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雍正年间,淮安地区有个姓李的汉子,与妻子王氏琴瑟和鸣,是邻里间人人称道的恩爱夫妻。

夫妻俩育有一双儿女,每天勤勤恳恳操持家业,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过得和睦美满。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年深秋,年方三十的李生忽染咳疾,起初以为扛扛就能好,哪知过了几天,愈发地严重。

找大夫开了几付汤药,熬煮着喝了,却总不见好。身体一日比一日差,终究没能熬过去,撒手人寰。留下王氏和一双儿女,哭得肝肠寸断。

按照当地的丧葬习俗,人死后三日便要入殓。棺木备好,寿衣穿妥,儿女们哭哑了嗓子,邻里们也都来帮忙料理后事。

可王氏却死死守在棺旁,不肯让工匠钉上棺盖。她红着眼眶,一遍遍抚摸着棺内丈夫冰冷的脸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

“你走了,我和孩子可怎么活啊……”

她哭得声音嘶哑,神情里满是绝望和不舍。任谁劝都不肯离开,只是执意要多陪丈夫几日,哪怕只是看着他静静躺着的模样。

后面几日,王氏白天黑夜都守在棺材旁,哭累了便趴在棺沿上小憩,醒来又接着哭。

哭够了就轻轻推开棺盖,细细端详丈夫的容颜。好像他只是睡着了,下一刻便会睁开眼,笑着喊她的名字。

邻里们见状,既心疼又无奈,都说她是伤心过度,失了分寸,可谁也拗不过她那份执着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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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李生死后的第七日,当地有个习俗,谓之“迎煞”。老人们都说,人死后七日,阴司会派煞神押着亡魂回阳间最后一趟,了却生前未了的心愿。

这时候,即便死者的至亲,也必须躲得远远的,万万不可冲撞了煞神。否则不仅会惹祸上身,还会让亡魂不得安宁。

一时间,来家里帮忙的邻里纷纷告辞。亲友们都劝王氏回避,可她摇摇头,不肯离开。

“我与他夫妻一场,他回来看我,我怎能躲着他?哪怕是煞神来了,我也不怕。我只求能再见到他一面,就算只是魂魄,也好。”

说罢,她将儿女托付给隔壁的张婶,请她帮忙照顾好孩子们。

然后,在丈夫的棺前摆上他生前最爱吃的酒菜。做完这些,她独自走进房间,坐在床边等候着丈夫的归来。

夜色渐浓,平日里熟悉的院子,此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寒意。

到了二更时分,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窗棂吱呀乱晃。房里的灯火也骤然变了颜色,从原本的暖黄,慢慢变成了瘆人的惨绿。

光线微弱,照得房间里的物件都影影绰绰,透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诡异。

王氏坐在帐中,心里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期待。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屋外的动静。

不多时,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伴着铁链拖拽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王氏的心猛地一紧,悄悄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就见一个红发圆眼的恶鬼站在院里,身形足有一丈多高,面目狰狞。

他一只手握着柄铁叉,另一只手则牵着根粗重的铁索。锁链的另一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是丈夫李生。

李生的魂魄轻飘飘的,眼神木然,看起来虚弱不堪,被恶鬼牵着,一步步地挪着。

恶鬼看到棺前摆着的酒馔,顿时两眼放光,将手中的铁叉往地上一放,解开牵住李生魂魄的铁索,大步走到棺前,抓起桌上的酒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每咽一口食物,他的腹中便发出啧啧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生的魂魄摆脱了束缚,缓缓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屋里的桌椅板凳、床榻被褥,这些都是他生前日日触碰的物件,如今物是人非,他忍不住怆然长叹。

眼中泛起泪光。脚步踉跄地走到床边,轻轻掀开了帐幔。这瞬间,王氏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了丈夫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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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觉怀中一片冰冷,仿佛抱着一团冷云,寒气透骨,却又真切地感受到丈夫的气息,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觉。

“夫君……”

她哭着将丈夫的魂魄紧紧裹进早已备好的棉被里,生怕他再次离开。

这一举动惊动了院中的红发煞神,他勃然大怒,放下手中的酒菜,大步冲进屋内,伸手就要去抢夺棉被中的魂魄。

“大胆妇人,竟敢阻挠阴司公务,还不快快松手!”煞神怒吼着,声音震得屋内的烛火都剧烈晃动。

王氏死死抱着棉被,不肯松手,情急之下放声大呼:“孩子们,快来,快来救救你们的爹爹!”喊声穿透夜色,传到隔壁张婶家。

儿女们本就心系母亲,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呼喊,立刻哭着跑了过来。

他们冲进屋内,用单薄的身躯挡在母亲和棉被之前,张开双臂又哭又喊,都想要拼命护住父亲的魂魄。

面对王氏母子三人的哭喊阻拦,红发煞神有些慌乱。他怕动静太大引来更多人,冲撞了阴司的规矩,一时竟手足无措,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最终,狠狠瞪了王氏一眼,狼狈地转身逃出屋子,抓起地上的铁叉,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见煞神走了,王氏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抱着棉被小心翼翼地将李生的魂魄放到棺中。

说来也怪,魂魄刚一碰到尸体,原本冰冷僵硬的尸身,竟渐渐有了微弱的气息,脸色也慢慢红润了几分。

王氏又惊又喜,连忙和儿女们一起,将李生的身体从棺中抬出,放到卧榻上,又急忙熬了温热的米汁,一点点喂进他的嘴里。

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洒在李生的脸上。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慢慢变得清明。

看着眼前的妻儿,他虚弱地笑了笑,轻声说道:“我还活着,真好……”

顿时,王氏喜极而泣,儿女们也扑到父亲身边,放声大哭。

原本满室的悲伤,终于被失而复得的喜悦所取代。

此后,夫妻俩依旧恩爱如初,一起抚养儿女长大,操持家业,日子过得比从前更显温馨。

这一相伴,便是二十余年,儿女们各自成家立业,夫妻俩也渐渐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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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王氏已年过六旬。一日,她前往城隍庙焚香祷告,祈求神明保佑家人平安康健。

刚跪在神像前,便觉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模样,不再是热闹的城隍庙,而是一片阴森的阴司地界。

她看到两个手持弓箭的煞神,押着一个披枷戴锁的犯人走了过来。定睛一瞧,那被枷住的犯人,竟是二十多年前那个红发煞神。

正奇怪间,红发煞神也看到了王氏,眼中燃起怒火,对着她破口大骂:“当年我只因一时贪馋,吃了你摆的酒馔,竟被你们趁机弄走了亡魂,让我在阴司受了这么些年的枷刑,日日受苦!”

王氏连忙跪下:“都是我的错。我愿以我命相抵,只求你不要怪罪我儿女。”

红发煞神不理,欲挣脱枷锁扑向她。

王氏吓得浑身一颤,猛地从恍惚中惊醒,只觉心口一阵剧痛,喘不上气来。

她稍稍歇了歇,强撑着身子,拜别了神像,步履蹒跚地回了家。

刚进家门,便一头栽倒在地,家人赶紧把她抱去卧榻上。

王氏昏昏沉沉睡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了数百年前的自己,依旧是贤惠温婉的模样,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务,把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身边的丈夫,并非如今温和敦厚的李生,而是一个眉眼凌厉的汉子。

汉子在军营中当职,头发红棕色,性子急躁,动辄对她呵斥怒骂。十六岁嫁给他起,从未听到过一句体贴的温声细语。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为一家人洗衣做饭。饭菜稍有不可口,他便要摔了碗筷骂人。

丈夫的轻视,自然也引得妯娌随意欺负,都知道她是个没倚靠的。

她每回受了委屈,只是默默擦干眼泪,依旧精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盼着他能有一日回心转意,懂得珍惜夫妇缘分。

可这份期盼,终究没能等到实现的那一天。

那年寒冬,她染了重疾,卧病在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她躺在床上,盼着他能多陪自己一会儿,哪怕只是端一杯热水,说一句暖心的话。

可他却因军营里的琐事满心烦躁,不仅对她的病痛视而不见,还因她无法操持家务,对着病榻上的她大发雷霆,摔门而去。

那一天,窗外飘着大雪,她躺在床上,听着呼啸的寒风,感受着身体的冰冷与心底的绝望,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她带着满心的委屈离开了人世,离二十三岁生辰还差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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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后,那汉子才幡然醒悟。

家中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在他进门时笑着迎上来,递上温热的茶水了。

坐在饭桌前,端着她生前酿好、他爱喝的糯米酒,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他疯了一般翻遍家中的每一个角落,箱底里,是她亲手为他缝补的御寒棉衣,针脚细密,里衬还绣着小小的“安”字,盼他平安。

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清香。

灶房的橱柜里,还放着一坛她酿好的糯米酒,封坛的红布上,写着“待冬雪初落,与君共饮”……

他终于崩溃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院角的寒鸦。

可任凭他如何哭喊,如何忏悔,都再也换不回那个满心都是他、被他辜负了一生的妻子。

后来几十年,他没有再娶妻,一个人清清冷冷地度过。

孤独老去,进入阴司,他没有选择轮回,而是做了煞神,手持铁叉,专司押解亡魂之职。

因为,在阴司的往生镜中,他窥见了她生命尽头的模样——病榻之上,她气息奄奄,眼底没有丝毫留恋,唯有一道清晰的祈愿:“若有来生,但愿不要再成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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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奉命押解李生的亡魂回阳间。踏入院落,一股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勾得他心神俱颤。

抬眼望去,棺前摆着的那酒馔——酱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正是她最拿手的做法;酥饼金黄酥脆,上面还撒着少许芝麻,与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一旁的酒坛打开着,糯米酒的清甜香气漫溢开来,和她当年酿的酒,一模一样。

那一刻,数百年的时光仿佛瞬间倒流,他仿佛又看到了她站在灶台前,一边熬着汤,一边回头对他笑着,眉眼温柔,暖意融融。

执念和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上心头。他握着铁叉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的凶戾褪去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感慨与心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一时竟忘了自己的职责,放下手中的铁叉,解开牵住李生魂魄的铁索,大步走到棺前,抓起桌上的酒菜,狼吞虎咽起来。

他吃的不是酒菜,而是数百年的思念和遗憾,每咽一口,腹中的啧啧声响,皆是心底的悲鸣。他看着李生的魂魄在屋内徘徊,看着帐幔后王氏焦急期盼的身影,看着这对夫妻之间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再想起自己前世的错失,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他并非没有能力夺回李生的魂魄,以他煞神的法力,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可他终究没有那么做。

他看着王氏扑上去抱住丈夫魂魄的模样,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和不舍,像极了前世的自己在失去妻子后痛不欲生的模样。

他想,既然自己已经错失了那份深情,既然自己已经在悔恨中煎熬了数百年,就不要再拆散这对恩爱夫妻了,不要再让另一个人重蹈自己的覆辙。

他愿意成全他们,哪怕因此触犯阴司规矩,哪怕要承受数十年的枷刑之苦,他也心甘情愿。

所以,当王氏的儿女冲进来阻拦时,他才会故作慌乱,狼狈逃走,留下了让李生重生的机会。

王氏在城隍庙的那一刻,阳寿本是要尽了。红发煞神见到她,心中终究不忍。他故意装作暴怒,扬言要报复。

实则是想将王氏从阴司的勾魂中惊醒,也借着这份“怒气”,向判官求情,以自己再受二十年枷刑为代价,换王氏十年阳寿,让她多享受几年儿孙绕膝的安稳日子。

判官念及他数百年的真心悔恨,终究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王氏才得以平安归家,虽受了惊吓,却无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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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画面渐渐模糊,王氏没有睁开眼,但泪水却早已打湿了枕巾。

休养了数日,王氏的身体慢慢好转,恢复了往常的精神气。

初一这天,她再次来到城隍庙,站在神像前,焚香祷告。

只是这次,不是为家人平安康健,而是祈愿红发煞神早日摆脱枷刑。

香火缭绕中,她没有看到阴司的景象,却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好似就在耳边。

她知道,那定是红发煞神的声音了。

数百年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释然。

此后的十年里,王氏身体康健,依旧与李生相濡以沫。儿女们孝顺,孙辈绕膝,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

冬天,她常常坐在院中,晒着太阳,给孙辈们讲很多年前的那场抢魂魄的奇事,偶尔也会讲起那个红发煞神,还有那个梦。

言语间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无尽的感慨。她告诉孩子们,要珍惜眼前人,不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悔恨。世间最珍贵的,从来都是身边的相伴与温暖。

十年后,王氏寿终正寝,走得安详又平静。

临终前,她拉着李生的手,轻声说道:“此生有你相伴,我已无憾。若有来生,我们还要做夫妻,还要守着彼此,再也不分开。”

李生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点头应下。

他跟儿孙交代完事情,躺在妻子身旁。半个时辰后,也走了。

如此恩爱的夫妻,相信下一世,他们还会在一起。

这故事后来流传到坊间,人们说起时,不仅赞叹王氏和李生的深情,也感慨红发煞神的幡然醒悟与成全之举,都觉得这故事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世间的爱恨和遗憾。

珍惜眼前人,莫负好时光。唯有懂得珍惜,才能不留遗憾,也唯有心怀善意,才能终得圆满。

(故事由笑笑的麦子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