来找你,是想跟你聊聊。”
我没说话,掏出钥匙开门。
“嫂子不在这了,你白来了。”
“我找你不是为了你嫂子的事——”
“那是为什么?”我回头看着他,“又是要钱?”
“不是,”他的眼圈突然红了,“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他的手在发抖。
是我看错了,还是他真的在发抖?
“思淼,”他又开口,“哥真的错了,哥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些钱的事,我会想办法还给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原谅哥这一回,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眼泪是真的。
可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医院,他笑着跟人说“那个傻弟弟”。
那个笑,也是真的。
“你走吧,”我说,“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门外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嫂子从卧室出来看着我,我没说话,径直走回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
10
一个月后,嫂子生了个闺女。
我在医院陪着,小雯也请了假。
孩子小小的,皱巴巴的,哭起来声音还挺洪亮。
嫂子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思淼,你看,她好小。”
我凑过去看了看,那孩子闭着眼睛,小手攥着拳头。
“像谁?”我问。
“像我,”嫂子抹了抹眼泪,“像谁都好,别像她爸就行。”
我笑了笑。
出院那天,嫂子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等车。
风有点大,我帮她拢了拢被子。
“思淼,”她说,“这段时间,多亏了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说,“以后有啥打算?”
“我找了份工作,在服装厂上班,能带着孩子去,”她说,“日子苦点,但心里踏实。”
车来了,她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思淼,你跟你哥的事,妈昨儿打电话来了,说让我劝劝你。”
“你咋说的?”
“我说,”她看着我,“有些事情,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过去的。”
我点了点头。
车开走了,尾灯亮起红色,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小雯走到我身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走吧,回家。”
我接过袋子,看见里面是一捧新摘的野花,白色和黄色混在一起,还带着泥土的湿气。
“哪来的?”
“医院后面花园摘的,”她说,“开得挺好的。”
我笑了笑,伸手牵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跟小雯坐在出租屋里,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挂在槐树顶上。
是妈发来的消息:“思淼,你哥这两天住院了,说他心里难受,你能不能来看看他?”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小雯看了我一眼:“哥又咋了?”
“住院了,”我说,“说心里难受。”
“那你去不去?”
我没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哥带我去河里摸鱼。
我滑倒了,是他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的。
那时候的月亮,也像今天这样圆。
可那时候的人,跟现在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小雯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她说:“不管你去不去,我都陪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清晰。
“那就不去了,”我说,“有些事,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看着我,笑了。
我回头看了看窗外。
月亮还在,风吹着槐树叶子沙沙响。
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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