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03年的腊月二十八,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我家堂屋里却热闹得很。红绸子绑着的暖瓶、印着喜字的脸盆,摆了满满一桌。我穿着借来的红棉袄,头上别着一朵假绒花,坐在炕沿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婆婆王秀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用红纸包着的票子,脸上堆着笑:“秀梅啊,妈知道你家穷,这一万五,是咱老李家的心意,你拿好喽。”

我那时候才二十二,老实得跟村口那头老黄牛似的。爹娘走得早,跟着叔婶过日子,能嫁到李家这样有瓦房有粮的人家,已经算是烧了高香。我接过那沓钱,手都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谢谢您。”

院子里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呛人的硝烟味儿混着厨房飘出来的炖肉香,直往鼻子里钻。我男人李建军憨憨地站在我旁边,搓着手直乐。小叔子李建国还没说上媳妇,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眼睛却时不时往我手里那沓钱上瞟。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屋里只剩下一盏15瓦的灯泡,昏黄昏黄的。我正打算把那一万五压在枕头底下,婆婆推门进来了。

她脸上的笑没了,声音压得低低的:“秀梅,那钱……你先给妈拿回来。”

我愣住了,手里的红包像突然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妈,这……”

“你听话,”婆婆的眼神躲闪着,“这钱是给亲戚们看的,做做样子。你嫁过来就是李家人了,钱在妈这儿,跟在你那儿,不都一样?再说了,建国还没娶媳妇,咱家这日子还得精打细算。”

新婚的红烛烧得噼啪响,我的心却一下子凉到了脚底板。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建军,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手指头抠着被角上的喜字。

我把那一万五,一分不少地,又递回了婆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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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算个什么。

每天天不亮我就得起来烧火做饭,喂猪喂鸡,地里的活儿一样不落。婆婆嘴上说着“秀梅最勤快”,可一到吃饭的时候,那块最肥的肉,永远夹到建国碗里。建军老实,闷头干活,从不替我说半句话。

两年后,小叔子建国娶了邻村的张丽娟。这丫头嘴甜,会来事儿,一口一个“妈”叫得跟蜜似的。婆婆给她的彩礼,是两万八,外加一对金耳环。婚礼那天,我端着茶水在旁边伺候,听见婆婆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丽娟这孩子有福气,我老李家就稀罕这样的儿媳妇!”

我心里头那个苦啊,跟黄连泡过似的。

可我没吭声。我跟建军后来分家搬到了村东头那两间旧瓦房,自己起早贪黑,种了五亩大棚菜。建军虽然嘴笨,可干活是把好手。日子一年年地熬,2010年我们盖起了二层小楼,2015年又在县城给儿子买了房。

而婆婆那边呢?她把所有的家底儿都贴给了小儿子。建国两口子嘴甜,可手懒,开了个小卖部赔了本,又跟着人去南方做生意,被骗了个精光。丽娟看日子过不下去,眼珠子一转,开始打婆婆养老钱的主意。

去年冬天,婆婆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我赶过去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躺在那间冰冷的屋子里,褥子湿了一大片,屋里一股子尿骚味儿。丽娟早就带着孩子回娘家“躲清静”去了,建国在外头躲债,电话都不接。

婆婆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泪来,嘴角哆哆嗦嗦地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把她扶起来,给她擦身子,换褥子。她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秀……秀梅……”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妈……妈对不住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也下来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新婚夜,那一万五的彩礼,那盏昏黄的灯泡,一下子全涌到了眼前。

我抹了把眼泪,轻声说:“妈,过去的事,别提了。我把您接到我家去住吧。”

把婆婆接回家后,街坊邻居都说我傻。我大姑姐也劝我:“当年她那么待你,你忘啦?”

我能忘吗?我忘不了。可我也想明白了一个理儿——人这辈子,争来争去,争的不就是个良心安稳吗?婆婆偏心,那是她的糊涂;我要是也跟着糊涂,那这一辈子就白活了。

婆婆在我家住了八个月,走的时候很安详。临咽气前,她把攒了一辈子的一个铁盒子塞给我,里头是三万块钱和一张存折——存折上写着我的名字,里面是当年那一万五,加上这些年的利息,整整三万二。

原来,她不是没还过我。只是这份愧疚,她藏了二十多年。

办完丧事,丽娟和建国才急急忙忙赶回来,张口就问:“妈的存款呢?房子呢?”

我看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那个空了的铁盒子,递了过去。

夜里,我坐在院子里,听着远处零星的狗叫声,闻着空气里飘来的麦秸秆味儿。建军给我披上一件棉袄,瓮声瓮气地说:“媳妇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人这一辈子啊,谁亲谁疏,老天爷心里都有一本账。偏心的人未必有福,吃亏的人未必受穷。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心宽了,路才能宽。